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岁暮杂诗二十首

清 · 钱曾 · 七言

原文

暮景飞腾足叹嗟，强扶蒜发斗霜华

罨头欲掩栖瓶雀，遮尾难邀赴壑蛇

点砌残花虚掩冉，摇窗瘦竹故欹斜

闲身赢得真无事，拨动炉灰兴未赊

不曾识字不曾忧，墐户何须问远谋

三寸帻憎王莽屋，七升衣傲晏婴裘

胶牙饧冷愁冰齿，婪尾杯深怕转头

安稳吾年生意足，鼎钟无分漫悠悠

荻床芦壁忍寒过，又向僧寮战睡魔

信信自怜残客况，凄凄难续旅人歌

穷将画扇添行李，倦倚蒲团当养和

愁绝五更钟欲歇，寺门无奈雨声多

冰霜执手忆前期，沟水东头旧别离

戴笠相看循短发，停骖交语挽长眉

桓玄夹袋通神画，李贺奚囊泣鬼诗

莫忘临分频嘱累，岁寒屈指寄来时

伤心重过好池台，满地斜阳鸟雀哀

九锡不封交让树，瓣香独祭返魂梅

丹梯自傍长廊转，青琐仍通别馆开

犹记年时残酒醒，笙箫飞出隔墙来

年光身计两相违，背索初逢事已非

野客定怜营马磨，山妻虚话卧牛衣

窗棱暗记蒲庐长，檐隙遥看凫乙飞

有口竟同河渚喑，旁人还道食言肥

门巷萧疏岁旅催，帘前今雨植莓苔

然糠眼冷中宵火，拨芋心枯后夜灰

木榻梦和筇影瘦，蒲龛情逗鬓丝回

睡余骂鬼浑闲事，怕上人间避债台

廿年朋好尽凋零，宿素思君是典型

风暗瓦灯余半壁，尘埋书鹿弃空庭

岭边鹤怨山人帐，槛外猿啼处士星

只有吟魂消不得，夜台无伴恨冥冥

诗家轩翥许谁参，稂莠相仍世所谙

吴下阿蒙非故态，中原伧父有奇谈

挽回大雅非聊尔，抵柱狂澜竟不堪

却喜仲尼丹漆在，梦中消息是江南

沉沦绝似鹿皮翁，叹世依然俛仰中

两版衡门忘出入，三间老屋判西东

梅边疏影当头月，松下寒涛洒面风

如此景光宜酒所，何劳响下问穷通

休夸钑镂树门楣，坐膝欣看盭绶垂

鸾省兰笤纡袒泽，鲤庭槐荫覆孙枝

擗麟对举麻姑酒，斟雉初调彭老匙

图画更烦王石谷，尧年甲子定相期

门外微风又过萧，仓琅遥撼树头瓢

白云送老三休记，红烛消寒七者寮

乞米僧来抛短景，抱琴客去醉良宵

无端计及雕枯复，春病春心发柳条

冒絮支床叹索居，惊人几卷谷皮书

席门间纳先生履，蓬户聊停长者车

草草淹留成小坐，匆匆惜别愧相于

空留丁卯桥边话，夜雨西窗冷蠹鱼

余年荣落卷帘中，约略新愁半树桐

鸦翅带归成子日，蝇头冻老庶人风

未曾万事唯除死，自断残生要送穷

极目长空虚指点，大江横处一冥鸿

白头无恙鲁灵光，《七发》文成二竖藏

盎盎炉香宜小阁，深深帘幕称间房

诗签切莫求新句，药裹终须检古方

郑重加餐还努力，春风儿女廓然堂

端居风味转萧然，企脚胡床未肯眠

扫叶声空圆昔梦，煮茶烟尽感流年

吟成白雪捞虾夜，书就黄云送橘天

剔罢残灯愁寂历，半龛弥勒共安禅

性癖耽奇每重寻，烦君缄寄喜难任

三条蔑束筲箕肚，万卷书藏椰子心

意蕊乍将枯木放，眼花偏落纸灯阴

白蟫参遍无生诀，公案拈来谢赏音

雪花短褐并离披，战尽饕风跋扈时

先集未堪将策试，乱飘只是听窗知

鸡窠翁进陪鳃酒，驴背人驼矹律诗

明日过云寻宿好，野梅应有冻残枝

暖铺深缸快此身，迷离乐事总无因

畏途久悟时情幻，薄俗难容物态真

与我周旋宁作我，因人成事不如人

桃符换却穷门面，领取霜毛几番新

半生踪迹类佃渔，素领飘萧鸥鹭如

泉石膏肓矜蜡屐，风流罪过悔钞书

梅魂合遣情消受，柳意全冯梦破除

为报春光共流转，早传莺燕到吾庐

译文 / 白话释义

傍晚的景色飞掠而过，足以令人叹息嗟叹，勉强扶着斑白的头发与如霜的白发对抗。想要掩盖瓶口栖息的鸟雀却不能，想要遮挡尾部却难以邀请赴壑的蛇。点缀台阶的残花虚弱地摇曳，摇动窗户的瘦竹故意倾斜。清闲之身赢得真正的无事可做，拨动炉灰兴致还未消减。不曾识字就不曾忧愁，紧闭门户何必考虑长远的谋划。对王莽的房屋有三分憎恶，穿着七升的衣服而傲视晏婴的裘衣。麦芽糖冷了害怕冰到牙齿，最后一杯酒深怕转头（就散场）。安稳度过我的年份此生就满足了，与鼎钟（富贵）无缘只能悠然自在。荻草做床芦苇做壁忍着寒冷度过，又在僧舍与睡魔战斗。孤孤单单自怜这残败的客居境况，凄惨地难以续写旅人的歌。穷困时把画扇加入行李，疲倦地靠着蒲团当作养和（养生之物）。忧愁到极点时五更的钟声将要停歇，寺庙的门无奈被很多的雨声侵扰。冰天雪地时执手回忆以前的约定，在沟水东头有旧日的别离。