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纪事十四首

明 · 归有光 · 七言

原文

自是吴分有岁灾，连年杼轴已堪哀

独饶此地无戎马，又见椰帆海上来

二百年来只养兵，不教一骑出围城

民兵杀尽州官走，又下民间点壮丁

海上腥擅不可闻，东郊杀气日氤氲

使君自有金汤固，忍使吾民饵贼军

避难家家尽买舟，欲留团聚保乡州

淮阴市井轻韩信，举手揶揄笑未休

大盗睢盱满国中，伊川久已化为戎

生民膏血供豺虎，莫怪夷兵烧海红

文武衣冠盛府中，轻身杀贼有任公

谁人不是黄金注，独控青䯄沪渎东

任公血战一生馀，莲碧花桥村坞虚

义士刘平能代死，吴门今不数专诸

上海仓皇便弃军，白龙鱼服走纷纷

昆山城上争相问，举首呈身称使君

半遭锋镝半逃生，一处烽烟处处惊

听得民间犹笑语，催科且喜一时停

新城斗绝枕东危，甲士千人足指麾

壁外波涛空日月，城头忽竖海王旗

海岛蛮夷亦爱琛，使君何苦遁逃深

逢倭自有全身策，消得床头一万金

海潮新染血流霞，白日啾啾万鬼嗟

官司却恐君王怒，勘报疮痍四十家

海水茫茫到日东，倭来恍惚去无踪

宝山新见天兵下，百万貔貅属总戎

江南今日召倭奴，从此吴民未得苏

君王自是真尧、舜，莫说山东盗已无

译文 / 白话释义

本来吴地就有每年的灾患，连续多年纺织业已令人悲哀。唯有这里没有战事，又看见海上来的帆船。二百年来只是供养军队，却不让一骑兵走出围城作战。民兵被杀光后州官逃跑，又到民间征点壮丁。海上腥气难闻，东郊杀气弥漫。地方长官自有坚固的城池防御，怎忍心让百姓成为贼军的口中食！避难的人家都买船，想要留下来团聚保卫家乡。淮阴市井之人轻视韩信，举手嘲笑个不停。大盗嚣张地遍布国内，伊川早已变成戎狄之地。百姓的血汗供给豺狼虎豹，不要怪外国兵把沿海烧得通红。官府中文武官员众多，轻生杀贼的有任公。谁不是看重钱财，唯有他独自在沪渎东边驾驭青马作战。任公血战一生，莲碧花桥的村庄变得空虚。义士刘平能够代人赴死，如今吴门不再推崇专诸那样的刺客。在上海慌乱地抛弃军队，达官贵人乔装逃跑。昆山城上人们争相询问，那些人抬头自称是地方长官。一半人遭受战争一半人逃生，一处有战事处处受惊。听到民间还有笑语声，原来是为赋税暂停而欣喜。新城地势险要靠近东边的高处，有上千名士兵可供指挥。城墙外波涛空自伴随着日月，城头上忽然竖起了海盗旗帜。海岛蛮夷也喜爱珍宝，地方长官何苦逃得那么远。遇到倭寇自有保全自身的策略，只需要花费床头的一万金。海潮新染了像流霞一样的鲜血，白日里万鬼啾啾悲叹。官府却怕君王发怒，查验上报受灾的只有四十家。海水茫茫延伸到日本，倭寇来的时候恍惚难以捉摸，离开时不见踪迹。宝山刚看到朝廷军队到来，百万勇猛的士兵归总戎指挥。江南如今召来倭寇，从此吴地百姓得不到复苏。君王自然是真正的尧舜，不要说山东的盗贼已经没有了。

注释

本指织布机上的两个部件，这里指代纺织业。；张目仰视的样子，这里形容大盗的嚣张。；戏弄，侮辱。；古代传说中的猛兽，常用来比喻勇猛的战士。；形容地势险要。

赏析

这首诗从文学手法上看，运用了写实的手法，如“二百年来只养兵，不教一骑出围城。民兵杀尽州官走，又下民间点壮丁。”直接叙述了当时的军事和社会状况，揭露了养兵却不能御敌、官员临阵脱逃等现象，以写实来表达批判之情。在情感表达方面，充满了对百姓的深切同情，像“使君自有金汤固，忍使吾民饵贼军！”谴责官员不顾百姓死活，让百姓成为牺牲品。在意境营造上，通过描写“海上腥擅不可闻，东郊杀气日氤氲。”等营造出一种血腥、恐怖、混乱的战争意境。主题思想上深刻反映了当时沿海地区遭受倭患时的军事、政治、社会的黑暗与百姓的苦难，既有对官员腐败无能的批判，也有对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同情与悲悯。

主题与意象

批判时政反映倭患同情百姓写实叙事战争题材社会黑暗揭露腐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