悼亡二十五首

明 · 江源 · 七言

原文
几年辛苦与君同,绿绮离弦海鹤空
何处曾经同望月,画楼西畔桂堂东
来是空言去绝踪,百年已短更匆匆
思量只合腾腾醉,赢得相思旧恨空
物在人亡无见期,冷猿秋雁不胜悲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未易衰
鸾镜佳人旧会稀,况逢寒食欲沾衣
桃花落尽深红色,惆怅朱颜不复归
一世生离恨有馀,白云愁色满苍梧
欲知此恨消难得,见尽扶桑水到枯
不独人间夫与妻,几多红粉委黄泥
不知精爽落何处,目极伤神谁为携
苍茫罗袖满尘埃,肯信愁肠日九回
不见玉颜空死处,碧山明月照苍苔
一寸相思一寸灰,红颜无奈落花催
九原莫叹三光隔,可是英灵许再来
剑逐惊波玉委尘,重泉一念一伤神
西楼望断芳菲节,不见当时劝酒人
死生难有再回身,更结来生未了因
尽日伤心人不见,海棠风外独沾巾
清明时节雨纷纷,泪洒东风忆细君
艳骨已成兰麝土,梦来何处更为云
欲将修短问乾坤,独对残灯拭泪痕
人面不知何处去,独留青冢尚黄昏
不知心事与谁论,环佩空归月夜魂
歌罢彩云无觅处,娟娟霜月冷侵门
夫容肌骨绿云鬟,雨散云飞一饷间
两处茫茫皆不见,柳花帘幕玉钩闲
红颜骑竹我无缘,只住人间二十年
回首音尘两沉绝,每逢寒食一凄然
却恨青娥误少年,忍将离恨寄哀弦
云飞雨散知何处,空向秋波哭逝川
一丘落月几啼鸦,生死恩深不到家
独坐郡斋寥落意,竹房不见夜呼茶
天上人间两渺茫,离人别此倍堪伤
舞鸾镜匣收残黛,见此踌躇空断肠
我怜贞白重寒芳,不把双眉斗画长
云雨合归何处去,海天愁思正茫茫
旧事凄凉不可听,相思一座鬓星星
窗残夜月人何处,银烛秋光冷画屏
星河无梦夜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今日不堪回首望,芙蓉花外夕阳楼
孟光举案与眉齐,半臂初交又解携
回首旧游真是梦,一声风角夕阳低
无处登临不系情,百忧如草雨中生
鸳衾久别难成梦,斜倚薰笼坐到明
悠悠生死别经年,旅馆寒灯独不眠
心折此时无一寸,三春行乐在谁边
肠断春风为玉箫,越山无路水迢迢
床帷半故帘旌断,一点山莹照寂寥
译文 / 白话释义

