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杂述

清 · 张晋 · 五言

原文

皑皑雪在野，漫漫云垂空

客子意不适，天地无欢容

卤城连雁门，大有边塞风

山川入旷怀，能使意气雄

振笔作奇语，高咏凌苍穹

持较橐中金，所得亦已丰

漂母哀王孙，一饭感何深

及其既富贵，报之以千金

千金何足道，聊用表厥忱

巾帼胜须眉，由来匪自今

我遭颇类此，涕下沾衣襟

报否未敢必，此意常钦钦

人情日迁移，世事幻莫测

区区塞翁马，得失何欣戚

一笑整归辔，振策返乡国

岂复有歧途，山川昨所历

即我来时路，难印来时迹

北地常苦寒，薪贵更莫比

居人扫落叶，????火杂马矢

岂不辨熏莸，彼乃弗得已

多费一束薪，少食一掬米

金盆烧兽炭，毕生未见此

旅行无好怀，日日数归路

黄埃欲障天，却步难小住

茅店傍荒墟，酒帘挂高树

村酿不堪酌，且复赏其趣

举杯辄陶然，一醉忘千虑

客舍问物价，百伪无一真

只缘逐微利，遂使心不淳

一笑脱贯去，贵贱不足论

何能更鄙薄，三代即斯民

关南民苦饥，嗷嗷以待济

关北颇丰稔，移粟有成例

有司乏远谋，师令不师意

讵念挽输劳，或因以为利

嗟嗟丰与荒，都无自全计

帝阍远莫叩，仰天空流涕

周正十一月，徒杠未告成

俗吏暗政体，略不为经营

啧啧诉病涉，充耳弗一应

但解行辟人，作威耀光荣

乘舆济溱洧，此犹知好名

将军下新令，克日将阅边

老兵补颓堠，粉饰何新鲜

亦有买弓箭，亦有办鞍鞯

安坐若弗出，废弛不待言

将军来有日，既去来何年

来如雷振耳，去如担释肩

国家严武备，诏旨已屡宣

岁费数千万，糜饷何取焉

治兵在平日，不在耳目前

书生昧军旅，私心亦悬悬

行行履周道，路远道则平

既不忧颠蹶，何况挂棘荆

小车超我前，忽闻班班声

回头频讶我，有径胡不行

却立笑相谢，各自适其情

寒天负担者，汗流尚浃背

中途谁家郎，车后系空骑

轻裘何鲜明，俊仆甚都丽

微视车中人，颜色颇憔悴

彼实未负担，胡亦作此态

乃知行路难，贵贱理一致

道旁有老翁，抱孙适嬉戏

此中含真乐，何羡乎富贵

车载何隆隆，轮转如丘徙

马力已告竭，方且御不止

此虽有骅骝，亦与驽骀比

所以颜子言，是无全马矣

昨梦刘简田，促膝喜相聚

容貌觉老苍，风义乃如故

事君等严兄，岂惟他山助

谆谆以规我，直言不少恕

别君忽数载，一缄无由布

我行君岂知，胡乃值中路

梦里我见君，梦醒君何处

未识君梦中，亦曾与我遇

并州快剪刀，剪不断愁肠

何如桑落酒，一饮倾千觞

醉中歌我诗，拍案声琅琅

四座齐回首，窃窃笑我狂

我歌声益振，彼笑庸何伤

两夜宿并州，转侧不能寐

静听丽樵更，如在棘闱睡

此类惯战马，伏枥久闲退

忽闻金鼓声，奋跃绝缰辔

名心亦已灰，帖括亦已废

流水阅年华，浮云看富贵

如何复牵绕，勿乃太无谓

披衣更秉烛，书以志吾愧

早行觉路短，十里如五里

晚行觉路长，行行且复止

岂惟路觉长，且怪日轮驶

路亦无短长，日亦有定晷

人心多变迁，万事类如此

举首向仆夫，努力负行李

茅店已在望，小住为佳耳

夕阳未西落，明月已东上

日影射月怀，含光不能亮

如人未遇时，气短神不王

一旦负盛名，落落空依傍

众星各在天，敛曜甘相让

大地辨毫发，山川亦闲旷

清气扑眉宇，流辉洗尘障

顿忘行路难，转觉旅怀畅

若非在道途，此景如何状

久旱闻雨声，行人亦色喜

岂不恶泥泞，麦苗将槁死

