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诗饮酒诗二十首其一

明 · 李贤(原德) · 五言

原文

尊中既有酒，开怀乐饮之

人生穹壤间，出处各有时

阴阳递消长，达人恒鉴兹

咄彼干没徒，终身事狐疑

君子守正命，轲言良自持

带索怜荣启，行歌依太山

当年逮九十，三乐非空言

贫固士之常，怡然度流年

斯可敦薄俗，千载清风传

世荣寡所慕，雅有丘壑情

既同鹿门隐，安论没世名

爱此尊中物，陶然过一生

世道有隆污，言之心为惊

分阴未能惜，悠悠何所成

幽树集群鸟，倏焉各惊飞

惊飞不顾返，使我中心悲

恐非栖止处，岂不失所依

我行岁云暮，薄言此旋归

抚我庭前松，劲操恒不衰

永言固深盟，岁寒不相违

门前荫五柳，阒然无尘喧

支颐坐中夜，明月忽已偏

既睡还复醒，朝晖映南山

携壶向东篱，独酌欲忘还

欣然对黄花，此意同谁言

君子唯蹈仁，志在成其是

所以三代民，谁毁复谁誉

今何独不然，令人徒莞尔

况复厌菽粟，纷纷竞纨绮

赏菊东篱下，盈杯泛其英

一觞未及醉，悠悠今古情

安得遇知己，幽怀与之倾

日下林色暝，归鸟相和鸣

静观万物乐，吾亦乐吾生

众卉倏凋谢，孤松见贞姿

凛凛岁云暮，挺此霜雪枝

君子夙有禀，节操同一奇

惜哉老丘壑，谢彼梁栋为

于焉乐萧散，谁复能绊羁

曙色上林杪，柴门已云开

邻翁携酒至，慰我平生怀

谓我胡不仕，恐于大义乖

历观古贤达，未必终幽栖

况子有远志，何必混途泥

翁言意良厚，我情非所谐

简书有夙训，前途安得迷

君看倦飞鸟，多恋故林回

乐兹桑榆景，翻思在东隅

我昔驱车出，冒行荆棘途

康庄在何许，不得遂长驱

归来卧北窗，一枕清风馀

安得屈夫子，相与论卜居

忆昔颜氏子，独闻夫子道

道既早有闻，寿何贵于老

非如庄叟谈，心灰形亦槁

虽处陋巷间，长使颜色好

富贵如浮云，仁义自为宝

嗟我何所求，高情在物表

孔子无不可，斯为圣之时

所以游夏徒，不能赞一辞

藐余千载后，取则良在兹

但恐盛德事，反使傍人疑

先正亦何人，庶几不我欺

嗟尔营营者，舍此将安之

吾性颇乐饮，深识醉中境

况居萧散地，宜醉不宜醒

诗成无与和，意适还自领

醉后饶篇章，聊以托毛颖

我观先哲文，丹青垂焕炳

古人夙有戒，履霜坚冰至

斯理吾岂昧，一觞且复醉

抚景聊自娱，时还豁胸次

世荣何足慕，天爵良可贵

邻父相与欢，深得酒中味

我屋甚荒凉，还同子云宅

扶筇玩浮云，舒卷浑无迹

彭铿去已远，人寿谁过百

爱此篱菊黄，宁论鬓丝白

有酒斟酌之，年华何足惜

我观古之人，耕锄亦带经

不为外物役，学道斯易成

柰何夸毗子，作事多纷更

乃欲希古迹，岂不隔径庭

顾余亦何为，聊复以诗鸣

终朝自吟讽，庶以陶吾情

深谷有幽兰，清香发天风

君子不采掇，伤我寸心中

人生信有命，修已任穷通

欲试养由艺，今且藏吾弓

我口同斯味，易牙乃先得

安得鲁中叟，解我心中惑

人道未能尽，吾责安可塞

不有君子人，何能以为国

有酒且复饮，既醉言亦默

力田不自给，聊以干禄仕

轲书有成训，为贫非枉已

乃知乡里儿，折腰良可耻

因之抽吾簪，浩然返田里

况今历年岁，但以甲子纪

乘流固将行，遇坎还宜止

诗酒幸有托，此外复何恃

六经不可尚，谁复得其真

后圣如有作，再使风俗淳

忆昔周邦旧，文王受命新

何意继周者，而乃在强秦

遂使寰宇内，纷然浑泥尘

卯金成事业，为之亦辛勤

仁泽被四海，皇天固无亲

万物已枯槁，生意复津津

吾今处闲散，有此漉酒巾

清风北窗下，自谓羲皇人

译文 / 白话释义

酒杯之中既然有酒，那就敞开心怀畅快饮用。人生于天地之间，出仕和归隐各有合适的时机。阴阳交替消长，通达的人总能明鉴于此。可叹那些投机取巧之人，终身做事疑虑重重。君子坚守正道命运，孟轲的言论应当好好秉持。荣启期安于贫苦令人怜惜，他行歌于泰山脚下。当年将近九十岁，所说的三种乐事并非空话。贫穷本就是读书人的常态，愉悦地度过岁月。这可以淳厚浇薄的风俗，千年的清风得以流传。世间的荣华很少被我羡慕，我向来有山林丘壑之情。既然如同鹿门山的隐士，又何必谈论身后的名声。喜爱杯中的酒，陶然自得度过一生。世道有兴盛和衰败，说起这些内心为之震惊。连片刻光阴都不能珍惜，悠悠然又能有什么成就。幽静的树上聚集着群鸟，突然各自惊飞而起。惊飞之后不再返回，让我心中悲伤。