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学人三十首

明 · 释函可 · 五言

原文

古人有良规，不可去斯须

隐微密自烛，非为外貌拘

束己若不足，束人贵有馀

苟非大圣心，恶能从勿逾

岂不闻哲言，水清则无鱼

根实枝乃茂，源深流自长

方寸苟自正，立世大堂堂

人誉我胡亲，人毁我胡伤

浮云一千里，难掩赫日光

大象踏兔径，达人略小节

大本但勿渝，安能事琐屑

硁硁然小人，闭口休辨别

大道如平砥，人自向高山

不知千万程，近在足趾间

出户复入户，何用苦烦难

粗粝亦充腹，破衲亦遮寒

身口本无多，知足又何难

纷纭世上人，至死不得闲

古人身上肉，今人足下尘

尘为人所贱，昔时曾自珍

幻躯何足论，所贵得其真

龙亦不在天，龙亦不在渊

飞潜信有时，神物无一专

莫为叶公好，头角空自悬

我从物则奴，物从我则主

物我本无分，茫茫失所据

反照识独尊，混然在一处

虽与物去来，不共物来去

人生各有病，深浅惟自知

百草不能至，扁鹊空攒眉

佛祖入膏肓，此病最难医

言亦不可甚，行亦不可极

行极无馀地，言甚无馀旨

大人处世间，常留不尽意

处安且毋喜，处危且无患

得失无定形，祸福掌一反

三复塞翁言，此心常坦坦

逆流易自持，顺流多失措

人世陷其身，不以危险故

君子慎平康，一步一回顾

入世毋强同，强同多厚颜

入世无强异，强异难独全

平生默自抱，不即不离间

少年易使气，俗物必遭吐

忽遇其中人，胸肝急披露

老大足和平，于世或无忤

泾渭难自浑，时复露其故

花不与蝶期，花发蝶自痴

世不与人期，而人自干之

遇物苟无心，纷然无是非

老人莫自伤，白发抵黄金

请看台下土，尽是少年心

晓起若有待，晚来何处寻

为恶祇自残，为善亦有数

善恶皆幻生，劳劳成今古

若识非幻者，无欣亦无恶

有作必有受，须知无受者

昔日与今时，互换形皆假

稽首狮子尊，痴人徒嗟呀

山翠亦有色，溪流亦是声

居心苟不静，山水是非生

请看金马门，谁辨浊与清

形骸暂相托，保护尔何为

一息苟不来，撇之去如遗

君看捣药人，谁能白昼飞

日用亦有限，世人重光辉

心计苦不足，倏忽西日颓

劳我一生力，营他眼前为

江海本无波，飙风不停吹

我心与境接，日夜纷交驰

若了心境幻，彼此不相知

行止镇相随，不识何面口

自古称上贤，只此无先后

可怜照镜人，迷头日狂走

见人学恭敬，坦率招时嫉

缛节与闲言，涂饰度朝日

安得古初民，相与宝真实

结交若如初，何必重雷陈

学道若如初，释尊满界尘

大法本无多，久长难得人

丈夫贵立志，万古只斯须

举步稍旁顾，寸地阻前趋

壮哉海岸人，蛟龙还其珠

尘生在毫芒，人鬼莫能窥

勿谓此纤纤，郁勃闭阳辉

不见沧海流，其初涓滴微

巨鱼争洪波，细鳞集蹄涔

巨细虽各别，共此朝暮心

我生复何营，空林张素琴

片云起前山，飞来复飞去

日夕众鸟栖，微风息庭树

我心与之然，淡寂冥群虑

子规啼不息，中情谅无极

鲜血流树枝，入地深一尺

去去复何云，月来山寂寂

译文 / 白话释义

古人有良好的准则，片刻都不可抛弃。在隐微之处自己要能洞察，而不被外在表象所拘束。约束自己时好像总觉得不够，约束他人则贵在宽容有余。如果没有圣人的胸怀，怎能做到从不逾越。难道没听过睿智的话语吗，水过于清澈就没有鱼了。根基坚实树枝才会茂盛，源头深邃河流才会长久。内心如果端正，立足于世就堂堂正正。别人赞誉我何必亲近，别人诋毁我何必伤心。浮云能绵延千里，却难以遮蔽明亮的太阳。大象走在狭窄的兔径，通达的人不计较小节。根本只要不改变，怎能被琐事牵绊。浅薄固执的小人啊，闭上嘴不要再争辩了。大道就像平坦的磨刀石，人们却自己向往高山。不知千万里的路程，其实近在脚下。出出进进家门，何必自寻苦恼艰难。粗糙的食物也能果腹，破旧的僧衣也能御寒。身体和口腹的需求本就不多，知足又有何难。世上的人纷纷扰扰，到死都不得清闲。古人身上的肉，如今成为今人脚下的尘土。尘土被人轻贱，过去却也曾被珍惜。虚幻的身躯不值得谈论，可贵的是得到本真。龙既不在天上，也不在深渊。腾飞潜藏确实有时机，神奇之物没有固定之处。不要像叶公好龙那样，徒然将龙角高悬。我被事物左右就是奴隶，事物被我主宰我就是主人。