额手视向天，为我遍千里

但得天心回，我意正如此

徘徊眺南云，蒙蒙收未起

前途雨深浅，急认来人履

积粟高于山，转运遍道路

民乃有饥色，此又何以故

但闻大官来，伺候无朝暮

供张稍不齐，即逢吏役怒

嗟哉蚩蚩氓，俯首向谁诉

饥寒逼岁暮，无计但仰屋

可怜掌上珠，变作荒年谷

欲聚无全理，同声尽一哭

生离定何所，再见宁能卜

爷娘岂不慈，各各为口腹

饥肠与爱缘，一断俱难续

君看釜里羹，乃是心头肉

倦鸟投故林，力尽犹思飞

岂不爱羽毛，中道将安归

不嫌投林晚，只悔出林非

徘徊顾原野，何处不苦饥

归装如落叶，压装惟诗卷

搜箧得乱稿，一一手自拣

风霜何惨凄，山川何辽远

入诗境剧佳，身历情难遣

朗吟一再过，昨事齐到眼

家人指相笑，结习犹未免

译文 / 白话释义

白雪皑皑覆盖原野，阴云漫漫垂落空中。旅客心中郁闷不适，天地也不见欢乐面容。卤城连接着雁门，很有边塞的风貌。山川进入开阔胸怀，能让意气变得雄豪。挥动笔写出奇语，高声吟诵直逼苍穹。拿来与袋中的金钱比较，所得到的也已经很丰厚了。漂母怜悯韩信这位王孙，一顿饭的恩情多么深厚。等到他富贵之后，用千金来报答。千金又算得了什么，只是姑且用来表达自己的诚意。女子胜过男子，从来就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我的遭遇很与此相似，眼泪流下沾湿衣襟。能不能报答不敢肯定，但这种心意常常很诚恳。人情一天天变化迁移，世事变幻难以测度。小小塞翁的马，得失有什么可欣喜悲伤的。一笑之下整顿归马缰绳，挥鞭返回故乡。哪里还有岔路，山川是昨天所经历的。就是我来的时候的路，却难以印上前来时的踪迹。北方之地常常严寒困苦，柴薪昂贵更无法相比。居民清扫落叶，烧火时夹杂着马粪。难道分不清香臭吗，他们是不得已啊。多花费一束柴薪，就会少吃一捧米。用金盆烧着兽炭，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情形。旅行没有好心情，天天计算着归乡的路途。黄色的尘埃想要遮蔽天空，想止步也难以稍作停留。茅草店依傍着荒村废墟，酒旗挂在高树上。村里酿造的酒不值得品尝，但暂且欣赏其中的趣味。举起酒杯就陶然沉醉，一醉就忘却千般忧虑。在旅店询问物价，一百个里面没有一个是真的。只因为追逐微小的利益，就使得人心不淳朴。一笑之下拿出钱来，贵贱不值得再去谈论。怎能更加鄙视他们呢，夏商周三代就是这样的百姓。关南的百姓苦于饥饿，嗷嗷待哺等待救济。关北却很丰收，运送粮食有现成的例子。有关官员缺乏长远的谋划，只遵循命令却不遵循旨意。哪里考虑到运输的辛劳，或许还借此谋取私利。可叹这丰收与饥荒，都没有保全自己的办法。皇宫的大门遥远无法叩击，只能仰望着天空流下眼泪。周历的十一月，木桥还没有建成。庸俗的官吏不懂得为政的根本，完全不去经营管理。百姓不断诉说过河的艰难，官员充耳不闻毫无回应。只懂得驱赶行人，作威作福炫耀荣耀。君主乘车渡过溱水和洧水，这还算是知道追求名声。将军下达新的命令，限定日期将要视察边疆。老兵修补倒塌的土堡，粉饰得多么新鲜。也有购买弓箭的，也有置办马鞍的。安然坐着好像不出门，军备废弛不言而喻。将军到来还有日期，走了之后什么时候再来。来时如雷声震耳，走时如放下重担。国家严格军备，诏书旨意已经多次宣布。每年花费几千万，浪费军饷又得到了什么呢？治理军队在于平日，不在于眼前一时。书生不懂得军事，但心中也很担忧。走着走着踏上大路，路远但道路平坦。