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碧血

近代 · 田翠竹 · 诗词

原文
兵车彻夜如雷吼,三车径向湖滨走
瘦马含枚别古城,霜蹄踏石石作声
衰柳抱微月,清光生嫩寒
壮士怀忠心,临风忘衣单
腰悬短剑一尺许,剑锋触鞘各自语
野犬惊吠篱落间,昂首注视目如炬
行经茅亭畔,永夜何凄其
山翁尘梦醒,睡眼撑迷离
启扉独瞻望,长揖前致辞:“借问行役人,此去将何之
曷留蓬荜中,品茗谈移时
”官兵答曰“可,”纷坐无一遗
山翁挈瓦壶,小儿灼明火
清涕悬鼻端,欲试终未果
火裂泉渐沸,泉沸茶乃香
分暖各一斟,新暖生离肠
堆面笑可掬,拱手谢未遑
扬袂一为别,前路浑茫茫
山翁凝睇久,无语自太息
携儿入闭关,断梦续不得
欹枕拾闲愁,愁多压满腹
星繁天未明,荒鸡唱茅屋
牧儿初自西南来,霜风猎猎吹笳哀
连宵不寐客途苦,睡眼萧瑟凭谁开
行军湘水滨,双趺乃少息
牵马上草原,草衰褪秋色
疏林缀红叶,白日生晴光
马以草为食,人以草为床
左手曲作枕,右手直握缰
缰稳马不驰,草深味亦香
马儿啮草不啮梦,梦随风向沙场送
黄沙漫漫飞满天,洞庭波浪愁无边
巨弹裂空散星火,杀声遍野酣烽烟
暴白骨,流碧血,手挥刀,身衣铁
王师忠义弥宇宙,誓扫妖氛探虎穴
虾夷原是东海民,甫战即败湖之滨
残阳半轮没山麓,暮鸦悲啼何怆神
马腹既果意远适,长鸣破梦梦无迹
白鸥飞入荻芦花,湘天万里无云碧
昨宵亭长叩门语:“速往滨湖迓军旅
天下兴亡责匹夫,皇皇之令不得拒
”天未晓,月如霜,霜华遍野凝寒光
披衣扶侣向遥路,未有离思生柔肠
万山吐朝日,逶迤入沩水
水深塞雁飞,秋老枫林紫
逢著负伤人,行脚水边止
竹作帐,布为床,床在肩,人欲僵
呻吟之声何凄楚,缕缕入耳如丝长
低声问壮士:“战争诚太苦,卫国全恃君,吾侪愧无补
”壮士忍痛言:“守土责在身
忆余赴战初,满目咸烟尘
湖水作人立,寇焰骄未驯
孤城寂寂罕人迹,城头累累砌白骨
昼不睱寐夜不眠,枪锋距敌数百尺
巨弹毁屋声萧萧,砖飞石走椽楹烧
馀火未尽明中宵,马蹄送响来林梢
杀敌之声高未已,腥风吹寒袭危垒
但求战胜不知败,不求苟活只知死
何期负创皮肉间,讵获生还亦耻耳
”壮士作壮语,语语怀精忠
裹身尺布素,旋看色转红
吁嗟乎
男儿自有身如铁,沙场故事从头说
一行涕泪一行书,一寸河山一寸血
水星楼上星可摘,水星楼下水光碧
楼上星辰楼下水,星水辉映自朝夕
此楼之高高矗天,豋楼四顾心茫然
人民城郭尽如此,凝睇东望多烽烟
烽烟浓压洞庭水,水阔天寒八百里
孤月空照乌鹊飞,战船欲逼鱼龙死
楼头猛士二十人,居处有如兄弟亲
守土报国复何有,三尺短剑七尺身
昨宵敌骑来城下,炮堕城垣弹碎瓦
临难不苟勇莫当,独木乃能支大厦
胡笳急,啼猿哀,血花遍地和霜开,白骨暴街寒作灰
危楼不禁风雨摧,摇摇欲堕城之隈
歌声蓦地惊寰宇,孤军清泪纷如雨
楼与人身毁一时,人与楼名照千古
楼头向有夜半钟,此时破碎楼相同
顽铁无灵长苔藓,东涂西抹苏僵虫
吁嗟乎
元龙豪气悲陈迹,休向楼头寻蜡屐
残钟不语夜漫漫,星影水光仍似昔
武陵城头乌夜啼,武陵城上喧鼓鼙
胡儿登城高未得,城畔架以百尺梯
梯百尺,人五尺,一人攀梯百人继,百人手各持刀戟
城头壮士龙虎同,御敌首藉炮火攻
炮火既尽拔短剑,枭首截腰无不利
剑折复以顽石投,石花血花相交流
此时敌死以千计,尸骨欲与城相侔
城头战士石亦罄,楼上胡儿顶连胫
纷纷争上城头来,城危势破心不灰
双手握梯城北推,梯倾敌陨啼声哀
一梯初堕去,一梯忽又上
城头战士剩一人,迎敌击以巨灵掌
敌乃伸两臂,坚抱战士身
战士压敌头,力斗未肯驯
蓦然失足立无据,苍茫坠向城低处
忠骨碎入瓦砾堆,幽魂化若风前絮
城头乌声啼未休,梅边月落寒江曙
秋尽原野空无人,林木脱叶山嶙峋
岩花损色见寒泪,衰草没径生烟尘
瘦马四十匹,力疲耸硬骨
一步一点头,摇摇势欲蹶
鞭之不疾行,怒目徒吞声
背同布囊比石重,古道曲折且不平
牧马老苍头,齿落作俘虏
尝遍辛苦味,日夕思遁走
偶憩茅亭畔,人首傍马首
窥敌左右散,以目探囊口
赫然心怦怦,塞囊佥断手
想是胡儿死战场,埋骨未得留斯囊
间关浮海归故乡,千家万家啼断肠
憩久忽前去,芒鞋宿何处
颓垣破瓦遍荒村,残骸乱血迷遥路
昏鸦野犬自去来,夕阳冷堕江边树
译文 / 白话释义

