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江南

清 · 钱澄之 · 五言

原文

太宰四朝遗，清风三十载

一秉南渡铨，期月遂得罪

既遭党人摈，还嗟国事殆

虏至阖城奔，公也入城待

所耻临难免，庶无见危悔

衣冠殉家庙，十日颜不改

忠义及仆夫，哀歌动横海

谁谓伯道孤

神明故长在

天下刘夫子，节义岂所论

直道朝廷黜，绝学海内奔

东南人才薮，贤者游其门

绝粒殉国难，七日息犹存

王生本高足，振袖赴清源

上书促夫子，先期于九原

三叹亦殒命，无愧知己言

王生义诚烈，夫子道益尊

詹事秀吴阊，扁舟拂袖早

诗酒怡良朋，丝竹娱遐抱

如何峰、泖间，不问入山道

胡尘渡江昏，姱修闭门保

辫发号国门，洁身赴池岛

腥风虽满城，沈沙独皓皓

人生足荣名，得死乃为宝

侯公薄仕宦，闭户天伦笃

介弟振南金，令子森昆玉

桃李遍江城，文章化风俗

狄氛一朝狂，名德苦见辱

仗节哲人先，象贤清白续

宁为芝兰摧，不同萧艾蓐

阖户以成仁，孤忠向谁告

磊落祁中丞，骨鲠豪强避

謇谔西台简，澄清东吴辔

东吴借开府，苦被党人忌

解组渡钱唐，胡马长驱至

膻氛虽未侵，洁身早为智

儿女空攀号，莫慰哲人意

浩浩托身澜，乘间乃得遂

袍笏俨平生，真气犹高视

学士好禅定，报国亦讲武

木天请缨出，志抗城下虏

厥功虽不成，天子髀尝拊

归田颇寓兵，还遭绛灌怒

义旗倡天都，严关飞鸟阻

一呼百万饷，侠哉新安贾

奸人半夜回，公志竟中沮

可怜江文学，奋身赴死所

大义激孤忠，肯为甘言取

一死报里人，不负平生许

考功人伦表，名德冠东南

物望被钩校，时议早抽簪

潜居泖水滨，轩户临清潭

与我开轩坐，羡此碧于蓝

曰予效怀沙，魂魄亮所甘

秋风马嘶急，斯言果不惭

贞白贻千秋，泖波同湛湛

吏部武肃裔，通籍甫弱冠

请养旋居庐，风雅窥周、汉

岂意永嘉徒，顿召戎狄乱

家世荷深恩，誓与国同难

破产壮士归，努力相国赞

诸将非战才，财匮师亦散

独有三儒生，对泣汾湖畔

田税蠲勿收，家书烧不看

震泽仓卒行，死生顷刻判

我来号其尸，从容出湍澜

小竖死持裾，截流随登岸

市人相聚观，啧啧发长叹

职方雅学武，临敌辄身先

芦中伏犀甲，时时夺戈船

大运既以非，孤军岂独全

阖门罹锋刃，栖身穷山巅

如何同袍友，机阱构宾筵

所悲壮志尽，宁惜一躯捐

亦有孙公子，帷幄共周旋

事败誓同归，难至耻苟全

面数负恩酋，言之罪通天

义气两无负，哀哉此二贤

昔有卢司马，才气当代雄

身骑生力驹，手挽五石弓

群贼奉首窜，命在破竹中

朝廷用不专，草草殒厥躬

介弟早登第，毅然哲兄风

弃家阳羡山，树帜太湖东

跃马亲搏战，斩获屡建功

马疲兵亦散，大命乃遽终

可怜司马家，一门著双忠

兄弟死国难，信与二颜同

我昔游钱塘，缟纻何缤纷

大行赋豪气，顾盼凌青云

呜呼钱塘破，抗义无一闻

吾子先几决，超然绝尘氛

临决亦有约，一死真伪分

贤偶殉所天，闺阁同清芬

哲兄奉寡母，抚尸悲且欣

闭门养亲志，饥寒甘卖文

卓哉此二陆，机、云安足云

黄子气萧瑟，颇悟微言旨

举业冠本朝，先辈谁可比

一第归著书，十年期读史

痛绝鼎湖髯，南渡征不起

虏氛暗吴来，义旗空复指

侯氏何多仁，慷慨同日死

难弟亦捐躯，与子成连理

为谢经术儒，通经固如此

我闻章孝廉，罗源政不朽

簿书终日烦，琴书尚在手

去县三年馀，清风今满口

里居自乘城，胡来通国走

登陴者何人，一死誓所守

端坐待兵加，临锋引颈受

微躯许桑梓，吁嗟竟不负

顾侯尹钱塘，才气素英果

骄虏渡吴江，誓往邀其惰

中丞已郊迎，欲袒谁当左

妻孥笑指波，版籍泣投火

两膝屈不得，踞向穷庐坐

举幡士女号，请元门人裹

拜舞迎阶墀，独行庶不颇

孝廉素游侠，六艺兼文武

楼船驻太湖，敌至骤风雨

髵䰄满船头，羽箭大如柱

壮哉葛孝廉，一呼双睛努

手刃四、五人，群胡舌为吐

力尽乃自刭，既殁有馀怒

埋骨秋草中

千年长不腐

节义遍江东，皖人殊可丑

岂知刘广文，临难竟不苟

捧檄署泾县，胡来誓死守

