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纪事诗四十三首

清 · 洪亮吉 · 七言

原文

城西乞得暂勾留，何止逃喧亦避仇

只觉医方有奇效，闭门先学陆忠州

橐笔频年上玉墀，虎贲三百笑舒迟

书生亦有伸眉日，独跨长刀万里驰

环碧轩中祟不迷，仅余风柝雨凄凄

固知此老迂难近，绝胜宵分咒准提

到日先传领督催，无端堂帖复追回

间心检点流人册，枨触西川御史台

熟客先惊问姓名，记曾跃马入咸京

当时书记疏狂甚，亲屈元戎作骑兵

谁跨明驼天半回，传呼布鲁特人来

牛羊十万鞭驱至，三日城西路不开

古庙东西辟广场，雪消齐露粉红墙

风光谷雨尤奇丽，苹果花开雀舌香

芒种才过雪不霏，伊犁河外草初肥

生驹步步行难稳，恐有蛇从鼻观飞

鹁鸪啼处却东风，宛与江南气候同

杏子乍青桑椹紫，家家树上有黄童

五月天山雪水来，城门桥下响如雷

南衢北巷零星甚，却倩河流界画开

毕竟谁驱涧底龙，高低行雨忽无踪

危厓飞起千年石，压倒南山合抱松

日日冲泥扫落苔，一条春巷八门开

外台自有萧闲法，携具方家说饼来

坐来八尺马如龙，演武堂前夹路松

谪吏一边三十六，尽排长戟壮军容

凿得冰梯向北开，阴厓白昼鬼徘徊

万丛磷火思偷渡，尽附牛羊角上来

城隅两日霁寒威，韦曲词人尚下帏

趁得南山风日好，望河楼下踏春归

幽绝城西半亩宫，古垣迤北尽长松

危楼不用枯僧上，罔两时时代打钟

百辈都推食品工，剪蔬饶复有乡风

铜盘炙得花猪好，端正仍如路侍中

瓯脱宵寒忽异常，行辕门外橐它僵

堂期纵过天中节，明日仍冠骨种羊

游蜂蛱蝶竞寻芳，花事初红菜甲黄

只有塞垣春燕苦，一生不及见雕梁

一卷平台纪事功，十年循吏说宏农

便同海外奇书读，腹痛还思邴曼容

城西连日雨昏黄，急溜先倾羊马墙

夜半老兵惊起叫，皂雕如虎扑人忙

万死方来西海头，别司锁钥领兜牟

关中老守疏狂甚，尚忆东风燕子楼

将军昨日射黄羊，亲为番王进一汤

百手尽从空里举，更凭通事贡真香

黄泥墙北打门频，白发来辞喜气新

却买鲜鱼饲花鸭，商量明日饯归人

伏流百尺水潺湲，地势斜冲北斗垣

高出长安一千里，故应雷雨在平原

生羌一月病弥留，夜半魂归户不收

忽变驴鸣出门去，郭桥何似板桥头

偶选龙媒贡上方，万蹄如铁剖河梁

驿骝尽解如人立，环拱将军下角场

鹑鸪啼处却东风，宛与江南气候同

杏子乍青桑葚紫，家家树上有黄童

累臣百计遣秋光，学圃年来寖有方

莳得菊花三百本，归家亭子宴重阳

穷荒连月有恩纶，边雨初晴塞草春

昨午北郊迎诏使，分明捧日两黄人

怪风时起扑灯蛾，旧燕巢欹鼠作窠

蒸得春蚊大如斗，南山湿雾入帘多

老饕到此已无缘，且减常餐汲井泉

十日斋厨冷于寺，故应蔬味胜腥膻

达板偷从宵半过，筝琵丝竹响偏多

不知百丈冰山底，谁制齐梁子夜歌

篱豆花红藓叶班，时时约客话更阑

斋厨百品多尝遍，惜少山雌入食单

山沟六月晓霞蒸，百果皆从筵上升

买得塔园瓜五色，温都斯坦玉盘承

偶向尊前学楚歌，天涯谁识故人多

郎官湖水清如镜，绝忆三更放棹过

五月天山雪水来，城门桥下响如雷

南衢北巷零星甚，却倩河流界画开

戟门东去水潺湲，山色周遭柳作垣

日昃马行三十里，纳凉须驻会芳园

待得城楼月欲升，竟携茶具就书灯

九朝旧事无人听，只有西厅老郡丞

结客城南缓步回，水云宽处浪如雷

昨宵一雨浑河长，十万鱼皆拥甲来

一旬蝴蝶已成团，便拟开筵宴谪官

携得百花洲畔法，种来鹭粟大如盘

积雨冥蒙路不开，巑岏历尽始三台

万松怪底都相识，曾向童年入梦来

雪深才出玉门关，三月君恩已赐环

嬴得番回道旁看，争传李白夜郎还

译文 / 白话释义

