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展假病榻消寒聊当呻吟语无伦次录存十六章

清 · 查慎行 · 七言

原文
卧看星回晷景移,流光冉冉与衰期
人言宦海藏身易,自笑生涯见事迟
夜似小年寒渐信,病非一日老方知
惟余莼菜思归兴,蚤在秋风未起时
忆昨公车待诏来,微名忽忝厕邹枚
主恩不以优徘畜,士气原于教养培
身作红云长傍日,心如白雪渐成灰
依稀一觉游仙梦,初自蓬山绝顶回
茫茫大地托根孤,只道烟霄是坦途
短袖曾陪如意舞,长眉难画入时图
移镫见蝎宁防毒,误笔成蝇肯被污
窃喜退飞犹有路,的应决计莫踌蹰
雨露荣枯共一天,尘沙聚散几同年
车摧却怪蓬犹转,玉碎何图瓦幸全
蚁穴冰封残雪后,雁程风系夕阳前
故人珍重留行意,回首觚棱自惘然
尽遣儿孙归故里,尚留弟侄伴他乡
囊空预借三年俸,禄入粗供四口粮
旧积诗逋呵冻了,近添酒债典衣偿
萧然此外无余欠,领取南窗枕味长
科诏加恩典不常,征轺就道辈相望
抱经佚老头多白,拾芥群儿口半黄
惨澹风云怜入彀,冬烘头脑怕当场
退身引疾犹多愧,我昔曾荒陆氏庄
海内连年丧老成,南伤秀水北新城
读书自要师前辈,知己谁能托后生
此段人情看烂熟,向来士习例相轻
笑他江左衣冠族,誓墓区区为角声
地降天升气不交,羽禽何物尚胶胶
霜浓四野鸦争粒,叶秃千林鹊露巢
各有经营宁得已,未知辛苦定谁教
息黥补劓劳生事,盖顶终须一把茅
经旬坐稳一蒲团,才阅朝寒又晚寒
蕴火梅欣先腊放,避霜菊耐涉冬看
散花庵里新居士,视草台中旧史官
勿著两般分别相,大千世界本来宽
不畏群嗤不受怜,孤行一意久弥坚
敢夸愿大难成佛,肯䑛丹余蚤得仙
方朔文章多诡俗,放翁家世少高年
色经指诀全抛却,人寿终非草木延
宜忌拘牵十二三,灵苗毒草比粗谙
性存姜桂何妨辣,味到芩连不取甘
好友劝尝真苦口,庸医隔膜漫多谈
古方难适今时用,此理如禅在细参
却病奇方乃避嚣,远坊两板闭萧条
室无歌妓何烦遣,邻有乡僧不待招
石鼎涛生茶正熟,铜炉灰陷火潜消
鸡鸣漏尽人谁觉,又听门前过早朝
童时了了记观河,六十三年忽已过
眼暗耳聋知老否,葛凉裘暖奈身何
一帆去国谈何易,万卷无家累亦多
爱惜精神图省事,明年兼拟谢诗魔
译文 / 白话释义