在洞庭湖畔,夜晚兵车轰鸣,三辆车径直驶向湖边。瘦弱的马匹口中衔枚离开古城,霜蹄踏在石头上发出声响。衰柳环绕着微微的月亮,清冷的月光带来一丝寒意。壮士怀着忠心,迎风而立忘却了衣服单薄。腰间悬挂着一尺左右的短剑,剑刃触碰到剑鞘仿佛在自语。野犬在篱笆间惊吠,抬头注视着,目光如炬。经过茅亭旁,长夜是多么凄凉啊!山翁从尘梦中醒来,睡眼惺忪。打开门独自眺望,深深作揖上前致辞:‘请问赶路的人,你这是要去哪里?为何不留在这里,品品茶聊聊天呢?’官兵回答‘可以’,纷纷坐下没有遗漏。山翁提着瓦壶,小孩点燃明火。清涕悬挂在鼻端,想要尝试却最终没有成功。火使泉水逐渐沸腾,泉水沸腾后茶才散发香气。分别给每人斟上一杯暖茶,新的温暖滋生出离别的愁绪。脸上堆满笑容,拱手致谢却来不及。挥袖作别,前路茫茫。山翁凝视良久,默默叹息。带着孩子进入闭关状态,断了的梦无法继续。斜倚枕头拾起闲愁,愁绪太多压满腹部。繁星满天天还未亮,荒鸡在茅屋中啼叫。牧童从西南方刚来,霜风猎猎吹着笳声哀鸣。通宵未眠在旅途中受苦,睡眼迷离靠谁来开启。在湘水岸边行军,双脚才得以稍作休息。牵着马走上草原,草已枯黄褪去秋色。稀疏的树林点缀着红叶,白天生出晴朗的光芒。马以草为食,人以草为床。左手弯曲作枕头,右手直接握住缰绳。缰绳稳定马不奔跑,草深味道也很香。马儿吃草不吃梦,梦随风向沙场送去。黄沙漫天飞舞,洞庭波浪忧愁无边。巨大的炮弹划破天空散发出星火,杀声遍野弥漫着烽火硝烟。暴露的白骨,流淌的碧血,手挥刀,身穿铁衣。朝廷的军队忠义充满宇宙,发誓扫灭妖氛探寻虎穴。虾夷原本是东海的百姓,刚一交战就败在湖边。残阳半轮没入山麓,暮鸦悲啼多么令人怆神!马腹吃饱后心意远去,长鸣打破梦境梦无踪迹。白鸥飞入荻芦花中,湘天万里无云湛蓝。昨晚亭长敲门说:‘赶紧前往滨湖迎接军队。天下兴亡责任在匹夫,皇皇命令不得拒绝。’天还没亮,月亮如霜,霜华遍布野外凝结着寒光。披衣扶着同伴走向遥远的路途,没有离别的思绪生出柔肠。万山吐出朝阳,蜿蜒进入沩水。水深塞雁飞翔,秋老枫林变紫。遇到受伤的人,在水边停下脚步。用竹子作帐,用布作床,床在肩上,人即将僵硬。呻吟的声音多么凄楚,丝丝入耳如同丝线绵长。低声问壮士:‘战争确实太苦了,保卫国家全靠你们,我们这些人惭愧没有补益。’壮士忍痛说:‘守土有责在身。回忆我奔赴战场之初,满眼都是烟尘。湖水像人站立着,敌寇的气焰骄横未驯。孤城寂静很少有人迹,城头上堆积着累累白骨。白天没有闲暇睡觉晚上无法入眠,枪锋距离敌人只有数百尺。巨大的炮弹摧毁房屋声音萧萧,砖飞石走椽楹燃烧。余火未尽在半夜中燃烧,马蹄的声音传来林梢。杀敌的声音高昂不停,腥风吹来寒意侵袭着危垒。只求战胜不知失败,不求苟且偷生只知死亡。哪里想到身负创伤在皮肉之间,即使获得生还也是耻辱啊!’壮士说出豪言壮语,每句话都怀着精忠。用一尺白布裹身,很快颜色变红。唉!男儿自有身体如铁,沙场故事从头说起。一行涕泪一行书,一寸河山一寸血!水星楼上的星星可以摘下,水星楼下水光湛蓝。楼上的星辰和楼下的水,星水辉映从早到晚。这座楼高高矗立在天空,登上楼四处眺望心中茫然。人民的城郭都变成这样,凝视东方望去多是烽烟。烽烟浓重压在洞庭水上,水阔天寒八百里。孤月空照乌鸦飞翔,战船即将逼迫鱼龙死亡。楼头的猛士有二十人,相处如同兄弟般亲近。守土报国还有什么,三尺短剑七尺身躯。