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拾迹

现代 · 卢青山 · 七言

原文
魂兮归来
及予之生兮,肆游走于诸方
迨予之灭兮,怅馀怀之未忘
弃予狼犺之躯于山阿,曳予魂兮飘飘而回翔
役深秋之幽风兮以为予导,秉不昧之一灵兮以为吾缰
昼荒渺之长夜,烛冷萤之微光,杳予归兮恍茫茫而归乎故乡
魂兮归来
昔予之生兮,徒驰驱而迷乎南北
今予既亡兮,犹此痛之未息
曰予归兮归予之旧国,悲来拾兮拾予平生之行迹
魂兮归来
开我旧闼,立我床隈
此予呱泣,拥母之怀
口莫能语,足莫能抬
眷哉予母,始启予步
握予之足,导予以语
维右维左,颠仆坎坷
迨予成行,摇曳如跛
槛不为限,篱不为锁
出庭院而寻乎村邻,结同侪而为伙
攀道树之鸟巢,戏争斗以阵彼我
嗟来拾兮何足迹之琳琅,揣予怀兮犹馀温之未殇
量以目兮其形不及指长,亲以嗅兮味乳臭之前香
此予生之初兮行之始张,迁以往兮遂履不归之穷航
魂兮归来
归乎东阿之麓兮,倚乎桑侧
昔予所欢兮,会乎桑北
蝉鬓绿兮盈桑之色,跂而待兮其心之炽,纷其迹兮胡零乱而惶急
归乎南陌之畴兮,风翼其苗
此予之耕兮,共蹇牛之劳,食妻子兮谁复能逃
犹扬臂兮欲斥,怅空手兮无鞭梢,泪忽作兮泻予旧迹之深槽
归乎西山之颠兮,怆予心骨
此予送兮,儿女之远别
羽之丰兮必远飏,待不来兮望不绝
日空陟兮日空下,劳往返兮予骎骎而至于耄耋
魂兮归来
归乎北邙之丘兮迟迟其行,履予旧迹兮缅予旧生
生之已兮既从此征,征而往兮大黑之蒙冥
谓行世兮如行夜山,潜百险兮无一安
人各有私兮私其私,罟与蜮兮孰予怜
错讦谤兮交讥讪,日相逐兮如影缠
莫予惜兮亦莫予识,徒撄其锋兮溷嚣杂
胡为夫遗迹于其间,生为辱兮死复为其践踏
爱予生兮惜予之迹,拾而归兮日与魂相狎
魂兮归来
归于南北东西之外,归乎六合九垓
时空之所届兮,莫非予之昔来
三步一壑兮五步一歧,迷所向兮惑其裁
凡所至者靡不悔,凡所欲往靡不乖
左可探兮右复诱,进既陷兮退亦摧
有所觅兮卒不得,时既久兮予亦不知欲何为
虽有足兮无异缚,跋涉予百年兮实飘荡而无归
拾此伤痛之迹兮予乃今始得真归,决将往兮矢不重回
魂兮归来
临归而反顾,瞻旧迹之无馀
诧新迹又丛生,纷漫漫于来衢
拾迹终焉留迹,何循转而如轮驱
欲拾将安所拾,欲归将安所归乎
抱旧迹以恸哭,立终古之迷涂
译文 / 白话释义