多年辛苦与君共度,如绿绮琴断弦海鹤离去只剩空寂。曾在哪里一同望月呢?就在画楼西边桂堂之东。你来时的承诺成空,离去后不见踪迹,人生百年已短还更加匆匆。想来只该昏昏沉醉,徒然赢得相思旧恨。物还在人已亡再无相见之期,冷猿秋雁也不胜悲伤。天地虽长久但也有尽头,可这恨意却绵绵不断难以消减。美丽女子往昔相聚稀少,又逢寒食节思念之情使泪沾衣衫。桃花落尽只剩残红,惆怅那美丽容颜不再回来。一生之中生离之恨无尽,白云也满是愁色笼罩苍梧山。要知道这恨意难以消除,除非见到扶桑之水干涸。不只是人间的夫妻,多少美丽女子都已化为黄土。不知灵魂落在何处,极目远望伤神又有谁能相携。衣袖满是尘埃,怎会相信愁肠一日九转。不见那美丽容颜空有去世之处,碧山明月照着苍苔。每一寸相思都化为灰烬,红颜无奈被落花催促老去。九泉之下莫叹与日月星三光隔绝,难道英灵还能再来吗?剑追逐惊波美玉委弃于尘土,每念及黄泉就伤神一次。在西楼望尽繁花时节,却不见当时劝酒之人。死生之间难以再有回身之机,只好再结来生未完之缘。整日伤心看不到那个人,海棠花外独自泪沾巾。清明时节细雨纷纷,在东风里流泪回忆亡妻。美丽的尸骨已化为兰麝之土,梦中又能到哪里与她相聚。想要询问天地生命长短,独自对着残灯擦拭泪痕。人面不知去了哪里,只留下青冢在黄昏之中。不知心事能与谁诉说,魂魄归来只有月夜空环佩声响。歌声停止彩云无处寻觅,清冷的月光侵入门扉。女子容貌美丽头发乌黑,然而欢乐就像雨散云飞一瞬间。两处茫茫都看不到,柳花帘幕下玉钩闲置。没有缘分与红颜相伴,她只在人间二十年。回首往昔音信全无,每逢寒食节就十分凄凉。只恨青春女子误了少年,忍心把离恨寄托于琴弦。云飞雨散不知去了哪里,只能对着秋水哭悼流逝的岁月。一座坟冢上落月照着几只啼鸦,生死恩情深却不能再归家。独自坐在郡斋之中满心寂寥,竹房里再也听不到夜里呼唤喝茶之声。天上人间相隔渺茫,离别的人对此更加悲伤。舞鸾的镜匣收起残留的粉黛,看到这些犹豫徘徊空自断肠。我喜爱她贞洁清白如同寒梅,不与他人争艳斗眉长。云雨之后不知归向何处,海天之间愁思茫茫。往昔之事凄凉不忍听闻,相思使人双鬓斑白。窗下残月夜里人在哪里,银烛秋光冷冷照着画屏。星河之下夜里无梦悠悠,千里相聚的佳期一夜之间消逝。如今不堪回首远望,芙蓉花外夕阳照着楼阁。孟光举案齐眉,刚刚相伴又分别。回首往昔旧游真像一场梦,一阵风声夕阳低沉。无处登临不牵动人情,百般忧愁像雨中的草不断滋生。鸳鸯被下久别难以成梦,斜倚熏笼坐到天明。生死离别已经多年,在旅馆寒灯之下独自难眠。此时心中悲痛没有一寸完整,三春行乐又能与谁相伴。春风使人为玉箫而断肠,越山无路水路迢迢。床帷半旧帘旌已断,一点流萤照着寂寥。

注释

古琴名。传说司马相如作《玉如意赋》,梁王悦之,赐以绿绮琴。这里用以指代美好的事物。;昏沉、迷糊的样子。;装饰有鸾鸟图案的铜镜。常用来指代女子的妆镜,象征美好女子。;本为山名,在今山西新绛县北。这里指墓地,也可指代黄泉、阴间。;神话中的树名,传说日出于扶桑之下,拂其树杪而升,故扶桑也常用来指代太阳升起的地方。

赏析

从文学手法上看,这首组诗大量运用典故,如‘孟光举案’,增加了诗歌的文化内涵与历史厚重感。同时运用了对仗,像‘物在人亡无见期,冷猿秋雁不胜悲’,使诗句在形式上整齐,增强了节奏感。在情感表达方面,这组诗情感浓烈而真挚,充满了对亡妻的深切悼念。每一首诗都从不同角度抒发悲痛之情,有对往昔共同生活的追忆,如‘几年辛苦与君同’;有对生死相隔的无奈,如‘天上人间两渺茫’;有对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惆怅,如‘桃花落尽深红色,惆怅朱颜不复归’。在意境营造上,诗中多营造出清冷、孤寂、凄凉的意境,如‘不见玉颜空死处,碧山明月照苍苔’,明月、苍苔等意象组合在一起,烘托出一种空寂落寞的氛围。主题思想围绕着悼亡展开,通过对亡妻的思念、对往昔的回顾、对生死的感悟,全方位地展现了诗人失去爱人后的痛苦与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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