既然不用担心跌倒，何况是被荆棘挂住。小车超过我前面，忽然听到辚辚的声音。回头频频惊讶地看我，有小路为什么不走。我退立笑着答谢，各自顺应自己的性情。寒冷天气挑担的人，汗水流淌还湿透后背。途中是谁家的少年，车后系着空的马。轻软的皮衣多么鲜明，俊俏的仆人很是漂亮。微微看车中的人，脸色很是憔悴。他实际上没有挑担，为什么也有这种神态。才知道行路艰难，贵贱在这道理上是一样的。道路旁边有位老翁，抱着孙子正在嬉戏。这里面蕴含着真正的快乐，何必羡慕富贵呢。车子载物轰隆隆响，车轮转动如同山丘移动。马的力气已经耗尽，却还在驱使不停。这里面即使有骏马，也和劣马一样了。所以颜渊说，这已经没有完整的马了。昨天梦到刘简田，促膝而坐高兴地相聚。容貌感觉苍老了，风度情谊还和以前一样。侍奉君主如同对待兄长，哪里只是借助外力呢。恳切地规劝我，直言不讳毫不宽恕。分别之后忽然过了几年，一封信也无法寄出。我出行你哪里知道，为什么会在半路上相遇。在梦里我见到你，梦醒之后你在哪里呢？不知道你在梦里，是否也曾经与我相遇。并州的快剪刀，也剪不断我的愁肠。哪里比得上桑落酒，一饮就喝下千杯。醉中吟唱我的诗，拍桌子声音响亮。四座的人都回头看，偷偷地笑我张狂。我的歌声更加高亢，他们的笑又有什么伤害。两个晚上住在并州，辗转反侧不能入睡。静静地听着丽谯的更声，就好像在考场睡觉。像这样习惯征战的马，在马厩里长久闲置。忽然听到金鼓的声音，奋力跳跃挣断缰绳。求名的心已经如灰，科举应试的学问也已经荒废。流水般度过年华，把富贵看作浮云。为什么又被牵绕，岂不是太没有意义了。披衣起来又拿着蜡烛，写下来以记下我的愧疚。早晨出行感觉路途短，十里路就像五里路。晚上出行感觉路途长，走一走又停下来。哪里只是路途感觉长，而且还奇怪太阳跑得太快。路途本来没有长短，太阳也有固定的时长。人心大多会变化，万事大多如此。抬头向仆人，努力背负行李。茅草店已经在望，稍作停留是很好的。夕阳还没有西落，明月已经从东方升起。日影射进月的怀抱，含着光却不能明亮。就像人没有遇到时机，气短神也不旺。一旦背负盛名，孤高而无所依傍。众多星星各自在天空，收敛光芒甘心相让。大地可以分辨毫发，山川也很闲适空旷。清新的气息扑向眉宇，流动的光辉洗去尘世的障碍。顿时忘记行路的艰难，反而觉得旅途的情怀畅快。如果不是在旅途之中，这种景色怎么去描述呢。久旱之后听到雨声，行人也面露喜色。难道不厌恶泥泞吗，麦苗将要枯死了。以手加额看着天空，希望雨水遍布千里。只要上天心意回转，我的心意正是这样。徘徊眺望南方的云彩，蒙蒙胧胧还没有散去。前方道路雨水深浅如何，急忙辨认来人的脚印。堆积的粮食比山还高，转运的粮食遍布道路。百姓却有饥饿的面色，这又是为什么呢。只听说有大官要来，早晚伺候没有停歇。供应稍微不整齐，就遭到官吏的恼怒。可叹这些百姓，低着头向谁去诉说。饥寒逼迫到年末，没有办法只能仰望屋顶。可怜的掌上明珠，变成荒年的粮食。想要团聚没有周全的办法，众人一同哭泣。生离到底在哪里，能否再次相见怎能预料。爹娘难道不慈爱，各自都是为了糊口。饥肠和爱的缘分，一旦断绝都难以接续。你看锅里的羹汤，就是心头的肉啊。疲倦的鸟儿飞回旧林，力气用尽还想着飞翔。难道不爱惜羽毛吗，中途又能归向哪里呢。不嫌弃归林晚，只后悔离开树林。徘徊顾盼原野，哪里不遭受饥饿呢。归乡的行装如同落叶，装满行装的只有诗卷。搜索箱子得到杂乱的诗稿，一一亲手挑选。风霜多么凄惨，山川多么辽远。进入诗中的意境非常美好，亲身经历的情感难以排遣。高声吟诵一两遍，昨天的事情都到眼前。家人指着我相笑，积习还是难以避免。