城破何从容，赴井还携妇

又闻周广文，敢战敌为走

仓卒殒学宫，绝命刃在手

拔刃手不开，殉之庶无负

如何泾县亡，一时有二叟

麻生伟须眉，顾盼肃孤高

身长七尺馀，意气为人豪

置酒召宗族，誓不污腥臊

宗族数千人，一一勇带刀

宣城城尽闭，泾溪将屡逃

势去身见俘，衣冠赴市曹

绝命咏诗篇，慷慨色无挠

有志竟不成，吁嗟命所遭

吴王鸡坛雄，崛起树赤帜

学术虽非淳，才气岸然异

里人兴义兵，共推季子智

攘臂事从戎，空拳当铁骑

始愿岂捐躯，临危勇就义

头颅姜竿悬，巾帻俨未坠

生乎苦好名，一死庶无愧

新安初不守，仗节司李独

岂意衔须人，近出乌程族

妻女手自屠，终焉一剑伏

脰断不肯殊，抉吭以瞑目

尸听府吏裹，义动酋长哭

昔闻潘生言，凛焉毛发肃

我歌江南哀，哀绝为君续

译文 / 白话释义

太宰历经四代而留存，清正的风范三十载。一旦秉持南渡时的选拔官员之权，一个月就获罪。既遭受同党的排斥，又悲叹国家的危殆。敌军到来全城奔逃，他却进城等待（敌军）。以面临灾难时逃跑为耻，希望不要在危险面前后悔。穿戴好衣冠为家庙殉难，十天面色不改。忠义之举连仆人都有，悲哀的歌声震动大海。谁说邓伯道那样的忠义之人孤单呢？神明一直都在（庇佑这样的人）啊！天下有位刘夫子，气节忠义还用得着谈论吗！因为正直被朝廷罢黜，拒绝出仕使得海内的人都来投奔他。东南是人才聚集之地，贤能的人都在他门下求学。绝食为殉国难，七天气息尚存。王生本是他的得意门生，甩袖前往清源。上书催促夫子，希望比夫子先赴黄泉。三次叹息后也殒命，无愧于知己的话。王生的义举实在壮烈，夫子的道义更加尊贵！詹事是吴阊的优秀之人，早早地驾着小船拂袖而去。以诗酒愉悦好友，用音乐娱乐高远的胸怀。为何在峰、泖之间，不过问入山隐居之事呢？胡人的战尘渡江使得天地昏暗，他美好高洁闭门自保。（敌军）在城门口强令百姓改换发式，他却洁身自好投池岛而死。腥风虽然布满全城，他却如泥沙中的美玉洁白闪耀。人生能有足够的荣耀名声，死得其所才是最宝贵的。侯公淡薄于仕途，闭门专注于天伦之乐。弟弟富贵如同南方的金子，儿子们就像美玉一样众多。桃李遍布江城，文章能够感化风俗。狄人的战氛一旦猖狂，美好的名声德行遭受耻辱。秉持节操的贤哲先死，后代像他一样清白。宁愿做芝兰被摧残，也不和萧艾之类的杂草同流合污。闭门而成就仁德，孤忠又能向谁诉说！磊落的祁中丞，刚正不阿让豪强避让。忠诚正直的谏言被西台重视，澄清东吴的吏治。东吴借给他开府（的权力），却被同党忌恨。解下官印渡过钱塘江，胡人的马长驱直入。膻腥的战氛虽然还未侵入，早早洁身自好是明智之举。儿女徒然地攀援哭号，无法慰藉贤哲之人的心意。浩浩荡荡地托身于波澜（投水自尽），趁机才得以实现。穿着官服就像平生一样，真气仍然高傲地睥睨。学士喜好参禅入定，报国时也讲求武力。在翰林院请缨而出，志向是抗击城下的敌军。他的功劳虽然没有达成，天子曾经赞赏过他。归田之后多有蓄兵之举，还遭受绛侯、灌婴之类人的恼怒。在天都竖起义旗，险要的关隘连飞鸟都难以通过。一声呼喊百万的粮饷就有了，新安的商人真是侠义啊。奸人半夜返回，他的志向最终被挫败。可怜江文学，奋不顾身奔赴死亡之地！大义激发他的孤忠之心，怎会被甜言蜜语所动摇！以一死报答同乡之人，不辜负平生的期许。考功（官名）是人的表率，名声德行为东南之冠。众望所归却遭受陷害，当时的议论早就劝他辞官。隐居在泖水之滨，门窗临近清澈的潭水。和我打开窗户对坐，羡慕这潭水比蓝草还绿。说我效仿屈原怀沙（投江），魂魄想必也甘愿如此！秋风中马嘶声急促，这话果然不愧。贞洁清白留传千秋，泖波同样清澈深邃。吏部是武肃王的后代，刚刚二十岁就开始为官。请求回家奉养亲人后就居住在草庐，对周、汉的风雅有所窥探（有研究）。怎料永嘉之乱的那群人，突然引来戎狄的战乱！家族世代蒙受深恩，发誓与国家共患难。破产召集壮士归来，努力辅佐相国！众将领没有战斗的才能，财物匮乏军队也离散！只有三个儒生，在汾湖岸边相对哭泣。田税免除不再收取，家书烧毁不再看。在震泽仓促出行，生死瞬间就有了判定！我来对着他的尸体号哭，他从容地从湍急的波澜中出现。小僮仆死命拉住衣角，截断水流随着登上岸。