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五续六首陈洪绶

近代 · 周作人 · 五言

原文

往昔看图像，吾爱陈老莲

身是明遗民，悔迟学逃禅

诗味比少陵，乃以画人传

画中有书卷，佳妙非一端

衣褶皆殊绝，自是古衣冠

女面如倒盂，不作瓜子尖

窄额丰辅颊，唐俑多婵娟

环肥正非偶，华清想当年

后有任渭长，于越图先贤

笔法得一二，佳誉满萧然

往昔读志异，吾爱蒲留仙

源流出唐人，属词特鲜妍

委曲尽世情，十九属寓言

演述怕婆事，醒世说因缘

善写儿女态，却在狐鬼篇

青凤与连琐，魅尽诸少年

今古传奇文，至此造顶颠

名高运亦穷，有如秋水轩

一再经模拟，语意不新鲜

淞影富卷帙，冷落王紫诠

往昔在南京，吾爱扫叶楼

闭居管轮堂，七日得一休

群走清凉山，聊以散牢愁

明贤龚半千，异路不相谋

高楼出木末，喜得豁双眸

会当风雨时，可作半日留

倚槛望台城，块然如层丘

苍茫有古趣，感触如深秋

少不经世务，读史增百忧

缅想南朝事，点滴上心头

往昔幼小时，吾爱炙糕担

夕阳下长街，门外闻呼唤

竹笼架熬盘，瓦钵炽白炭

上炙黄米糕，一钱买一片

麻糍值四文，豆沙裹作馅

年糕如水晶，上有桂花糁

品物虽不多，大抵甜且暖

儿童围作圈，探囊竟买啖

亦有贫家儿，衔指倚门看

所缺一文钱，无奈英雄汉

往昔读西书，吾爱古神话

埃及与印度，象教夙称霸

形相多异物，睢盱可怪诧

唯有希腊人，想像特明婳

天上如人间，营营为憎爱

神人同一体，伟美超凡界

诗人作祭司，宗教归美化

艺文旋复兴，影响遍诗画

后世谈文明，恍负一重债

所惜时地隔，未得及华夏

往昔务杂学，吾爱性心理

中国有淫书，少时曾染指

有如图秘戏，都是云如此

莫怪不自然，纲维在男子

后读西儒书，一新目与耳

无有秽与净，横陈观玉体

人欲即天理，非鸩亦非醴

为酬平生愿，须得大欢喜

大食有香园，反复明斯旨

今经科学光，明净故无比

译文 / 白话释义

过去看各种图像，我喜爱陈洪绶。自身是明朝的遗民，后悔太晚才学习逃避尘世。诗的韵味可比杜甫，却凭借画而闻名。画中蕴含着书卷气，美妙之处不止一方面。衣服的褶皱都很独特，自然是古代的衣冠样式。女子的面容像倒扣的盂，不做成瓜子脸那样的尖。窄额头丰脸颊，唐朝的陶俑大多美丽。杨贵妃的丰满正不合适，回想当年的华清池。后来有任渭长，描绘越地的先贤。笔法学到了一二分，美好的声誉传遍萧然之地。过去读奇异的故事，我喜爱蒲松龄。源流出自唐人，用词特别清新艳丽。委婉地尽述世间情，十分之九属于寓言。演绎讲述怕老婆的事情，点明世间的因缘。善于描写儿女的情态，却在狐鬼的篇章中。青凤和连琐，迷住了众多少年。古今的传奇文章，到这里达到了顶峰。名声高但命运也穷困，就像秋水轩。一再被模仿，语意不再新鲜。淞江的影像丰富卷帙，冷落了王紫诠。过去在南京，我喜爱扫叶楼。闭居在管轮堂，七天才能休息一天。大家奔走在清凉山，姑且用来驱散心中的忧愁。明朝的贤士龚半千，走的是不同的道路不相互谋划。高楼出现在树梢之上，高兴地开阔了双眼。应当在风雨之时，可以停留半天。靠着栏杆眺望台城，孤独的样子像层叠的山丘。苍茫之中有古雅的趣味，感触如同深秋。年少时不经历世事，读史书增添了许多忧愁。缅怀想象南朝的事情，点点滴滴涌上心头。过去年幼的时候，我喜爱卖烤糕的担子。夕阳下在长街上，门外听到呼唤声。竹笼架着熬糕的盘子，瓦钵里燃烧着白炭。上面烤着黄米糕，一文钱能买一片。麻糍价值四文钱，用豆沙做馅。年糕像水晶，上面有桂花碎屑。物品虽然不多，大多是甜且温暖的。儿童围成一圈，伸手到口袋里争相购买品尝。也有贫困家庭的孩子，含着手指倚着门观看。缺少一文钱，无奈是英雄好汉也没办法。过去读西方的书籍，我喜爱古代神话。埃及和印度，佛教很早就称霸。形状多有奇异的事物，瞪着眼睛令人惊讶。只有希腊人，想象特别鲜明美好。天上如同人间，忙碌地为了爱恨。神人和一体，雄伟美丽超出凡尘。诗人担任祭司，宗教归于美化。文学艺术随即复兴，影响遍及诗画。后世谈论文明，仿佛背负着一重债务。可惜时间和地域相隔，没能来得及到华夏。过去致力于杂学，我喜爱性心理学。中国有淫秽的书籍，年少时曾经接触过。有像秘密的性爱图，都说就是这样的。不要责怪不自然，道德规范在于男子。后来读西方儒者的书籍，耳目一新。没有污秽和洁净之分，横陈着观看玉体。人的欲望就是天理，不是毒酒也不是甜酒。为了酬偿平生的愿望，必须得到大欢喜。大食有香园，反复阐明这个宗旨。现在经过科学的光芒，更加明净无比。

注释

陈洪绶，明末清初著名画家，字章侯，号老莲。他的绘画风格独特，富有古意。；逃避尘世，通常指文人墨客在乱世或不满现实时选择远离世俗，追求内心的宁静。陈洪绶以明朝遗民自居，可能有此感慨。；指杜甫，因其号少陵野老。诗人将陈洪绶的诗味与杜甫相比较，表明陈洪绶诗艺之高。；唐朝的陶俑，多为陪葬品，反映了唐朝的审美和文化。这里用来形容女子面容的特点，与瓜子脸的传统审美形成对比。；瞪大眼睛的样子，形容埃及和印度神话中事物的奇异形态，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古代对阿拉伯帝国的称呼。这里提到大食的香园，可能是指阿拉伯文化中的某种观念或事物，与性心理等主题相关。

赏析

此组诗情感真挚且丰富，从对不同人物、事物的喜爱，到对自身境遇的感慨，再到对不同文化的思考，层次分明。写作手法上，通过对往昔不同经历的回忆与对比，如陈洪绶与任渭长、中国古代文化与西方文化等，使诗歌更具张力。意境营造上，时而描绘古代的衣冠服饰、女子面容，展现出古朴的韵味；时而抒发对世事的忧愁和感慨，营造出深沉的氛围。主题思想上，既包含对艺术的热爱与追求，如对陈洪绶画作的赞赏，也有对人性、文化等方面的探讨，如对性心理的思考以及东西方文化的比较等，体现了作者广泛的兴趣和深刻的思想。

主题与意象

忆旧抒情对比文化探讨艺术赞美

往昔五续六首 陈洪绶

往昔五续六首陈洪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