戴着斗笠相看抚摸着短发，停下车马交谈挽着长眉。桓玄的夹袋里有神通的画作，李贺的锦囊中有泣鬼的诗篇。不要忘记临别时频频的嘱托，在岁寒之时屈指可数的时间里寄来（东西）。伤心地重新经过美好的池台，满地斜阳下鸟雀悲哀。没有被赐予九锡而封交让树，只拿着一瓣香独自祭祀返魂梅。红色的阶梯依傍着长廊转弯，青色的门窗仍然通往别馆开启。还记得当年残酒醒来的时候，笙箫之声从隔墙飞出来。年华和自身的生计两者相互违背，背着绳索初次相逢但事情已经改变。野外之人定然怜惜养马磨粮，山中的妻子徒然说起卧牛衣（贫穷时的卧具）的往事。暗暗记住窗户棱框下蒲庐（一种昆虫）的生长，远远看着屋檐缝隙中凫乙（野鸭）飞过。有口却如同河渚（河边小块陆地）上的哑巴一样，旁人还说食言而肥（违背诺言）。门巷冷落岁月催促，帘子前如今下雨长满了莓苔。烧糠照明眼睛对着半夜的火而清冷，拨弄芋头内心对着后半夜的灰而枯寂。木榻上的梦和竹杖的影子一样消瘦，蒲龛中的情思撩动着鬓发回转。睡醒之后骂鬼完全是平常之事，害怕登上人间躲避债务的高台。二十年来的朋友都已凋零，一向思念你是典范之人。风暗暗吹着瓦灯剩下半壁光亮，灰尘埋没书箱抛弃在空庭之中。山岭边有鹤埋怨山人（隐士）的帷帐，栏杆外有猿猴啼叫处士（隐士）之星。只有吟诗的魂魄消散不了，在阴间没有伴侣怨恨幽深。诗人的高远境界谁能参透，杂草相混是世人所熟知的。吴下阿蒙不再是以前的样子，中原的粗俗之人有奇特的言论。挽回大雅之风并非随便之事，力挽狂澜最终也不能承受。却高兴孔子的丹漆（学问等）还存在，梦中的消息是来自江南。沉沦极像鹿皮翁，感叹世事依然在俯仰之间。两扇简陋的门忘记进出，三间老屋分隔东西。梅花旁边稀疏的影子对着头上的月亮，松树下寒冷的波涛有风吹拂脸面。这样的景色适宜饮酒之处，何必劳烦响下（击磬之类）询问穷困与显达。不要夸赞在门楣上镂刻，高兴地看着子孙的印绶垂下。在鸾省（官署）受到恩泽，在鲤庭（指受父训之处）槐荫覆盖着子孙的枝条。对着麟分割而举起麻姑酒，初调彭祖之匙来斟雉羹。更麻烦王石谷（画家）作画，在尧年的甲子一定相互期待。门外微风又吹过萧条之处，仓琅（门环）远远地撼动树头的瓢。白云送走老人不必记住，红烛消除寒冷在七者寮（可能为居所名）。来乞米的僧人抛却短暂的时光，抱着琴的客人离去沉醉在良宵。无端地考虑到雕枯（衰败）的恢复，春天的疾病和春心在柳条上萌发。用头巾支床叹息独居，惊人的几卷谷皮书写的书。用草席做门偶尔接纳先生的鞋子，蓬草做的门户暂且停下长者的车子。匆匆忙忙短暂停留成为小坐，匆匆惜别惭愧于相互亲近。空留下丁卯桥边的话语，夜雨西窗下冷落的蠹鱼（蛀虫）。我的余年荣辱在卷帘之中，大约新的忧愁如同半树梧桐。乌鸦翅膀带着（时光）归来到生子之日，蝇头小字记载着庶人的风气而变老。未曾经历万事除了死亡，自己决定残生要送走贫穷。极目远望长空徒然指点，大江横流之处一只高飞的鸿雁。白头安然无恙如同鲁灵光殿（历经战乱仍存），《七发》写成病魔隐藏。炉香旺盛适宜小阁，帘幕深深适合内室。写诗签千万不要寻求新的句子，药包终究要查看古老的药方。郑重地加餐还要努力，春风中的儿女在廓然堂。端正地居住风味变得萧索，翘起脚坐在胡床上不肯入眠。扫落叶的声音空空地圆了昔日的梦，煮茶的烟散尽感叹流年。吟成白雪（高雅的诗）在捞虾的夜晚，写成黄云（可能指书信）在送橘的日子。剔完残灯忧愁寂寞，和半龛弥勒一起安禅。生性癖好沉迷奇异之事常常重新探寻，麻烦你寄来（东西）高兴难以承受。三条竹篾束着筲箕肚，万卷书藏在椰子心中。意中的花蕊突然在枯木上绽放，眼睛发花偏偏落在纸灯的阴影里。看遍白蟫（蛀虫）参透无生的秘诀，拿来公案答谢知音。雪花和短衣都纷乱披散，与肆虐的狂风战斗完的时候。先前的文集还不能用来应试，乱飘的雪花只是听着窗户能知晓。鸡窠里的老人进献陪鳃酒，驴背上的人驮着矹（奇特）的律诗。明日穿过云彩寻找住宿之处，野外的梅花应该有冻残的枝条。温暖地躺在深缸里让身体快活，迷离的乐事总是没有缘由。在险途上长久领悟世情的虚幻，浅薄的风俗难以容纳事物的真实形态。与我周旋宁愿做我自己，依靠别人成事不如别人。桃符换去穷困的门面，领取霜白的头发几次更新。半生的踪迹类似佃农渔夫，白色的衣领飘萧像鸥鹭一样。对山水的癖好矜持于蜡屐（登山游玩），风流之事的罪过后悔抄书。梅花的魂魄应该让情感消受，柳树的意态全靠梦来破除。为了报答春光一起流转，早一点让莺燕的消息传到我的房屋。

