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李舒园元沪读郁离子诗十二首

清 · 张晋 · 五言

原文

楚人患狐扰，多方弗能捕

有客进奇术，教之作象虎

蒙皮出牗下，狐见气果沮

仓卒蹄而踣，砻伏缩如鼠

他日豕暴田，反奔亦遭卤

遂谓执此方，百兽何足数

野田惊有驳，急趋莫能阻

驳威不可当，真虎且难御

雷呴而前攫，磔死无处所

屡试不量力，久假乃自取

不死讵肯休，虽悔复何补

所以齐悯王，遗笑于千古

武城郭门外，阜垤集鹳鸟

朝来讶骤迁，巢于墓门表

鸟乃识天雨，见机亦云早

谁知水患兴，墓门且为沼

徘徊发长唳，翘翘巢难保

悲哉非不智，择地何草草

不见高飞鸿，厉翮摩苍昊

小人行龌龊，不肯自洗湔

失足非所惜，且愿人同颠

君子慎其趋，耻与相周旋

子侨与诡随，夜逾邻人垣

邻人恶其扰，坎涂置溷焉

子侨既先堕，诡随亦被牵

涉虚方踵至，冒冒而来前

子侨戒诡随，掩口使勿言

伹免无相咥，友朋亦可捐

中心最叵测，子侨真非人

冶容侮之招，丽服盗斯启

荣瘁无定在，倚伏固其理

良梓笑丛棘，櫹櫹不足齿

托根向穷崖，自谓得所止

日月留其晖，风雨被其体

八音发和鸣，五色绚文采

抱日而浮光，匠石见之喜

棘乃振条吟，君言亦过矣

泰运苟未开，栋梁安足恃

剪之为黄肠，腐肉同一委

一入冥冥乡，太阳不照尔

吾长不盈尺，大亦不逾指

天不畀以材，扶疏而魁瘣

樵夫掉头趋，飞鸟侧翅徙

既无子之忧，不羡子之美

所得亦已多，何遽效尔梓

腐肉能致蝇，肉尽不足奇

蝇既食腐肉，生蛆类愈滋

蛆蝇两相生，辗转无穷期

矜者谄之宅，讳者欺之媒

因矜施以谄，因讳投以欺

谄欺苟弗拒，慕效群相师

君子防淫邪，修辨如良医

屏媒而坏宅，谄欺安所施

陵鲤本非龙，好者卒不悟

豢养乃用蚁，真情已毕露

言非竟遭抶，左右莫不惧

卷屈倏然伸，旁观佯警怖

徙居閟深宫，一朝穴甓去

商陵视其迹，悼惜何时遇

雷雨忽交作，真龙下庭树

谓为豢龙来，矢蚁邀一顾

大震商陵死，此事非无故

以蚁食真龙，那不逢其怒

泗滨有美石，可以谐八音

取之荐郊庙，声价比璆琳

宝秘不敢亵，曾为夔所钦

孟尝求作磬，父老喜不任

斋戒肃使者，拳拳意何深

置石于外朝，已拂父老心

乃为下宫碣，颠倒谁能堪

弗谢而出走，仰天叹浮沉

一石既失信，秦越交相侵

趋驾谢父老，迎石表厥忱

贤士辱泥途，哀哉匪自今

芊叔为楚尹，报政课上最

楚王譝于朝，叔敖独相咥

臣有里中人，洿池以为利

吴客称善渔，里人喜且爱

为之具舟楫，妙技思一试

远不走江湖，近欲取池内

里人蹙然谢，鄙言幸勿怪

是则吾固有，客术复奚贵

芊叔鲜令政，不能及境外

啖王剜王股，视此得勿类

孽摇产怪鸟，一身戴九头

一头偶得食，八头争不休

飞毛复洒血，呀然等雠仇

九头俱被伤，食卒未入喉

海凫咍而笑，不思实堪羞

九头非九身，同源而分流

得食归一腹，何遽相残蹂

寄言人间世，斯理须善求

勿为海凫笑，同室操戈矛

犨工盗牛术，扼害掺其机

制此如芒钩，系以八尺丝

以钩牵其舌，宵夜牛相随

彼盗亦有道，斯语不我欺

石羊喟然叹，世人那得知

是即治盗法，乃为盗用之

汪罔资食兽，不能俯而捕

僬侥资食蜩，不能仰而取

相率扣帝娲，喋喋诉厥苦

帝娲太息言，是非吾能与

大块造汝形，原不分细巨

口鼻与耳目，心腹与肠腑

长亦无所减，短亦无所补

长短贵善用，此论足千古

核仁虽幺微，枝干若可睹

卵壳即块冥，中亦含毛羽

核仁及卵壳，为之是在汝

唐蒙与薜荔，俱生松朴间

相与谋所丽，唐蒙论何偏

谓朴不材木，惟松堪周旋

茯苓产其下，雨师食而仙

其膏化琥珀，贵重齐琅玕

老干耸霄汉，疏叶响管弦

薜荔咥咥笑，掉头不谓然

山以金被凿，石以玉受镌

有美不自蔽，安得终天年

彼且困斤斧，何况能我全

朝来果见伐，唐蒙亦死焉

顾视荔与朴，柯叶仍纠缠

译文 / 白话释义

楚国人被狐狸侵扰，用了很多方法都不能捕捉到狐狸。有个客人献上奇妙的方法，教他制作假老虎。蒙上虎皮出现在窗户下，狐狸看见气势果然沮丧。仓促间吓得腿软跌倒，像老鼠一样蜷缩起来。有一天猪在田里乱跑，（人们）拿着假虎追猪，猪转身奔逃也被抓住。于是就认为掌握了这个方法，百兽就都不在话下了。野地里受惊有毛色不纯的马，人们急忙去追却不能阻挡。那匹马威风不可抵挡，真老虎都难以抵御。（马）雷鸣般嘶叫着向前抓取（人），（人）被撕裂而死，尸骨无存。多次尝试却不自量力，长久借用（方法）最终害了自己。不死去不肯罢休，即使后悔又有什么补救呢。所以齐湣王，被千古嘲笑。武城的城门外，小土堆上聚集着鹳鸟。早晨来惊讶地发现突然迁移，在墓门的顶端筑巢。鸟儿能识别天下雨，见机也算是早的了。谁知道水灾发生，墓门都变成了沼泽。（鹳鸟）徘徊着发出长长的哀鸣，高高的巢穴难以保全。可悲啊并非不聪明，选择地方多么草率。不见高飞的大雁，奋力振翅接近苍天。