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妇吟

唐 · 韦庄 · 七言

原文
中和癸卯春三月,洛阳城外花如雪。东西南北路人绝,绿杨悄悄香尘灭。路旁忽见如花人,独向绿杨阴下歇。凤侧鸾欹鬓脚斜,红攒黛敛眉心折。借问女郎何处来?含颦欲语声先咽。回头敛袂谢行人,丧乱漂沦何堪说!三年陷贼留秦地,依稀记得秦中事。君能为妾解金鞍,妾亦与君停玉趾。
前年庚子腊月五,正闭金笼教鹦鹉。斜开鸾镜懒梳头,闲凭雕栏慵不语。忽看门外起红尘,已见街中擂金鼓。居人走出半仓惶,朝士归来尚疑误。是时西面官军入,拟向潼关为警急。皆言博野自相持,尽道贼军来未及。须臾主父乘奔至,下马入门痴似醉。适逢紫盖去蒙尘,已见白旗来匝地。
扶羸携幼竞相呼,上屋缘墙不知次。南邻走入北邻藏,东邻走向西邻避。北邻诸妇咸相凑,户外崩腾如走兽。轰轰混混乾坤动,万马雷声从地涌。火迸金星上九天,十二官街烟烘烔。日轮西下寒光白,上帝无言空脉脉。阴云晕气若重围,宦者流星如血色。紫气潜随帝座移,妖光暗射台星拆。家家流血如泉沸,处处冤声声动地。舞伎歌姬尽暗捐,婴儿稚女皆生弃。
东邻有女眉新画,倾国倾城不知价。长戈拥得上戎车,回首香闺泪盈把。旋抽金线学缝旗,才上雕鞍教走马。有时马上见良人,不敢回眸空泪下;西邻有女真仙子,一寸横波剪秋水。妆成只对镜中春,年幼不知门外事。一夫跳跃上金阶,斜袒半肩欲相耻。牵衣不肯出朱门,红粉香脂刀下死。南邻有女不记姓,昨日良媒新纳聘。琉璃阶上不闻行,翡翠帘间空见影。忽看庭际刀刃鸣,身首支离在俄顷。仰天掩面哭一声,女弟女兄同入井;北邻少妇行相促,旋拆云鬟拭眉绿。已闻击托坏高门,不觉攀缘上重屋。须臾四面火光来,欲下回梯梯又摧。烟中大叫犹求救,梁上悬尸已作灰。
妾身幸得全刀锯,不敢踟蹰久回顾。旋梳蝉鬓逐军行,强展蛾眉出门去。旧里从兹不得归,六亲自此无寻处。一从陷贼经三载,终日惊忧心胆碎。夜卧千重剑戟围,朝餐一味人肝脍。鸳帏纵入岂成欢?宝货虽多非所爱。蓬头垢面眉犹赤,几转横波看不得。衣裳颠倒语言异,面上夸功雕作字。柏台多半是狐精,兰省诸郎皆鼠魅。还将短发戴华簪,不脱朝衣缠绣被。翻持象笏作三公,倒佩金鱼为两史。朝闻奏对入朝堂,暮见喧呼来酒市。
一朝五鼓人惊起,叫啸喧呼如窃语。夜来探马入皇城,昨日官军收赤水。赤水去城一百里,朝若来兮暮应至。凶徒马上暗吞声,女伴闺中潜生喜。皆言冤愤此时销,必谓妖徒今日死。逡巡走马传声急,又道官军全阵入。大彭小彭相顾忧,二郎四郎抱鞍泣。沉沉数日无消息,必谓军前已衔璧。簸旗掉剑却来归,又道官军悉败绩。
四面从兹多厄束,一斗黄金一斗粟。尚让厨中食木皮,黄巢机上刲人肉。东南断绝无粮道,沟壑渐平人渐少。六军门外倚僵尸,七寨营中填饿殍。长安寂寂今何有?废市荒街麦苗秀。采樵斫尽杏园花,修寨诛残御沟柳。华轩绣毂皆销散,甲第朱门无一半。含元殿上狐兔行,花萼楼前荆棘满。昔时繁盛皆埋没,举目凄凉无故物。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来时晓出城东陌,城外风烟如塞色。路旁时见游奕军,坡下寂无迎送客。霸陵东望人烟绝,树锁骊山金翠灭。大道俱成棘子林,行人夜宿墙匡月。明朝晓至三峰路,百万人家无一户。破落田园但有蒿,摧残竹树皆无主。路旁试问金天神,金天无语愁于人。庙前古柏有残枿,殿上金炉生暗尘。一从狂寇陷中国,天地晦冥风雨黑。案前神水咒不成,壁上阴兵驱不得。闲日徒歆奠飨恩,危时不助神通力。我今愧恧拙为神,且向山中深避匿。寰中箫管不曾闻,筵上牺牲无处觅。旋教魔鬼傍乡村,诛剥生灵过朝夕。妾闻此语愁更愁,天遣时灾非自由。神在山中犹避难,何须责望东诸侯!