昨晚敌骑来到城下,炮弹坠入城垣弹碎瓦片。面临危难毫不苟且勇猛无比,唯独那棵树竟然能支撑大厦。胡笳急促,啼猿哀鸣,血花遍地和霜一起绽开,白骨暴露在街道上寒冷如灰。危楼不禁风雨摧残,摇摇欲坠在城的角落。歌声突然震惊寰宇,孤军的清泪纷纷如雨。楼和人身在一时毁坏,人与楼名照耀千古。楼头过去有夜半钟,此时破碎和楼相同。顽铁没有灵性长满苔藓,东涂西抹如同僵化的虫子。唉!元龙的豪气悲叹陈旧的事迹,不要在楼头寻找木屐。残钟不语夜漫漫,星影水光仍然如同往昔。武陵城头乌鸦夜啼,武陵城上喧闹着战鼓。胡儿登上城墙还未成功,城畔架起百尺梯子。梯子有百尺高,人有五尺高,一人攀爬梯子百人跟随,百人手拿刀戟。城头上的壮士如同龙虎,抵御敌人首先依靠炮火攻击。炮火用尽后拔出短剑,斩首截腰无不利。剑折断后又用顽石投掷,石花和血花相互交融。此时敌人死了以千计,尸骨想要和城墙相齐。城头上的战士石头也用尽了,楼上的胡儿头顶相连到小腿。纷纷争着登上城头,城危势破心中不气馁。双手握住梯子向北推,梯子倾斜敌人坠落啼声哀鸣。一架梯子刚掉落,一架梯子忽然又上去。城头上的战士只剩下一人,用巨灵掌迎接敌人。敌人于是伸出两臂,紧紧抱住战士的身体。战士压住敌人的头,奋力搏斗不肯屈服。突然失足站立没有依靠,苍茫坠落到城的低处。忠骨碎在瓦砾堆中,幽魂化作风中的柳絮。城头乌鸦的叫声未停,梅边月亮落下寒江破晓。秋尽原野空无人,林木脱叶山势嶙峋。岩花失色流下寒泪,衰草没过小径生出烟尘。四十匹瘦马,力气疲惫耸起硬骨。一步一点头,摇摇欲坠似乎要跌倒。鞭打也不快速行走,怒目而视只是徒然吞声。背部如同布囊比石头还重,古道曲折且不平。牧马的老苍头,牙齿脱落成为俘虏。尝遍了辛苦的滋味,日夜想着逃跑。偶尔在茅亭旁休息,人头挨着马首。窥视敌人左右分散,用目光窥探囊口。心中怦怦直跳,堵塞囊口都要折断手。想来是胡儿死在战场上,埋骨未得留在这个囊里。辗转漂浮过海回到故乡,千家万家都在啼断肠。休息久了忽然向前走去,芒鞋夜晚宿在何处?残破的墙壁和瓦片遍布荒村,残骸乱血迷失在遥远的路上。昏鸦野犬自行来去,夕阳冷冷地堕落在江边的树上。

注释

古代行军时,士兵口中衔着枚,防止喧哗。枚形如筷子,两端有带,可系于颈上。;走路不稳,跌跌撞撞的样子。形容人因疲惫或受伤而行走艰难。;瘦弱的马。常用来比喻疲惫、衰弱的人或事物。;古代北方民族的一种管乐器,音声悲凉。在诗中常用来渲染战争的悲壮氛围。;坚硬但不灵活的铁。常用来比喻冥顽不灵或固执己见的人。

赏析

从文学手法来看,这首诗运用了丰富的描写手法,如‘瘦马含枚别古城,霜蹄踏石石作声’通过对马的描写烘托出出征的氛围;‘左手曲作枕,右手直握缰’细腻地刻画了战士的状态。情感表达上,充分展现了壮士们的忠勇和爱国之情,如‘守土责在身。忆余赴战初,满目咸烟尘’等诗句,直白地表达了战士们为保卫国家不惜牺牲的精神。意境营造方面,描绘了洞庭湖畔的凄凉景象,如‘荒鸡唱茅屋’‘残阳半轮没山麓’等,营造出一种悲壮的意境。主题思想上,以战士们的经历为线索,深刻反映了战争的残酷以及战士们坚守国土的决心和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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