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陈仪翔年兄十二首

明 · 邓云霄 · 七言

原文

朋好凋零半黑头，怜君蒲柳更先秋

仙凫远指三山路，华屋空存百尺楼

运去壑舟惊自徙，光飘石火竟难留

茂陵病后多遗草，散帙残编未易收

行色西风秋气悲，哭君还记送君时

缝衣堂上才离母，裹药舟中已挟医

鸡骨支床随日瘦，狐邱归榇隔年迟

可怜属纩依僮仆，哀怨惟凭吊鹤知

易水萧萧客不还，送行应具白衣冠

沉疴药石全无力，旅馆风霜不任寒

岂料临歧成永诀，徒劳执手劝加餐

仓皇后事荒城里，谁道王乔玉作棺

甘宦如饴亦有人，未闻奔走病中身

肯抛北牗三竿日，远趁东华十丈尘

客去重关悲断雁，魂归故国泣迷津

谁云日远长安近

咫尺天门不可亲

十年旅食共京华，话旧更阑赋落花

宦辙羊肠嗟失路，词坛牛耳属名家

论文白社曾攻玉，垂老青门合种瓜

一别江干今隔世，临流空叹浪淘沙

往事伤心月自明，难将人寿俟河清

世间信有黄粱梦，天上疑无白玉京

荒径归禽时弄影，晚风邻笛不闻声

交情生死君应见，却怪书门气未平

华堂寄在北城隈，寂寂闲阶长绿苔

雨过残花仍饮泣，梁空旧燕不归来

凤楼已绝将雏曲，鸾镜空衔别鹤哀

泉户好看齐物论，壮心牢落化寒灰

春深蝴蝶过西墙，桂子庭前断暗香

书籍独怜传蔡琰，典刑那得似中郎

萧条门巷谁重过

惆怅人琴已总亡

闻道仲容称小阮，可能长继竹林狂

与君共哭宣城守，转眼曾经几度春

听法已知三世幻，还丹谁保百年身

堂虚陈榻悬孤月，风冷牙弦幂暗尘

地下修文今得否，却疑桑户返于真

五年乡土共栖迟，竹下棋枰月下卮

誓断黄金期白首，宁知死别即生离

招魂宋玉心如结，作诔安仁鬓渐丝

赖有千秋传彩笔，片言堪托郢中儿

步出溪桥叹逝川，春风谁忍听啼鹃

庄生有梦曾为蝶，屈子多才莫问天

马鬣未须论宿草，牛眠何处卜新阡

荒郊漠漠鸰原远，泪尽平芜一片烟

南海珠沉客不醒，黯然河岳失英灵

人亡书带还留草，门掩玄亭尚有经

石椁暂随朝日启，玉鱼长伴夜台扃

平生操笔惭谀墓，有道清标许勒铭

译文 / 白话释义

朋友间半数在黑头时就已凋零，可怜你如蒲柳般更早地走向衰弱。仙凫远远指向仙山之路，华丽的房屋徒然留存那百尺高楼。命运消逝如同壑舟自行迁移，光阴如石火一闪而过难以挽留。茂陵病后留下许多遗稿，那些零散的书卷不易收集。西风萧瑟秋气悲凉的出行之色，哭悼你时还记得送你的时候。在堂上缝衣刚刚离开母亲，在船中带着药物还带着医生。身体消瘦得靠鸡骨支撑在床上，灵柩归乡隔了一年还未到达。可怜临终时只能依靠僮仆，哀怨只有靠吊鹤知晓。易水萧萧壮士一去不返，送行时应穿上白色衣冠。重病时药石全然没有效力，旅馆中经受风霜难以忍受寒冷。哪里料到分别时就成了永别，徒劳地握手劝你多进饮食。仓促料理后事在荒城之中，谁能说王乔有玉制的棺椁？甘愿为官如同饴糖般甜蜜的人也有，没听说过为了仕途在病中奔波。怎肯抛却北窗下三竿高的日头，远远地奔赴东华门那十丈红尘。客人离去重重关隘中悲叹离群的孤雁，魂魄回归故乡在迷茫渡口哭泣。谁说太阳远而长安近？近在咫尺的天门却无法靠近。十年在京城一同旅居生活，夜深谈论旧事赋写落花。仕途如羊肠小道嗟叹迷失道路，在词坛堪称执牛耳的名家。在白社论文曾经切磋琢磨，到老来应该在青门种瓜。