市民们聚集观看，啧啧称赞发出长叹！职方（官名）一向学习武艺，临敌总是身先士卒。在芦苇中埋伏着披甲的士兵，常常夺取战船。国运既然已经不好，孤军怎能独自保全！全家遭受刀剑之祸，自己在荒山中栖身。为何同袍战友，在宴席上设下陷阱！所悲伤的是壮志已尽，难道还怜惜自己的身躯吗！也有孙公子，在军帐中共同谋划。事情失败后发誓同死，灾难到来耻于苟且偷生。当面数落辜负恩义的首领，所说的话罪恶滔天。义气上两边都没有辜负，悲哀啊这两位贤人！昔日有卢司马，才气在当代称雄。身骑强壮有力的马驹，手挽能开五石之力的弓。群贼望风而逃，生命就在破竹之势中（即将胜利）。朝廷任用不专一，匆匆忙忙就殒命了。弟弟很早就考中科举，毅然有兄长的风范。抛弃家庭在阳羡山，在太湖之东竖起旗帜。跃马亲自搏斗作战，斩获颇多建立功勋。马疲惫士兵也离散，生命很快就终结了！可怜司马家，一家出现两位忠臣。兄弟死于国难，确实和颜氏兄弟相同！我过去游历钱塘，友人之间的交往（缟纻：指友人之间的交往）多么缤纷多彩。那人充满豪气地远行，顾盼之间气势凌青云！唉，钱塘被攻破，没有听到一个人起来抗义！我的朋友先有预见而决断，超脱地远离尘世的纷扰。临死之前也有约定，一死就分辨出真假。贤妻殉夫，闺阁之中同样有高洁的品德。兄长侍奉寡母，抚摸尸体悲伤又欣慰。闭门奉养母亲的志向，饥寒交迫甘愿卖文为生。卓越啊这两位陆氏兄弟，陆机、陆云哪里值得一提！黄子气度萧瑟，很能领悟精微之言的旨意。科举的学业在本朝领先，前辈中谁能比得上！考中科举后回来著书，十年期望读史。为鼎湖之髯（皇帝驾崩）悲痛欲绝，南渡时征召也不出仕！胡人的战氛暗暗向吴地袭来，竖起的义旗白白地指着（没有实际作用）。侯氏多么仁爱，慷慨地同日而死！弟弟也捐躯，和他成为连理（一同赴死）。要告诉那些研究经学的儒生，精通经学就应该这样！我听说章孝廉，在罗源的政绩不朽。整天被簿书烦扰，琴书还拿在手中。离任三年多了，清风至今还被人们传颂。在家乡自己登上城墙，胡人到来全城人都逃跑。登上城墙的是谁呢？以一死发誓坚守！端正地坐着等待敌军到来，面对刀锋伸长脖子接受。微小的身躯献给家乡，哎呀竟然没有辜负！顾侯治理钱塘，才气一向英勇果敢。骄横的敌军渡过吴江，发誓前往拦截他们的懈怠之处。中丞已经在郊外迎接，想要袒露左臂（表示决心杀敌）谁来支持呢！妻子儿女笑着指向江水，版籍（户籍等）哭着投入火中。两膝弯曲不得，盘坐向着简陋的房屋。举起旗帜士女们哭号，请元（应该是人名）门人包裹（尸体）。下拜起舞迎向台阶，独自前行希望没有偏差！孝廉一向行侠仗义，六艺之中文武兼备。楼船停驻在太湖，敌军到来时突然风雨大作。满脸胡须的敌军站满船头，羽箭大得像柱子一样。壮烈啊葛孝廉，一声呼喊双眼圆睁。亲手杀死四五个人，一群胡人吓得舌头都吐出。力气用尽后自刎，死后还有余怒。埋骨在秋草之中，千年也不会腐烂！节义遍布江东，皖人特别丑恶。哪里知道刘广文，面临危难竟然不苟且！捧着檄文署理泾县，胡人到来发誓死守。城破时多么从容，带着妻子投井。又听说周广文，敢于作战使敌军逃跑。仓促间在学宫殒命，绝命时手中还拿着刀。拔刀后手不能松开，殉难希望不辜负（什么）。为何泾县沦陷时，同时有两位老者（这样的义士）！麻生胡须壮美，顾盼之间严肃孤傲而高大。身高七尺多，意气风发为人豪爽。设置酒宴召集宗族之人，发誓不被腥臊（敌军）玷污。宗族数千人，一个个勇敢地带着刀。宣城的城门都关闭，泾溪的守将多次逃跑。大势已去身体被俘虏，穿戴好衣冠走向刑场。绝命时咏诗，慷慨之色没有屈服。有志向竟然没有达成，唉，这是命运的安排啊！吴王在鸡坛是英雄，崛起后竖起红色的旗帜。学术虽然不纯粹，才气却傲然出众。同乡人兴起义兵，共同推举他有智慧。捋起袖子从军，空拳面对敌人的铁骑。最初的愿望哪里是捐躯，面临危险勇敢就义。头颅被砍下竹竿悬挂，头巾却还端正没有掉落！一生喜好名声，一死大概也无愧了！新安最初没有守住，只有司李（官名）秉持节操。哪里想到衔须（表示坚守气节）之人，近出自乌程家族！妻子女儿亲手屠杀（应该是自杀），最终持剑而死。脖子断了还不断气，挖出喉咙才闭眼。尸体听凭府吏包裹，义举感动得敌军首领哭泣！昔日听潘生的话，严肃得毛发竖起。我歌唱江南的哀歌，悲哀到极点为你们续写。