事物和我本无区别，迷茫中失去依据。自我反省认识到独尊之处，浑然一体。虽然与事物有往来，却不与事物同来同去。人生各自有毛病，深浅只有自己知道。百草都无能为力，扁鹊也只能皱眉。佛祖都陷入膏肓，这种病最难医治。说话也不可过头，行为也不可极端。行为极端就没有余地，话说过头就没有深意。有德行的人处在世间，常常保留不尽之意。处于安乐不要欣喜，处于危险不要忧患。得失没有固定的形态，祸福在一念之间转换。反复思索塞翁的话，内心就会常常坦然。逆流而上容易自我把持，顺流而下多会不知所措。人在世间陷入困境，不是因为危险的缘故。君子在平安时要谨慎，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看。入世不要强行求同，强行求同多是厚颜无耻。入世也不要强行求异，强行求异难以独自保全。一生默默坚守自我，保持不即不离的状态。少年容易意气用事，对庸俗之人必然唾弃。忽然遇到同道之人，就急于袒露心胸。年纪大了就足够平和，在世上或许就没有抵触。泾渭难以自己变得浑浊，不时又会露出本来面目。花不与蝴蝶约定，花开蝴蝶自然痴迷。世间不与人约定，而人自己去追求。遇到事物如果没有心机，纷纷扰扰就没有是非。老人不要自我哀伤，白发等同于黄金。请看台下的土，都是少年的心。早晨起来好像有所期待，晚上到哪里去寻找。作恶只是自我残害，行善也有定数。善恶都是虚幻产生，辛劳至今古不变。如果认识到非虚幻的东西，就没有欣喜也没有厌恶。有作为就必定有承受，要知道有不受的情况。过去与现在，相互转换形态都是假的。向狮子尊礼拜，愚笨的人徒然叹息。山的翠色也有色彩，溪流也有声音。内心如果不宁静，山水之间也生出是非。请看金马门那里，谁能分辨浑浊与清澈。身体只是暂时寄托，保护它又为了什么。一旦气息不再来，抛弃它就像扔掉东西。你看那捣药之人，谁能在白天飞升。日常用度也有限，世人看重光辉。心思算计总觉得不够，忽然间夕阳西下。辛劳我一生的力气，为他经营眼前之事。江海本来没有波浪，狂风不停地吹。我的心与外界相接，日夜纷繁交错。如果明白心境是虚幻的，彼此就互不了解。行止总是相伴相随，不知道是什么模样。自古以来被称为上贤之人，只是这样没有先后之分。可怜照镜子的人，迷失自我整天狂奔乱跑。见到人学习恭敬，坦率就会招来当时的嫉妒。繁文缛节和闲言碎语，粉饰着度过每一天。怎样才能得到远古最初的人民，一起珍视真实。结交如果能像最初那样，何必推崇雷陈的情谊。学道如果能像最初那样，释迦牟尼会遍布世界。佛法本来不多，长久坚持却很难得人。大丈夫贵在立志，万古也只是片刻。抬脚稍微张望，寸土之地就阻碍向前。雄壮啊海岸之人，蛟龙归还其宝珠。尘埃产生于毫毛尖，人和鬼都无法窥探。不要说这很微小，旺盛时能遮蔽阳光。不见沧海的水流，它最初只是涓涓细滴。大鱼在洪波中争游，小鱼聚集在小水坑。大小虽然各有区别，却共有早晚的心思。我活着又何必经营，在空旷的树林里弹奏素琴。一片云从前山升起，飞来飞去。傍晚众多鸟儿栖息，微风吹拂庭院的树。我的心和这一样，淡泊寂静消除众多思虑。杜鹃啼叫不停，其中的情感想来没有尽头。鲜血流到树枝上，渗入地下一尺深。离去又何必再说，月亮出来山峦寂静。

注释

形容浅陋固执的样子。；极少量的水，这里比喻微小的事物。；指容量、体积等微小的地方。

赏析

这首诗从文学手法上看，全诗以古体诗的形式呈现，句式较为整齐，多为五言句，偶尔夹杂七言句，错落有致。在表达上，诗人通过大量的比喻、对比、排比等手法阐述哲理。如“水清则无鱼”“根实枝乃茂，源深流自长”等句，运用比喻来说明为人处世的道理。在情感表达方面，诗人以一种劝诫、引导的口吻，传达出对学人的劝勉之情，希望他们能遵循古人的良规，端正自身，在世间更好地为人处世。在意境营造上，诗中既有山水自然的景象描写，如“山翠亦有色，溪流亦是声”营造出宁静的自然意境，又有对尘世喧嚣、人心浮躁的描绘，两者形成对比。主题思想上，诗涵盖了修身、处世、对待善恶、追求本真、学道立志等多方面的哲理，劝诫学人在各个方面遵循正道，秉持正确的价值观，不要被世俗的功名利禄所迷惑，同时要保持内心的平静和本真。

主题与意象

劝诫诗哲理诗古体诗修身养性处世之道淡泊宁静正反对比借物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