注释

斑白的头发，因蒜根部的颜色为白色，故用以形容头发花白。；覆盖头部，这里有掩盖、遮蔽的意思。；歪斜不正，这里形容竹子倾斜的姿态。；用泥涂塞门窗孔隙，这里指关闭门户。；头巾。；糖稀，这里指麦芽糖。；最后一杯酒。；凫，野鸭；乙，此处指代凫等水鸟，这里描写看到水鸟飞过的情景。；哑，沉默不语。；飞举，形容诗人高远的境界。

赏析

这首组诗意境萧索孤寂，通过对暮年生活各个场景和心境的描写，营造出一种沧桑、落寞的氛围。在写作手法上，善用典故，如“桓玄夹袋通神画，李贺奚囊泣鬼诗”，借桓玄、李贺之事，增添了诗歌的文化底蕴和奇幻色彩。诗中多处进行细节描写，像“点砌残花虚掩冉，摇窗瘦竹故欹斜”，残花、瘦竹的形象生动地烘托出衰败、清冷之感。情感表达丰富复杂，既有对时光流逝、老友凋零的感伤，如“廿年朋好尽凋零”；又有对自身身世飘零、穷困潦倒的无奈与自嘲，像“未曾万事唯除死，自断残生要送穷”；还有对世态炎凉、人情淡薄的感慨，“薄俗难容物态真”。主题思想围绕着诗人暮年的生活境遇、内心感悟以及对人生、社会的思考展开，反映出当时社会环境下文人的生存状态和精神世界。整体风格沉郁顿挫，用词古朴，展现出诗人深厚的文学功底。

主题与意象

暮年感怀孤寂凄凉用典细节描写感伤世情感慨身世飘零沉郁顿挫萧索意境文人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