前年又出扬震关,举头云际见荆山。如从地府到人间,顿觉时清天地闲。陕州主帅忠且贞,不动干戈唯守城。蒲津主帅能戢兵,千里晏然无犬声。朝携宝货无人问,暮插金钗唯独行。明朝又过新安东,路上乞浆逢一翁。苍苍面带苔藓色,隐隐身藏蓬荻中。问翁本是何乡曲?底事寒天霜露宿?老翁暂起欲陈辞,却坐支颐仰天哭。乡园本贯东畿县,岁岁耕桑临近甸。岁种良田二百廛,年输户税三千万。小姑惯织褐????袍,中妇能炊红黍饭。千间仓兮万丝箱,黄巢过后犹残半。自从洛下屯师旅,日夜巡兵入村坞。匣中秋水拔青蛇,旗上高风吹白虎。入门下马若旋风,罄室倾囊如卷土。家财既尽骨肉离,今日垂年一身苦。一身苦兮何足嗟,山中更有千万家,朝饥山上寻蓬子,夜宿霜中卧荻花!
妾闻此老伤心语,竟日阑干泪如雨。出门惟见乱枭鸣,更欲东奔何处所?仍闻汴路舟车绝,又道彭门自相杀。野宿徒销战士魂,河津半是冤人血。适闻有客金陵至,见说江南风景异。自从大寇犯中原,戎马不曾生四鄙。诛锄窃盗若神功,惠爱生灵如赤子。城壕固护教金汤,赋税如云送军垒。奈何四海尽滔滔,湛然一境平如砥。避难徒为阙下人,怀安却羡江南鬼。愿君举棹东复东,咏此长歌献相公。
译文 / 白话释义

中和癸卯年春三月,洛阳城外花如同雪一样洁白。东西南北的道路上行人绝迹,绿杨静静伫立,香尘不再扬起。路旁忽然看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独自在绿杨树荫下休息。她凤钗鸾饰歪斜,鬓发零乱,眉心紧蹙。(有人)问道:‘姑娘你从哪里来?’她欲言又止,声音哽咽。回头整理衣袖答谢行人,说道:‘遭遇丧乱漂泊沦落的事情哪里忍心诉说!我在秦地沦陷于贼寇之手三年,还依稀记得秦中的事情。您要是能为我解下马鞍,我也愿意为您停住脚步。’‘前年庚子年腊月初五,我正在金笼前教鹦鹉说话。对着鸾镜懒洋洋地梳头,闲靠着雕栏懒于说话。忽然看到门外扬起尘土,接着就看到街上擂起金鼓。居民们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朝中官员回来还怀疑是误传。这时西边有官军进入,本是要向潼关发出紧急警报;大家都说博野军还在与敌军相持,都说贼军还没到达。不一会儿,家主骑马飞奔而至,下马进门时呆若木鸡。正赶上皇帝蒙尘离开京城,已经看到遍地白旗。老弱妇幼互相搀扶着呼喊,爬上屋顶翻越墙头也顾不得秩序,南邻跑到北邻躲藏,东邻奔向西邻躲避;北邻的妇女们都聚集在一起,在户外慌乱奔跑如同野兽。轰隆隆的声音震动乾坤,万马奔腾如同雷声从地下涌起。火星迸溅上九天,长安十二条大街浓烟滚滚。太阳西下寒光惨白,天帝默默无言只是含情凝视。阴云雾气如同重重包围,宦官流星般奔走像血的颜色。天子之气暗中随着帝座迁移,妖邪之光暗暗射向三台星使它分裂。家家户户流血如同泉水沸腾,处处冤屈之声震动大地。歌舞伎女都暗自哀伤憔悴,婴儿幼女都被抛弃。东邻有个女子刚刚画好眉,有着倾国倾城的美貌却不知价值几何;被长戈逼着登上兵车,回头望着香闺泪满双手。很快就抽出金线学着缝制军旗,刚刚骑上雕鞍就学着骑马。有时在马上看到丈夫,不敢回头看只是空自落泪。西邻有个女子像仙子一样,一双美目如同秋水,梳妆之后只对着镜中的自己,年纪小不知道门外的事情。一个贼人跳上台阶,半袒着肩膀想要羞辱她。她牵着衣服不肯走出家门,最终红粉香脂之身死于刀下。南邻有个女子不知姓名,昨天刚刚有媒人下了聘礼。