在城西求得暂时停留，这不仅是逃避喧嚣也是躲避仇怨。只觉得医方有着奇妙的效果，于是闭门先学习陆忠州。多年带着笔入朝为官，面对众多武士的护卫从容不迫。书生也有扬眉吐气的时候，独自骑着长刀驰骋万里。环碧轩中邪祟不侵，只剩下风摇铃柝雨声凄切。本来就知道这位老者迂腐难以接近，但也远胜半夜念咒求佛。到达之日先传来催促督办事宜，无端又有公文追回。闲下心来查看流放人员的名册，触动了对西川御史台的回忆。熟悉的客人先惊讶地询问姓名，记得曾经跃马进入京城。当时做书记时非常疏狂，亲自让元帅做骑兵。是谁骑着骆驼从天边回来，传呼布鲁特人到来。驱赶着十万牛羊而来，使得城西的路三天不通。古庙东西两边开辟出广场，雪化之后露出粉红色的墙壁。谷雨时节风光尤其奇丽，苹果花开散发出雀舌般的香气。芒种刚过雪不再下，伊犁河外的草开始肥美。新生的马驹走步都不稳，恐怕有蛇突然从眼前飞过。鹁鸪啼叫之处东风吹起，仿佛和江南的气候相同。杏子刚青桑葚已紫，每家树上都有孩童。五月天山的雪水融化流来，城门桥下水流声如雷响。南北街巷积水零星分散，靠着河流来划分界限。到底是谁驱赶了山涧中的龙，高低飞雨忽然不见踪迹。高崖飞起千年的石头，压倒南山合抱的松树。天天在泥水中打扫苔藓，一条春巷有八个门打开。外地官员自有闲适的办法，带着器具到方家谈论饼食。骑坐的八尺马如蛟龙，演武堂前道路两旁是松树。被贬谪的官吏一边有三十六人，都排列长戟壮大军容。开凿出冰梯向北延伸，阴暗的山崖白天有鬼影徘徊。万点磷火想要偷渡，都附着在牛羊的角上过来。城角两天晴好寒冷减弱，韦曲的词人还未出门。趁着南山风和日丽，到望河楼下踏春而归。城西极为幽静的半亩小院，古老的墙垣向北尽是长松。高楼不用枯瘦的僧人上去，鬼怪不时代人敲钟。很多人都推崇厨师的厨艺，切菜的手法还有家乡的风味。铜盘烤出的花猪很美味，形态端正就像路侍中。边境之夜寒冷异常，行辕门外骆驼冻僵。即使过了端午节的堂会，明天仍然要给骨种羊戴冠。游蜂和蛱蝶竞相寻芳，花开初红菜心已黄。只有塞边的春燕可怜，一生都没机会见到雕梁画栋。一卷平台记载的功绩，十年被称为循吏的弘农人。就如同海外的奇书一样阅读，腹痛之时还思念邴曼容。城西连日大雨天色昏黄，急流先冲垮了羊马墙。半夜老兵惊起大叫，皂雕如虎扑人般凶猛。历经万死才来到西海之滨，另外掌管锁钥戴上头盔。关中的老太守疏狂得很，还回忆起东风中的燕子楼。将军昨天射杀黄羊，亲自为番王进献一碗汤。众人都从空里举起双手，更凭借翻译进献真香。黄泥墙北敲门声频繁，白发之人前来辞行喜气洋洋。却买来鲜鱼喂花鸭，商量明天为归人饯行。地下暗流百尺水流潺潺，地势倾斜冲向北斗星的方位。比长安高出一千里，所以平原上应有雷雨。生羌患病一个月生命垂危，半夜魂魄归去家门不收。忽然像驴叫一样出门而去，郭桥哪里比得上板桥头。偶然挑选良马进贡给朝廷，万蹄坚硬如同剖开河上桥梁。驿马都懂得像人一样站立，环绕着将军站在角场。鹁鸪啼叫之处东风吹起，仿佛和江南的气候相同。杏子刚青桑葚已紫，每家树上都有孩童。罪臣千方百计打发秋天时光，近年来学习种菜渐渐有了方法。种得菊花三百株，回家在亭子中过重阳节。荒远之地连续数月有皇帝恩泽的诏书，边塞雨后初晴野草逢春。昨天中午在北郊迎接诏书使者，分明是捧着太阳的两个黄衣人。怪风不时吹起扑向灯蛾，旧燕巢歪斜老鼠做窝。蒸出的春蚊大如斗，南山的湿雾进入帘内很多。老饕到这里已无缘美食，只好减少平常饮食汲取井水。十天斋厨比寺庙还冷，所以蔬菜的味道胜过荤腥。偷偷在半夜越过达坂，听到的筝琶丝竹之声很多。不知道在百丈冰山之下，是谁创作了齐梁的子夜歌。篱豆花红苔藓叶斑，时常约客人谈到深夜。斋厨中的百种菜品大多尝遍，可惜很少有山鸡进入食谱。山沟六月清晨霞气蒸腾，各种水果都摆在筵席上。买到塔园的五彩瓜，放在温都斯坦的玉盘中。偶然在酒樽前学唱楚歌，天涯谁认识的故人多呢。郎官湖的湖水清澈如镜，特别回忆起三更划船而过。五月天山的雪水融化流来，城门桥下水流声如雷响。南北街巷积水零星分散，靠着河流来划分界限。戟门向东流水潺潺，山色环绕柳树像墙垣。太阳偏西马行三十里，纳凉必须停驻在会芳园。等到城楼月亮将要升起，竟然带着茶具靠近书灯。九朝的旧事无人倾听，只有西厅的老郡丞。在城南结客慢慢回来，宽阔的水云之处浪涛如雷。昨夜一场雨使浑河涨水，十万条鱼都披着鳞甲而来。十天蝴蝶已聚成一团，便打算开筵宴请被贬谪的官员。带来百花洲的方法，种出的罂粟大如盘。连日降雨道路泥泞难行，历尽曲折才到三台。万松奇怪为何都似曾相识，曾经在童年时入过梦境。雪深之时才走出玉门关，三月就得到皇帝恩赐还乡。赢得番人在道路两旁观看，争相传说是李白从夜郎归来。