魂魄归来吧。在我活着的时候,肆意游走于各个地方。等到我死去的时候,心中的惆怅和怀念却难以忘怀。将我那笨拙的身躯丢弃在山脚下,牵引着我的魂魄飘飘然地飞回。使唤深秋的幽风作为我的向导,秉持着不泯灭的一丝灵性作为我的缰绳。在漫长的黑夜里昏昏沉沉,蜡烛的微光如同萤火虫般微弱,遥远地归来啊,仿佛迷茫地回到了故乡。魂魄归来吧。从前我活着的时候,只是盲目地奔走而迷失在南北之间。如今我已经死去,这种悲痛依然没有平息。说我要归来啊,回到我的故国,悲伤地来拾取啊,拾取我平生的行迹。魂魄归来吧。打开我旧日的门,站在我的床旁。这里是我呱呱坠地时,依偎在母亲怀抱的地方。口不能言语,脚不能抬起。眷恋啊我的母亲,开始教会我走路。握着我的脚,教导我说话。无论是向左还是向右,都经历了跌倒和坎坷。等到我能够行走,摇曳着如同跛脚一般。门栏不能限制我,篱笆不能锁住我。走出庭院去寻找村邻,结交同伴成为伙伴。攀爬道路旁树上的鸟巢,嬉戏争斗着划分彼此。感叹来拾取啊,为何足迹如此繁多,揣在怀里啊,还残留着未消散的温暖。用目光估量它的形状不及手指长,用鼻子亲近它,闻到了乳臭未干的香气。这是我出生之初开始行走的地方,迁移之后就踏上了没有归途的艰难旅程。魂魄归来吧。回到东阿的山麓啊,倚靠在桑树旁边。从前我所喜爱的人,在桑树的北面相会。蝉鬓翠绿如同桑树的颜色,踮起脚等待着,心中炽热无比,纷乱的足迹为何如此零乱而惶恐急切。回到南边田间的田畴啊,风拂过禾苗。这里是我耕种的地方,与那跛脚的牛一同劳作,养活妻子儿女啊,谁又能逃脱。依然扬起手臂想要呵斥,惆怅地空着手没有鞭子的梢端,泪水忽然涌出,倾泻在我旧日足迹的深深凹槽中。回到西山的山顶啊,使我的心和骨头都感到悲伤。这里是我送别儿女远去的地方。羽毛丰满的鸟儿必定远飞,等待着不回来啊,望眼欲穿。白天不停地攀登又不停地下山,辛劳地往返啊,我渐渐走到了年老体衰。魂魄归来吧。回到北邙的山丘啊,缓缓地行走,踏着我的旧迹啊,缅怀我的旧日生活。生命已经结束啊,从此踏上征程,前行而去啊,陷入黑暗的迷茫。说在世间行走如同在黑夜的山中行走,潜藏着百种危险却没有一处安宁。人人都有私心啊,偏私自己的私利,渔网和蝮蛇啊,谁会怜惜我。交错的指责和诽谤啊,相互讥讽嘲笑,日复一日地相互追逐如同影子纠缠。没有人怜惜我啊也没有人认识我,只是招惹他们的锋芒啊,陷入喧嚣杂乱之中。为何在这中间拾取遗迹,活着是耻辱啊,死了又被他们践踏。爱惜我的生命啊,珍惜我的足迹,拾取它们归来啊,每天与魂魄相伴。魂魄归来吧。回到南北东西之外,回到天地的各个角落;时空所到达的地方啊,莫非都是我曾经来过的地方。三步一坑洼啊五步一岔路,迷失了方向啊,困惑于该如何抉择。凡是到达的地方没有不后悔的,凡是想要前往的地方没有不违背心意的。左边可以探寻啊右边又有诱惑,前进就会陷入困境啊后退也会遭受挫折。有所寻觅却最终得不到,时间已经很久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虽然有脚啊却和被束缚没有区别,跋涉了我一生啊实际上却飘荡而没有归宿。拾取这伤痛的足迹啊,我如今才终于真正归来,决意前往啊,发誓不再回头。魂魄归来吧。临近归来而回头观望,看到旧迹已经所剩无几。惊讶新的足迹又纷纷丛生,在前方的道路上蔓延。拾取足迹终究留下了痕迹,为何循环转身如同车轮驱赶。想要拾取却不知该在哪里拾取,想要归来却不知该回到哪里。抱着旧迹痛哭,站在永恒的迷途之中。

注释

形容身躯笨重、笨拙。这里指作者死后被丢弃的身躯显得笨重。;婴儿啼哭之声。描绘作者出生时在母亲怀中啼哭的情景。;踮起脚等待。形象地写出作者过去等待所欢之人时的急切心情。;跛脚的牛。与作者自身的‘摇曳如跛’相呼应,共同体现生活的艰辛。;山名,常代指墓地。这里指作者死后要回到的北邙之丘,象征着死亡与归宿。

赏析

文学手法方面,通篇运用了拟人的手法,如‘役深秋之幽风兮以为予导,秉不昧之一灵兮以为吾缰’,将风赋予引导之能,灵赋予缰绳之效,生动形象地展现了魂魄的归程。情感表达上,作者对过去生活的怀念与对现世的感慨交织,如‘嗟来拾兮何足迹之琳琅,揣予怀兮犹馀温之未殇’,既有对往昔足迹的感慨,又有对温暖的留恋。意境营造上,通过描绘各种场景,如‘倚乎桑侧’‘风翼其苗’等,营造出一种悠远、深沉的意境,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主题思想上,主要表达了对生命的思考和对过去的眷恋,以及在世间的漂泊与迷茫,深刻地反映了人生的无常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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