恐怕这里不是栖息之处，岂不是失去了依靠。我行走之时已到年末，暂且说要返回。抚摸我庭院前的松树，刚劲的操守永不衰退。永远坚守深深的盟誓，在岁寒之时也不相违背。门前有五棵柳树遮蔽，寂静而没有尘世喧嚣。手托下巴坐在半夜，明月忽然已经偏西。既已入睡又再醒来，早晨的阳光映照南山。携带酒壶走向东篱，独自饮酒想要忘却归返。欣然面对菊花，这种心意能和谁诉说。君子唯有践行仁德，志向在于达成正确之事。所以夏、商、周三代的百姓，谁诋毁又谁赞誉呢。现在为什么独独不是这样，让人只能莞尔一笑。况且又厌恶粗茶淡饭，纷纷竞相追求华丽服饰。在东篱之下赏菊，满杯漂浮着菊花花瓣。一杯酒还没喝到醉，悠悠然有古今之情。怎能遇到知己，把幽思情怀向他倾诉。太阳下山树林景色昏暗，归巢的鸟儿相互鸣叫。静静观赏万物的乐趣，我也为自己的生活感到快乐。众多花卉突然凋谢，孤独的松树展现坚贞的姿态。寒冷的年末来临，挺立着这霜雪之中的树枝。君子早有禀性，节操同样出众。可惜终老于山林丘壑，辞谢成为栋梁之材。在此处乐于闲散自在，谁又能羁绊束缚。曙光出现在树林树梢，柴门已经打开。邻家老翁带着酒前来，慰藉我一生的情怀。说我为什么不出仕，恐怕违背大义。历览古代贤达之人，不一定终生隐居。况且您有远大志向，何必混迹于泥途。老翁的话情意很深厚，但我的情怀与之不相合。古书上早有训诫，前途怎能迷失。您看疲倦的飞鸟，大多眷恋旧林而返回。乐于这晚年的时光，反而思念早年的岁月。我过去驾车出行，冒险行走于荆棘之路。康庄大道在哪里呢，不能顺利长驱前行。回来卧于北窗之下，一枕清风相伴。怎能让屈原先生，和我一起谈论选择居所之事。回忆过去颜渊，独自听闻孔子的大道。大道既然早就听闻，长寿哪里比年老更可贵。不像庄子的言论，心灰意冷身形也枯槁。虽然身处简陋的巷子之中，却长久使脸色红润。富贵如同浮云，仁义才是自己的珍宝。可叹我有什么所求，高尚的情怀超于物外。孔子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这才是圣人顺应时势。所以子游、子夏这些人，不能增添一句话。我在千年之后，选取准则确实就在这里。只是担心这种盛德之事，反而让旁人疑惑。前代的贤人又是什么人呢，希望他们不会欺骗我。可叹你们忙忙碌碌的人，舍弃这个将去哪里呢。我的性情很喜欢饮酒，深知醉酒中的境界。况且居住在闲散之地，适宜醉酒不适宜清醒。诗写成了没有人和诗，心意畅快就自己领会。醉酒之后多有篇章，姑且托付给毛笔。我看前代哲人的文章，文采光辉流传。古人早有告诫，踩着霜就知道坚冰将要到来。这个道理我难道不懂，喝一杯酒姑且再醉一次。观景暂且自我娱乐，不时也开阔胸怀。世间的荣华有什么可羡慕的，上天赐予的爵位才是可贵的。邻家老人一起欢乐，深深懂得酒中的滋味。我的房屋十分荒凉，还和扬雄的住宅相同。拄着竹杖观赏浮云，舒卷之间全然没有痕迹。彭祖已经远去很久了，人的寿命谁能超过百岁。喜爱这篱笆下的菊花金黄，哪里还管头发花白。有酒就斟酌饮用，年华有什么值得可惜的。我看古代的人，耕种锄地时也带着经书。不被外物所役使，学道就容易成功。奈何那些谄媚之人，做事大多变化无常。竟然想要追慕古迹，难道不是相差甚远。看我又做了什么呢，姑且再以诗来表达。整天自己吟诵讽读，希望以此陶冶我的性情。深谷中有幽兰，清香随着天风散发。君子不去采摘，伤了我内心。人生确实有命运，修养自身任凭困窘或通达。想要试试养由基的技艺，现在暂且收起我的弓箭。我的口味和众人相同，易牙却先得知。怎能有鲁国的老者，解开我心中的疑惑。为人之道未能尽善尽美，我的责任怎能推卸。没有君子之人，怎么能治理国家。有酒姑且再饮用，既已醉酒话语也沉默。努力耕种不能自给自足，姑且谋求俸禄官职。孟轲的书中有现成的教诲，为了贫穷而出仕并非歪曲自己。于是知道乡里的年轻人，弯腰屈身实在可耻。因此抽出我的发簪，浩然之气下返回乡里。况且现在已经过了许多年，只是用甲子来纪年。顺流固然将要前行，遇到坎坷就应该停止。诗和酒有幸有所寄托，除此之外又依靠什么呢。六经不可超越，谁又能得到它的真谛。后世的圣人如果有所创作，再使风俗变得淳厚。回忆过去周朝旧邦，文王接受天命革新。没想到继周之后的，竟然是强大的秦国。于是使天下之内，纷纷然浑浊如同泥尘。刘姓建立了事业，为此也很辛勤。仁爱的恩泽遍布四海，皇天本来没有偏爱。万物已经枯萎，生机又变得旺盛。我现在处于闲散的境地，有这滤酒的布巾。清风于北窗之下，自认为是伏羲氏时代的人。