琉璃台阶上听不到她的脚步声,翡翠帘间只能看到她的身影。忽然看到庭院里刀刃作响,转眼间身首异处。仰天掩面哭叫一声,姐妹一同跳入井中。北邻的少妇匆忙奔跑,很快拆开发髻擦拭眉上的翠黛。已经听到击打门扉声震坏高门,不知不觉就攀爬上屋顶。不一会儿四面火光涌来,想要下梯子可是梯子又被毁坏。在浓烟中大声呼叫还求救,可是梁上悬着的尸体已经化为灰烬。我有幸没有被刀锯伤害,不敢犹豫久久回顾。很快梳理好蝉鬓跟随军队前行,勉强舒展蛾眉出门而去。从此万里之外不能回归,六亲从此无处寻觅。自从沦陷于贼寇之中已经过了三年,整天担惊受怕心胆俱碎。夜晚睡在重重剑戟包围之中,早晨吃的只是人肉。即使进入鸳鸯帷幕哪里能有欢乐?财宝虽多却不是我所喜爱。蓬头垢面,双眉发红,看一眼都不忍直视。衣裳穿反言语怪异,脸上刻字夸功。御史台的官员都是狐精,尚书省的官员都是鼠魅。还把短发戴上华丽的簪子,不脱朝服就裹着绣被;反而拿着象牙笏板充作三公,倒佩金鱼袋充作两史。早晨还听到在朝堂上奏对,傍晚就看到在酒市上喧闹呼喊。一天早晨五更时分人们惊起,喧闹声像是在悄悄说话。夜里探马进入皇城,昨天官军收复了赤水;赤水距离城池一百里,早晨出发晚上就应该到达。贼寇们在马上暗自吞声,女伴们在闺房中暗暗欢喜。都说冤愤此时将要消散,必定认为贼寇今天就要死去,不一会儿骑马传信的人传来紧急消息,又说官军全军进入;大彭小彭相互忧愁,二郎四郎抱着马鞍哭泣。沉沉的几天没有消息,必定认为贼军已经投降;摇旗舞剑又回来,又说官军全部战败。从此四面多受困厄,一斗黄金只能换一升粮食。尚让在厨房中吃树皮,黄巢在案板上割人肉。东南方的粮道断绝,沟壑渐渐被填满,人口也渐渐稀少。六军门外靠着僵尸,七架营中填满饿死的人。长安寂静,哪里还有金钱?废弃的集市荒僻的街道麦苗生长。砍柴砍尽了杏园的花,修筑营寨砍光了御沟的柳。华丽的车马都消散,豪门贵族的住宅没有一半留存。含元殿上狐狸野兔行走,花萼楼前荆棘丛生。昔日的繁盛都被埋没,举目四望一片凄凉没有旧物。内库被烧为锦绣的灰烬,天街踏遍公卿的尸骨。来的时候早晨出城东的小路,城外风烟如同边塞之色。路旁时常看到巡逻的军队,山坡下寂静没有迎送客人的人。霸陵向东望去人烟绝迹,骊山的树木锁住金翠之色消失不见。大道都变成荆棘林,行人夜晚睡在残墙之下对着月亮。第二天早晨到达三峰路,百万人家没有一户留存。破败的田园只有蒿草,摧残的竹树都没有主人。路旁试着问金天神,金天神默默无语只是发愁。庙前的古柏有残枝,殿上的金炉生满暗尘。自从狂寇攻陷中原,天地昏暗风雨交加;案前的神水咒语不灵,壁上的阴兵驱赶不动。平日空受祭祀的食物,危急时刻却不施展神通之力。我现在惭愧自己拙笨作为神灵,姑且向山中深处躲避;世间听不到箫管之声,筵席上找不到祭祀的牲畜。很快就让妖邪之鬼在乡村作祟,掠夺生灵度日。我听到这些话更加忧愁,上天降下灾祸并非人力可左右。神灵在山中还要避难,何必责怪东方的诸侯!前年又出了扬震关,抬头在云间看到荆山。如同从地府来到人间,顿时觉得时局清平天地安宁。陕州的主帅忠诚而且坚贞,不动干戈只是守城。蒲津的主帅能够约束士兵,千里之内安然没有战争之声。早晨携带财宝无人过问,夜晚插着金钗独自出行。第二天又经过新安东,在路上讨水喝遇到一位老翁。苍苍的面容像苔藓的颜色,隐隐约约地身藏在蓬草荻草之中。问老翁原本是哪里人?为什么在寒天霜露中露宿?老翁起身想要诉说,却又坐下托着腮仰天哭泣。家乡原本在东畿县,年年耕种养蚕靠近京城郊外;每年种二百亩良田,每年交纳户税三千万。