卧在床上看着星斗回转、日影移动,光阴慢慢流逝如同人的生命走向衰竭。人们说在官场中藏身是容易的,我却自嘲自己一生对世事的觉察太过迟缓。夜晚寒冷好似小年已到,寒意渐浓使人深信,疾病不是一日形成的,到老了才真切知晓。只剩下像张翰思念莼菜那样的归乡兴致,其实早在秋风未起之时就已产生。回忆往昔应诏乘公车前来,微薄的名声忽然忝列于邹阳、枚乘之类的文人之中。君主的恩泽并不把我当作倡优来蓄养,士人的气节原本就靠教养来培育。身体像红云长久地依傍着太阳,心却如同白雪渐渐化为灰烬。仿佛做了一场游仙的梦,刚刚从蓬莱山的绝顶归来。茫茫大地之上自己根基孤弱,原以为仕途是平坦大道。曾像短衣之人陪人歌舞,自己却难以迎合时尚被赏识。移灯看见蝎子怎能不防备它的毒害,误笔成蝇怎肯被污蔑。暗自欣喜后退还有道路,确实应该果断拿定主意不再踌躇。雨露之下万物荣枯都在同一片天空下,尘沙之中人们聚散离合有多少同年之友。车子损坏却怪蓬草还在飞转,美玉破碎怎想到瓦片还能保全。蚁穴在残雪之后被冰封,大雁的行程被夕阳前的风羁绊。老朋友珍重地表达挽留之意,回首宫廷的飞檐自是惆怅。把儿孙都送回故乡,还留下弟侄陪伴在他乡。口袋空空预先借了三年的俸禄,俸禄收入仅仅能供四口人的口粮。旧时积累的未写的诗在呵冻之中完成,近来增添的酒债靠典当衣服偿还。除了这些之外一无所有,领取南窗之下安卧的趣味。科举诏令增加恩赏不是常有的事,应召出行的人在路上络绎不绝。抱着经书的遗老头发大多花白,拾取草芥般轻易得官的年轻人还乳臭未干。惨淡的风云令人怜惜那些入仕的人,头脑迂腐的人害怕当场出丑。称病引退还是多有惭愧,我过去曾经荒废了陆氏的田庄。国内连年有前辈逝去,南方为秀水的前辈悲悼,北方为新城的前辈伤怀。读书自然要以前辈为师,知己哪里能寄托于后生。这段人情世故已经看得分明透彻,向来士人的习性都是互相轻视。可笑那江左的名门望族,为了一点小事就发誓归隐。天地之气不相交合,禽类为何还叽叽喳喳。浓霜遍布四野乌鸦争食,树叶落尽千林喜鹊巢暴露。各自有所营生怎能停止,不知道这辛苦到底是谁造成的。息黥补劓这种自我修养之事,最终不过是头顶一把茅草遮蔽而已。经过一旬安稳地坐在蒲团上,才经历早晨的寒冷又迎来晚上的寒冷。含苞的梅花高兴在腊月之前开放,避开寒霜的菊花能耐得住整个冬天。散花庵里新的居士,在视草台中的旧史官。不要存有两种分别的想法,大千世界本来就宽广。不害怕众人的讥笑也不接受怜悯,一意孤行长久更加坚定。不敢夸耀愿望宏大难成佛,肯舔食丹药早就能够成仙。东方朔的文章大多诡谲不合世俗,陆游的家族中少有长寿之人。关于养生的秘诀全都抛开,人的寿命终究不像草木那样可以延续。关于养生的宜忌大概知道一些,对灵苗毒草也有粗略了解。性情中有姜桂的辛辣又何妨,味道到了黄芩、黄连就不要取其甘甜。好朋友劝诫是真正的苦口婆心,庸医不明就里只是多有空谈。古代的药方难以适用于现代,这个道理就如同参禅要细细体悟。祛病的奇妙药方是避开喧嚣,远处的房屋两块门板紧闭冷冷清清。室内没有歌妓何必烦恼遣散,邻居有乡间僧人不用等待召唤。石鼎中煮茶涛声响起茶正好煮熟,铜炉里灰陷下去火慢慢熄灭。鸡鸣声起夜尽了谁能察觉,又听到门前有早朝之人经过。童年时清楚地记得观看河水,六十三年忽然就过去了。眼睛昏花耳朵失聪知道自己老了吗,葛布凉爽皮裘暖和又能把身体怎样。乘船离开国家谈何容易,万卷书籍却没有安身之所累赘也多。爱惜精神图谋省事,明年打算连写诗的兴致也戒掉。

注释

比喻官场。旧时官场险恶,如在海中浮沉,故称。;辱,有愧于,常用作谦辞。;置身于,参与。;比喻人才被笼络网罗。;指修整面容残缺,恢复本来面目。后用以喻改过自新。

赏析

这首诗意境上充满了暮年的寂寥、沧桑与对人生的深刻体悟。诗人卧病在床,在残冬之际,回首一生,既有对官场生涯的感慨,又有对世事人情的洞察。从写作手法来看,多处运用典故,如‘莼菜思归兴’引用张翰的典故,表达归乡之情;‘身作红云长傍日’用形象的比喻表达在官场中的状态。情感表达复杂而深沉,有对时光流逝、年老体衰的无奈,如‘流光冉冉与衰期’‘病非一日老方知’;有对官场的失望与厌倦,如‘主恩不以优徘畜,心如白雪渐成灰’;也有对人生哲理的思考,如‘各有经营宁得已,未知辛苦定谁教’。主题思想围绕着诗人晚年对自己一生的回顾、对官场和人情世故的看法以及对养生和生命的感悟展开,反映出一个历经沧桑的老者在生命暮年的复杂心境,既有超脱尘世的一面,又有对现实的无奈与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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