瘗骡

聪明和愚笨虽然是不同的特性，但大自然创造化育的原理本是相同的。凭借着气息各自有了生命，茫茫世间最终依靠什么呢？一旦生机消逝，身体一同将要委弃。有一匹骡子在中间的马厩里，是从西边的集市买来的。家中贫困不能喂它粮食，瘦骨嶙峋高高耸起。上个月前往燕南，生病的侄子被羁留在千里之外。不管雨雪交加都要奔驰赶路，早晚肆意地被鞭打。远游的人最终没有回来，疲惫的骡子也死去了。破旧的帷帐恰好可以用来包裹（它的尸体），（我）拿着畚锸经常去查看。对待事物怎能做到仁爱呢，内心的感情自己实在难以控制。想到它跋涉的劳力，把它埋葬在北园里。园中的鸟雀喧闹，寒冷的树林中白昼短促。生物生存难道没有感觉吗，可叹人竟然是这样（对待生命）。

掩埋，埋葬。如《聊斋志异·促织》‘未几，成归，闻妻言，如被冰雪。怒索儿，儿渺然不知所往。既而得其尸于井，因而化怒为悲，抢呼欲绝。夫妻向隅，茅舍无烟，相对默然，不复聊赖。日将暮，取儿藁葬。近抚之，气息惙然。喜置榻上，半夜复苏。夫妻心稍慰，但儿神气痴木，奄奄思睡。成顾蟋蟀笼虚，则气断声吞，亦不复以儿为念，自昏达曙，目不交睫。东曦既驾，僵卧长愁。忽闻门外虫鸣，惊起觇视，虫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鸣辄跃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虚若无物；手裁举，则又超忽而跃。急趋之，折过墙隅，迷其所在。徘徊四顾，见虫伏壁上。审谛之，短小，黑赤色，顿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惟彷徨瞻顾，寻所逐者。壁上小虫忽跃落襟袖间，视之，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长胫，意似良。喜而收之。将献公堂，惴惴恐不当意，思试之斗以觇之。村中少年好事者，驯养一虫，自名‘蟹壳青’，日与子弟角，无不胜。欲居之以为利，而高其直，亦无售者。径造庐访成，视成所蓄，掩口胡卢而笑。因出己虫，纳比笼中。成视之，庞然修伟，自增惭怍，不敢与较。少年固强之。顾念蓄劣物终无所用，不如拼博一笑，因合纳斗盆。小虫伏不动，蠢若木鸡。少年又大笑。试以猪鬣毛撩拨虫须，仍不动。少年又笑。屡撩之，虫暴怒，直奔，遂相腾击，振奋作声。俄见小虫跃起，张尾伸须，直龁敌领。少年大骇，急解令休止。虫翘然矜鸣，似报主知。成大喜。方共瞻玩，一鸡瞥来，径进以啄。成骇立愕呼。幸啄不中，虫跃去尺有咫。鸡健进，逐之，虫已在爪下矣。成仓猝莫知所救，顿足失色。旋见鸡伸颈摆扑，临视，则虫集冠上，力叮不释。成益惊喜，掇置笼中。翼日进宰，宰见其小，怒呵成。成述其异，宰不信。试与他虫斗，虫尽靡；又试之鸡，果如成言。乃赏成，献诸抚军。抚军大悦，以金笼进上，细疏其能。既入宫中，举天下所贡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一切异状遍试之，莫出其右者。遂以养虫之法传于后。抚军不忘所自，无何，宰以卓异闻。宰悦，免成役。又嘱学使俾入邑庠。后岁余，成子精神复旧，自言身化促织，轻捷善斗，今始苏耳。抚军亦厚赉成。不数岁，田百顷，楼阁万椽，牛羊蹄躈各千计；一出门，裘马过世家焉。异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过此已忘；而奉行者即为定例。加以官贪吏虐，民日贴妇卖儿，更无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不可忽也。独是成氏子以蠹贫，以促织富，裘马扬扬。当其为里正，受扑责时，岂意其至此哉！天将以酬长厚者，遂使抚军、宰臣并受促织恩荫。闻之：一人飞升，仙及鸡犬。信夫！’；形容山高峻的样子，这里形容骡子瘦骨突出的样子。；停留，使停留。如‘羁旅’，表示寄居在外。；畚，盛土的工具；锸，起土的工具。这里泛指挖埋所用的工具。；薄，迫近；短晷，指白昼短促。描绘出寒冷季节白天很短的景象。

从文学手法上看，这首诗采用了先议论后叙事抒情的方式。开篇几句议论‘灵蠢虽异性，造化本同理。乘气各有生，茫茫竟何恃？’从哲理的高度阐述万物生存的原理，为后文对骡子命运的叙述和感叹奠定了基调。叙事部分详细描述了骡子的来历、家中贫困无法好好喂养、驮着病侄长途跋涉最终劳累而死等情节，细致入微，让读者感受到骡子的悲惨遭遇。在情感表达上，诗人对骡子充满了同情。从骡子瘦骨嶙峋的样子到它遭受鞭打还要长途奔走，诗人通过这些描写表达出对骡子不幸命运的怜悯。在意境营造上，诗的结尾‘园中鸟雀喧，寒林薄短晷。’描绘出一幅寒冷而略显萧瑟的画面，烘托出一种凄凉、哀伤的氛围，也暗示着生命的无常。主题思想围绕着对生命的同情与尊重展开，通过骡子的故事，表达出即使是牲畜，其生命和劳力也应得到尊重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