小人行为卑鄙，不肯自我清洗改正。失足并不觉得可惜，而且希望别人一起跌倒。君子谨慎自己的走向，以与（小人）交往为耻。子侨和诡随（人名），夜晚翻越邻居的墙。邻居厌恶他们的侵扰，在路上挖坑并放上脏东西。子侨先掉下去了，诡随也被牵连。涉虚（人名）刚跟着到，冒冒失失地来到前面。子侨告诫诡随，捂住嘴让他不要说话。只要避免互相嘲笑，朋友也可以抛弃。内心最难以揣测，子侨真不是人。妖冶的容貌是被侮辱的诱因，华丽的衣服是被盗贼盯上的开端。荣耀和憔悴没有固定的所在，福祸相依本来就是这个道理。好梓树嘲笑荆棘丛，说它干枯不值得一提。（梓树）扎根在偏僻的山崖，自认为找到了安身之所。日月留下光辉，风雨滋润它的身体。各种乐器发出和谐的声音，各种色彩绚烂有文采。环抱太阳而浮光闪耀，工匠看见它很高兴。荆棘于是振动枝条吟诗，说你的话也过分了。如果太平盛世还没有到来，栋梁之材又有什么可依靠的呢。被砍下来做成帝王的棺木，腐烂的肉一同被丢弃。一旦进入黑暗的地方，太阳就照不到你了。我（荆棘）长不满一尺，粗也不超过手指。上天不给我好的材质，（我却）枝叶繁茂而树干弯曲。樵夫转身离开，飞鸟侧着翅膀飞走。既没有你的忧愁，也不羡慕你的美丽。所得到的也已经很多了，何必急忙效仿你梓树呢。腐烂的肉能招来苍蝇，肉没了也不足为奇。苍蝇吃了腐肉后，生出的蛆虫之类越来越多。蛆虫和苍蝇两者相互滋生，辗转不停没有尽头。骄傲是谄媚的住所，忌讳是欺骗的媒介。因为骄傲而施加谄媚，因为忌讳而投入欺骗。如果不拒绝谄媚和欺骗，羡慕效仿的人就会成群相互学习。君子防范邪恶，像良医一样善于辨别。摒弃媒介并且毁掉住所，谄媚和欺骗在哪里施展呢。穿山甲本来不是龙，喜好它的人最终不醒悟。饲养它竟然用蚂蚁，真实情况已经完全暴露。说话不当竟然遭到鞭打，左右的人没有不害怕的。蜷缩着突然伸展，旁观者假装惊恐害怕。迁居到幽深的宫殿，一天挖穿墙壁逃走了。商陵君看着它的踪迹，哀伤惋惜什么时候才能再遇见。雷雨忽然交加，真龙下到庭院的树上。（商陵君）以为是豢养的龙来了，放出蚂蚁希望能引起（真龙）看一眼。巨大的震动使商陵君死去，这件事不是没有原因的。用蚂蚁来喂真龙，怎能不惹它发怒呢。泗水边有美丽的石头，可以与各种乐器相谐和。取来进献给郊庙，声价可比美玉。宝贝一样秘密珍藏不敢亵渎，曾经被夔所钦佩。孟尝君请求制作石磬，父老高兴得不得了。斋戒后恭敬地派遣使者，诚恳的心意多么深厚。把石头放在外朝，已经违背父老的心意。又把它做成下宫的碑碣，颠倒（顺序）谁能忍受。不辞而别出走，仰天长叹命运浮沉。一块石头就失去信用，秦和越交替侵犯（国土）。赶快驾车向父老谢罪，迎回石头表达诚意。贤士受辱于泥泞之路，悲哀啊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芊叔做楚国的令尹，汇报政绩考核为上等。楚王在朝廷上称赞他，叔敖独自嘲笑。我有个同乡人，把池塘弄成获利的地方。吴地有个客人自称擅长捕鱼，同乡人高兴并且喜爱（他）。为他准备船桨，想让他的奇妙技艺试一试。他远的地方不去江湖，近的地方想要在池塘里（捕鱼）。同乡人皱着眉头辞谢，浅陋的话希望不要怪罪。这是我本来就有的（东西），你的技术又有什么可贵的呢。芊叔很少有好的政令，不能影响到境外。像咬噬楚王割取楚王的肉一样，看这个（事）难道不像吗。孽摇（山名）生出怪鸟，一个身体长着九个脑袋。一个脑袋偶然得到食物，八个脑袋争个不停。飞舞着羽毛又洒着血，张着嘴像仇人一样。九个脑袋都被伤到，食物最终也没有进入喉咙。海凫（一种水鸟）讥笑（它们），不思考实在是应该羞愧。九个脑袋不是九个身体，同一个源头却分流。得到食物归到一个肚子里，何必急忙互相残杀蹂躏。寄语人世间，这个道理要好好探求。不要被海凫讥笑，在同室操戈。犨工（人名）有偷牛的技术，抓住要害操控机关。制造这个像芒刺一样的钩子，系上八尺长的丝线。用钩子勾住牛的舌头，夜晚牛就跟着走。那个盗贼也有他的办法，这句话不欺骗我。石羊感叹地说，世人哪里知道。这就是治理盗贼的方法，却被盗贼使用了。汪罔（国名）靠捕食野兽为生，不能俯身去捕捉。僬侥（国名）靠捕食蝉为生，不能仰头去获取。一起去叩见女娲帝，喋喋不休诉说他们的苦楚。女娲帝叹息着说，这不是我能干预的。大自然造就你们的身形，原本不分大小。口鼻和耳目，心腹和肠腑。长了也没有什么可减少的，短了也没有什么可增加的。长短贵在善于运用，这个论断足以流传千古。果核仁虽然微小，枝干好像能看见。卵壳虽然混沌，里面也包含着羽毛。果核仁和卵壳，（如何对待）在于你们自己。唐蒙和薜荔，都生长在松树和朴树之间。一起商量所依附的对象，唐蒙的论调多么偏颇。说朴树是不成材的树木，只有松树值得依靠。茯苓生长在松树下，雨师吃了而成为神仙。它的油脂化成琥珀，贵重如同美玉。老树干高耸入云霄，稀疏的叶子像乐器奏响。薜荔笑嘻嘻地，摇头不认同。山因为有金子被开凿，石头因为有玉被雕刻。有美好的东西不自己隐藏，怎能安享天年。它尚且被斧头困扰，何况能保全我呢。早晨果然看见（松树）被砍伐，唐蒙也死了。回头看薜荔和朴树，枝叶仍然互相纠缠。