注释

停留，耽搁。；古代书史小吏，手持囊橐，簪笔于头，侍立于帝王大臣左右，以备随时记事，这里指带着笔。；勇士，这里指武士护卫。；触动。；边境屯戍或守望之处。

赏析

这组诗在文学手法上，采用白描手法居多，如实描绘伊犁的风土人情、人物事件等，如“五月天山雪水来，城门桥下响如雷。南衢北巷零星甚，却倩河流界画开”，简洁而生动地勾勒出当地的景象。同时也有对比手法的运用，像“鹑鸪啼处却东风，宛与江南气候同。杏子乍青桑椹紫，家家树上有黄童”，将伊犁与江南作对比，写出地域虽异但也有相似之处的奇妙感。在情感表达上，诗人通过对伊犁生活的种种记录，既有被贬谪的无奈，如“累臣百计遣秋光，学圃年来寖有方”中“累臣”体现出自身被贬的境遇，但也有苦中作乐的豁达，如在描述当地的美食、美景、趣事时所流露出的乐观态度。在意境营造上，诗中描绘了伊犁丰富多样的意境，有雄浑壮阔的，如“毕竟谁驱涧底龙，高低行雨忽无踪。危厓飞起千年石，压倒南山合抱松”，描绘出一种充满力量感的自然景象；也有宁静清幽的，如“幽绝城西半亩宫，古垣迤北尽长松。危楼不用枯僧上，罔两时时代打钟”营造出一种静谧而略带神秘的氛围。主题思想围绕着诗人在伊犁的生活经历展开，包含了对当地风土人情的观察与记录、对自身境遇的感慨以及对生活的思考等多个方面，是一组反映边疆生活和诗人内心世界的诗作。

主题与意象

边塞诗叙事诗谪居生活风土人情白描手法苦中作乐豁达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