注释

投机取巧，侥幸得利。；形容寂静的样子。；以手托下巴。；养由基，春秋时楚国善射者。；春秋时齐桓公的宠臣，擅长烹饪。

赏析

这首诗在文学手法上，多处运用典故，如‘带索怜荣启，行歌依太山。当年逮九十，三乐非空言。’中提到荣启期的典故，丰富了诗歌内涵，借古人之事表达自己的观点。‘忆昔颜氏子，独闻夫子道。’提及颜渊，增强了说理的依据。诗中还善用对比，像‘世荣寡所慕，雅有丘壑情。既同鹿门隐，安论没世名。’将世俗荣华与隐逸山林的情怀相对比，突出自己的志趣。在情感表达方面，表达了诗人对归隐生活的向往和满足，如‘门前荫五柳，阒然无尘喧。支颐坐中夜，明月忽已偏。’描绘出一种静谧的隐居环境，体现诗人悠然自得之情。同时也有对世道的感慨，‘世道有隆污，言之心为惊。分阴未能惜，悠悠何所成。’对世道兴衰感到震惊，叹息世人不珍惜光阴难有成就。在意境营造上，诗中构建了许多清幽、闲适的画面，如‘深谷有幽兰，清香发天风。君子不采掇，伤我寸心中。’营造出深谷幽兰的清幽意境，表达诗人内心的高洁。主题思想上，主要探讨了人生的选择、归隐的志趣、对世风的看法以及对古人品德的敬仰等。通过这些内容的表达，诗人呈现出一种超逸于世俗，坚守自身操守，在诗酒与自然中寻求精神寄托的形象。

主题与意象

归隐感世用典闲适高洁达观抒情叹世风守正饮酒

和陶诗 饮酒诗二十首 其一

和陶诗饮酒诗二十首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