小姑习惯织粗布袍,儿媳能煮红黍饭。千仓满兮万箱丝,黄巢过后还剩下一半。自从洛阳驻军,日夜巡逻的士兵进入村庄;抽出匣中的宝剑如同秋水,旗帜上的白虎随风飘扬。进门下马如同旋风,搜尽房屋和行囊如同卷土。家财散尽骨肉离散,如今垂暮之年一身孤苦。一身孤苦又何足叹息,山中还有千万家,早晨在山上寻找蓬草籽充饥,夜晚睡在霜中的荻花丛中!我听到这位老翁伤心的话,整天泪水如同雨水般流淌在栏杆上。出门只看到乱枭鸣叫,再想要往东奔逃又去哪里呢?还听说汴路车船断绝,又说彭门发生内乱自相残杀;野外的景色徒然使战士魂销,河津多半是冤人的鲜血。’刚听到有客人从金陵来,听说江南风景不同。自从大寇侵犯中原,江南边境没有战事,铲除盗贼如同有神功,爱护生灵如同自己的孩子。城壕坚固如同金城汤池,赋税像云一样送往军营。无奈四海之内到处都是战乱,只有江南一片平静如同磨刀石。避难来到京城的人,反而羡慕江南的鬼魂。希望您划船向东再向东,吟诵这首长歌献给相公。

注释

倾斜,歪向一边。qī;同‘敛’,收敛,收起。liǎn;同‘颦’,皱眉。pín;古同‘腊’,là;撞击。léi;古同‘婴’。yīng;打更用的梆子。tuò;一种谷物。tiǎn;同‘寇’,盗匪,侵略者。kòu;惭愧。nǜ

赏析

《秦妇吟》无疑是我国诗史上一才华横溢的长篇叙事诗之一。长诗诞生的当时,民间就广有流传,并被制为幛子悬挂;作者则被呼为「秦妇吟秀才」,与白居易曾被称为「长恨歌主」并称佳话。其风靡一世,盛况空前。然而这首「不仅超出韦庄《浣花集》中所有的诗,在三唐歌行中亦为不二之作」(俞平伯)的(秦妇吟),却厄运难逃。由于政治缘故,韦庄本人晚年即讳言此诗,「他日撰家戒,内不许垂《秦妇吟》幛子,以此止谤」(《北梦琐言》)。后来此诗不载于《浣花集》,显然出于作者割爱。至使宋元明清历代徒知其名,不见其诗。至近代,《秦妇吟》写本复出于敦煌石窟,真乃天幸。 从唐僖宗广明元年(公元880年)冬到中和三年(公元883年)春,即黄巢起义军进驻长安的两年多时间里,唐末农民起义发展到高潮,同时达到了转折点。由于农民领袖战略失策和李唐王朝官军的疯狂镇压,斗争残酷,而百姓蒙受着巨大的苦难和悲惨的牺牲。韦庄本人即因应举羁留长安,兵中弟妹一度相失,又多日卧病,他便成为这场震撼神州大地的社会巨变的目击者。经过一段时间酝酿,在他离开长安的第二年,即中和三年,在东都洛阳创作了这篇堪称他平生之力作的史诗。在诗中,作者虚拟了一位身陷兵中复又逃离的长安妇女「秦妇」对邂逅的路人陈述其亲身经历,从而展现了那一大动荡的艰难时世之各个方面。总之,《秦妇吟》既是一篇诗体小说,当然具有纪实性质。全诗共分五大段。首段叙述诗人与一位从长安东奔洛阳的妇人(即秦妇)于途中相遇,为全诗引子;二段为秦妇追忆黄巢起义军攻占长安前后的情事;三段写秦妇在围城义军中三载怵目惊心的各种见闻;四段写秦妇东奔途中所见所闻所感;末段通过道听途说,对刚刚平定的江南寄予一线希望,为全诗结尾。 适逢紫盖去蒙尘,已见白旗来匝地。扶羸携幼竞相呼,上屋缘墙不知次。南邻走入北邻藏,东邻走向西邻避。北邻诸妇咸相凑,户外崩腾如走兽。轰轰琨琨乾坤动,万马雷声从地涌。火迸金星上九天,十二官街烟烘烔。家家流血如泉沸,处处冤声声动地,舞伎歌姬尽暗捐,婴儿稚女皆生弃。「秦妇」的东西南北邻里遭到烧杀掳夺,几无一幸免。仿佛世界的末日到了,整个长安城就只有嘶杀声与哭喊声。