注释

地名。；地名，常为边塞之地的代称。；漂洗衣物的老妇。在韩信贫贱时给予饭食救助，后成为知恩图报的典故来源。；他的诚意。厥，其；忱，诚意。；古代妇女的头巾和头发上的饰物，借指妇女。；胡须和眉毛，借指男子。；即塞翁失马的典故，表示祸福相倚。；烧火。；马粪。；香草和臭草，比喻善恶、贤愚等。；做成兽形的炭。；溱水和洧水，有君主渡河的相关典故。；倒塌的土堡。；马鞍和马鞍下面的垫子。；周穆王的八骏之一，常泛指骏马。；劣马。；应是诗人的友人，具体情况需结合更多背景资料。；科举应试的文章。；华丽的高楼。；:科举时代的考场。；天帝的守门人，这里指皇宫的大门，比喻朝廷。

赏析

这首诗在意境上展现出丰富多样的景象，既有北方苦寒的萧瑟，如‘北地常苦寒，薪贵更莫比。居人扫落叶，爇火杂马矢’描绘出北地生活的艰辛与困苦，又有旅途上的种种景色，像‘夕阳未西落，明月已东上。日影射月怀，含光不能亮’构建出一种微妙的画面感。在写作手法上，叙事、抒情、议论相结合。叙事上，诗人描述了旅途中的见闻，如关南关北的粮食情况、将军阅兵的虚假形式等，展现出社会的不同层面。抒情上，诗人借自身的思乡、感怀友情等情感，引发读者的共鸣。议论方面，对社会的种种弊病，如官员的腐败、民生的艰难等进行批判，如‘有司乏远谋，师令不师意。讵念挽输劳，或因以为利’深刻地揭示出官场的黑暗。情感表达丰富复杂，既有对自身遭遇的感慨，如‘我遭颇类此，涕下沾衣襟’，又有对民生疾苦的同情，像‘关南民苦饥，嗷嗷以待济’，还有对世态炎凉、世事无常的叹息。主题思想上，通过旅途所见所感，反映社会现实的黑暗、民生的艰难以及个人在这种大环境下的复杂情感。诗中典故的运用也增添了诗歌的文化内涵，如‘漂母哀王孙’的典故，通过韩信与漂母的故事来类比自己的经历，表达感恩之情。

主题与意象

思乡感怀写实批判叙事抒情旅途民生世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