一别江边如今如同隔世，面对流水空自叹息浪淘泥沙。往事伤心只有明月自照，难以用人寿等待黄河水清。世间确实有黄粱美梦，天上恐怕没有白玉京城。荒僻小径归鸟不时弄影，晚风中听不到邻笛之声。生死交情你应该看得见，却奇怪我愤懑之气难平。华美的厅堂位于北城角落，寂静的空阶长久长满绿苔。雨过之后残花仍然哭泣，屋梁空了旧燕不再归来。凤楼已不再有养育幼雏的曲子，鸾镜徒然含着别鹤的哀伤。黄泉之下正好看看《齐物论》，壮志消沉化作寒冷的灰烬。春深时蝴蝶飞过西墙，桂子在庭前断绝了暗香。书籍只怜惜蔡琰能传下，楷模哪里还能像蔡中郎。萧条的门巷谁还会再次经过？惆怅的是人琴俱亡。听说仲容称赞小阮，怎能长久地延续竹林的狂放。与你一同哭悼宣城太守，转眼间已经过了几个春天。听佛法已知道三世的虚幻，服食丹药谁能保证百年的寿命？厅堂空荡陈榻空悬对着孤月，风冷琴弦被暗尘覆盖。地下的修文郎现在是否当上，却怀疑桑户已返归本真。五年在家乡共同居住，竹下棋盘月光下饮酒。发誓斩断黄金般的情谊期待白头偕老，哪里知道死别就是生离。宋玉招魂心中郁结，潘安作诔两鬓渐白。幸亏有千秋的妙笔可以流传，只言片语可托付给郢中之人。步出溪桥感叹流逝的河水，春风之中谁能忍心听杜鹃啼鸣？庄生有梦曾化为蝴蝶，屈原多才却莫要问天。不必谈论坟上的宿草，牛眠之地哪里去占卜新的墓地？荒郊茫茫兄弟之情遥远，泪水流尽在平旷的原野化为一片烟雾。南海的明珠沉没客人不再醒来，山河黯然失去了英灵。人虽亡故但书带草还留存文稿，门掩着玄亭还有经卷。石椁暂时随着朝阳开启，玉鱼长久陪伴着墓穴。一生操笔撰写碑文惭愧于阿谀之辞，有道之人的高洁风范应许刻石勒铭。

注释

即水杨，一种入秋就凋零的树木，常用来比喻身体衰弱或未老先衰。；本指仙人以飞凫为坐骑，后多用来指仙人或仙境相关事物，这里用以表示友人离世去往仙境。；出自《庄子·大宗师》，比喻事物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这里指命运的悄然改变。；击石所发的短暂火光，比喻人生的短暂。；古仪，用新绵（纩）置于临死者鼻前，察其是否断气，这里指临终之时。

赏析

从文学手法上看，这首诗大量运用典故，如‘仙凫’‘茂陵病后’‘白衣冠’‘王乔玉作棺’等，使诗歌富有文化底蕴，内涵更加丰富。在对仗方面，像‘缝衣堂上才离母，裹药舟中已挟医’等句，对仗工整，增强了诗歌的节奏感和韵律美。情感表达上，整首诗充满了对友人逝去的悲痛之情。从回忆往昔的友情，如‘十年旅食共京华，话旧更阑赋落花’，到对友人患病、离世过程的悲痛叙述，如‘沉疴药石全无力，旅馆风霜不任寒’，再到友人去世后的凄凉场景描绘，层层深入地表达出对友人的深切悼念。在意境营造上，诗中营造出一种凄凉、哀伤的意境。如‘华堂寄在北城隈，寂寂闲阶长绿苔。雨过残花仍饮泣，梁空旧燕不归来’，通过华堂的寂寥、绿苔的生长、残花的饮泣和旧燕的不归，勾勒出一幅物是人非、充满哀伤的画面。主题思想围绕着对友人的悼念展开，同时也包含了对人生短暂、命运无常的感慨，如‘运去壑舟惊自徙，光飘石火竟难留’，体现出诗人对生命易逝、命运不可捉摸的深沉叹息。

主题与意象

悼亡悲伤用典怀友凄凉叹人生感命运叙事抒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