注释

衡量轻重的器具，此处指选拔官吏的职位。；阊阖，传说中的天门，此处可能指苏州阊门一带。；人或物聚集的地方。；湖名。；年老，六十曰耆。此处可能指贤能的老人。

赏析

《哀江南》是一首长篇叙事诗，在文学手法上具有多种特色。从叙事角度看，全诗以众多人物事迹为脉络，采用铺叙的手法，逐一讲述不同人物在国家危难之际的表现，如太宰、刘夫子、詹事等，人物众多却条理清晰，展现出宏大的叙事规模。在描写人物时，通过具体的事例和行为来塑造人物形象，像描写葛孝廉时，“壮哉葛孝廉，一呼双睛努。手刃四、五人，群胡舌为吐。力尽乃自刭，既殁有馀怒”，生动地刻画出一个英勇无畏、充满忠义的英雄形象。情感表达上，全诗弥漫着深沉的悲哀与崇敬之情。悲哀于国家的沦陷，如诗中描绘的各地被敌军侵袭后的惨状，同时崇敬那些在国难面前坚守节义的仁人志士，他们或殉国、或抗争，作者通过叙述他们的事迹来表达这种崇敬。在意境营造方面，诗中充满了一种悲壮的氛围，如“腥风虽满城，沈沙独皓皓”，以满城的腥风来衬托那些高洁之士如泥沙中的美玉般的品质，让读者感受到在乱世中的希望与坚守。主题思想上，主要是通过讲述众多人物的忠义节烈之举，来表达对这些人物的赞美，对国家沦陷的悲痛，同时也体现出对民族大义和高尚品德的尊崇。这首诗反映了特定历史时期下的社会风貌和人们的精神境界，众多人物的不同选择和命运也从侧面反映了当时复杂的社会局势。

主题与意象

叙事诗哀婉崇敬悲壮节义写实人物群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