由于作者把当时的一些传闻,集中夸大,不免失实。但是,就在这些描述中,仍有值得读者注意的地方。在农民起义风暴的席卷下,长安的官吏财主们的惶惶不可终日的仇视恐惧心理,得到了相当生动的再现。在他们眼中,不仅起义军的「暴行」令人发指,就连他们的一举一动,包括沿袭封建朝廷之制度,也是令人作恶的:「衣裳颠倒语言异,面上夸功雕作字。柏台多半是狐精,兰省诸郎皆鼠魅。还将短发戴华簪,不脱朝衣缠绣被。翻持象笏作三公,倒佩金鱼为两史。」诗中表现的统治阶级对农民起义的仇视心理,可谓入木三分。这段文字,却从另一个角度,生动地反映出黄巢进入长安后的失策,写出农民领袖是怎样惑于帝王将相的错误观念,在反动统治阶级力量未曾肃清之际就忙于加官赏爵,作茧自缚。由此发现诗中涉及这方面的内容相当丰富,它还写到了农民起义军是怎样常处三面包围之中,与官军进行拉锯战,虽经艰苦卓绝的奋争而未能解围;他们又是怎样陷入困境,自顾不暇,也就无力解民于倒悬,致使关辅人民饿死沟壑、析骸而食;以及他们内部藏纳的异己分子是如何时时在祈愿他们的失败,盼望恢复失去的天堂。而这些生动形象的史的图景,是正史中不易看到的,它们体现出作者的才力。 正如上文所说,《秦妇吟》是一个动乱时代之面面观,它的笔锋所及,又远不止于农民军一面,同时还涉及了封建统治者内部矛盾。韦庄在描写自己亲身体验、思考和感受过的社会生活时,违背了个人的政治同情和阶级偏见,将批判的锋芒指向了李唐王朝的官军和割据的军阀。诗人甚至痛心地指出,他们的罪恶有甚于「贼寇」黄巢。《秦妇吟》揭露的官军罪恶主要有二:其一是抢掠民间财物不遗馀力,如后世所谓「寇来如梳,兵来如篦」。诗中借新安老翁之口控诉说:「千间仓兮万斯箱,黄巢过后犹残半。自从洛下屯师旅,日夜巡兵入村坞。匣中秋水拔青蛇,旗上高风吹白虎。入门下马如旋风,罄室倾囊如卷土。家财既尽骨肉离,今日残年一身苦。一身苦兮何足嗟,山中更有千万家。」 其二便是杀人甚至活卖人肉的勾当。这一层诗中写得较隐约,陈寅恪、俞平伯先生据有关史料与诗意互参,发明甚确,扼要介绍如下。据《旧唐书·黄巢传》,「时京畿百姓皆寨于山谷,累年废耕耘。贼坐空城,赋输无入,谷食腾踊。米斗三四千。官军皆执山寨百姓鬻于贼,人获数十万」。《秦妇吟》则写道:「尚让厨中食木皮,黄巢机上刲人肉」、「夜卧千重剑戟围,朝餐一味人肝脍」,而这些人肉的来源呢?诗中借华岳山神的引咎自责来影射讽刺山东藩镇便透漏了个中消息:「闲日徒歆奠飨恩,危时不助神通力。寰中箫管不曾闻,筵上牺牲无处觅。旋教魇鬼傍乡村,诛剥生灵过朝夕。」俞平伯释云:「筵上牺牲」指三牲供品;「无处觅」就得去找;往哪里去找?「乡村」,史所谓「山寨百姓」是也。「诛剥」,杀也。「诛剥生灵过朝夕」,以人为牺也,直译为白话,就是靠吃人过日子。以上云云正与史实相符。黄巢破了长安,珍珠双贝有的是——秦妇以被掳之身犹曰「宝货虽多非所爱」,其他可知——却是没得吃。反之,在官军一方,虽乏金银,「人」源不缺。「山中更有千万家」,新安如是,长安亦然。以其所有,易其所无,于是官军大得暴利。 凡此两端(抢掠与贩人),均揭露出封建官军与人民对立的本质。而韦庄晚年「北面亲事之主」王建及其僚属,亦在此诗指控之列。陈寅恪谓作者于《秦妇吟》其所以讳莫如深,乃缘「志希免祸」,是得其情实的。 韦庄能写出如此具有现实倾向的巨作,诚非偶然。他早岁即与老诗人白居易同寓下邽,可能受到白氏濡染;又心仪杜甫,寓蜀时重建草堂,且以「浣花」命集。