注释

窗户下。‘牗’，窗户。；像磨石一样伏着，此处形容极度害怕而蜷缩的样子。；猪。；毛色不纯的马。；张口出气，此处形容马的嘶叫。；讥笑。；传说中的一种猛兽，这里比喻恶人。；脏物、粪便。；形容树木干枯的样子。；形容树干弯曲的样子。

赏析

这首诗通过多个寓言故事和事例来表达观点，富有深刻的哲理。从文学手法上看，全诗采用了大量的叙事手法，如讲述楚人制象虎、武城鹳鸟筑巢等故事，生动形象，让抽象的道理变得通俗易懂。在情感表达方面，诗中既有对各种现象中愚者的批判，如批判那些不自量力、不辨是非的人，也有对明智者的赞赏，如对谨慎的君子的肯定。在意境营造上，借助各个故事的场景描绘，如九头鸟争食的惨烈场景，构建出不同的画面感，使读者能更好地理解故事背后的寓意。主题思想上，多个故事共同指向为人处世要懂得量力而行、谨慎选择、明辨是非、善于利用自身条件等多方面的道理。例如，通过齐湣王的故事告诫人们不要不自量力；通过子侨和诡随的故事说明人心叵测，交友要谨慎；通过九头鸟的故事强调同根同源不应相残的道理等。

主题与意象

哲理诗叙事诗批判劝诫寓言讽喻处世之道量力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