《秦妇吟》这首诗正体现了杜甫、白居易两大诗人对作者的影响,在艺术上且有青出于蓝之处。 杜甫没有这种七言长篇史诗,唯白居易《长恨歌》可以譬之。但《长恨歌》浪漫倾向较显著,只集中表现两个主人公爱的悲欢离合。《秦妇吟》纯乎写实,其椽笔驰骛所及,时间跨度达两三年之久,空间范围兼及东、西两京,所写为历史的沧桑巨变。举凡乾坤之反覆,阶层之升降,人民之涂炭,靡不见于诗中。如此宏伟壮阔的画面,元、白亦不能有,唯杜甫(五言古体)有之。但杜诗长篇多政论,兼及抒情。《秦妇吟》则较近于纯小说的创作手法,例如秦妇形象的塑造、农民军入城的铺陈描写,金天神的虚构、新安老翁的形容,都是如此。这比较杜甫叙事诗,可以说是更进一步了。在具体细节的刻划上,诗人摹写现实的本领也是强有力的。如从「忽看门外红尘起」到「下马入门痴似醉」一节,通过街谈巷议和一个官人的仓皇举止,将黄巢军入长安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和由此引起的社会震动,描绘得十分逼真。战争本身是残酷无情的,尤其在古代战争中,妇女往往被作为一种特殊战利品,而遭到非人的待遇。所谓「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蔡琰)《秦妇吟》不但直接通过一个妇女的悲惨遭遇来展示战乱风云,而且还用大量篇幅以秦妇声口毕述诸邻女伴种种不幸,画出大乱中长安女子群像,具有相当的认识价值。其中「旋抽金线学缝旗,才上雕鞍教走马」二句,通过贵家少妇的生活突变,「路上乞浆逢一翁」一段,通过因破落而被骨肉遗弃的富家翁的遭遇,使人对当时动乱世情窥班见豹。后文「还将短发戴华簪」数句虽属漫画笔墨,又足见农民将领迷恋富贵安乐,得意忘形,闹剧中足悲者。从「昨日官军收赤水」到「又道官军悉败绩」十数句,既见农民军斗争之艰难顽强,又见其志气实力之日渐衰竭,凡此刻划处,皆力透纸背;描摹处,皆情态毕见。没有十分的艺术功力,焉足办此。《秦妇吟》还着重环境气氛的创造。从「长安寂寂今何有」到「天街踏尽公卿骨」十二句,写兵燹后的长安被破坏无遗的现状,从坊市到宫室,从树木到建筑,一一道来,纤毫毕见,其笔力似在《长恨歌》、《连昌宫词》描写安史之乱导致毁坏的文字之上。尤其「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竟使时人惊讶,堪称警策之句。「长安寂寂今何有,废市荒街麦苗秀」,洛阳是「东西南北路人绝,绿杨悄悄香尘灭」,而一个妇人在茫茫宇宙中踽踽独行,「朝携宝货无人问,暮插金钗唯独行」。到处是死一般的沉寂,甚至比爆发还可怕,这些描写较之汉魏古诗「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这类诗句表现力更强,更细致成功地创造了一种恐怖气氛。总之,《秦妇吟》在思想内容上是复杂而丰富的,艺术上则有所开创,在古代叙事诗中堪称扛鼎之作。由于韦庄的写实精神在相当程度上克服了他的个人偏见,从而使得此诗在杜甫「三吏三别」、白居易《长恨歌》之后,为唐代叙事诗树起了第三座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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