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闻镫船鼓吹歌

清 · 杜浚 · 七言

原文

一声著人如梦中，双槌再下耳作聋

三下四下管弦沸，镫船鼓声天上至

居然列坐倚船弦，惊指遥看相诧异

鼓声渐逼船渐近，亦解回环左右戏

急攒冷点槌犹涩，春雷坎坎初惊蛰

吹弹节鼓鼓倔强，中有闲声阑不入

吁嗟此时听鼓止听鸣，谁能打掏声里情

谁能眼底求精妙，乍许胸中见太平

太平久远知者稀，万历年间闻而知

九州富庶无旌麾，扬州之域尤稀奇

谁致此者帝轩羲，下有江陵张太师

江陵初年执国政，乐事无多庙谟竞

尔时秦淮一条水，伐鼓吹笙犹未盛

江陵此日富强成，圣人宫中奏云门

后来宰相皆福人，普天物力东南倾

豪奢横溢散向水，此水不须重过秦

王家谢家侈纨裤，湖海游人斗词赋

广陵女儿绝可怜，新安金帛谁知数

旧都冠盖例无事，朝与花朝暮酒暮

水嬉不待二月半，袨服新妆桃叶渡

高楼夹水对排窗，卷起珠帘人面素

腾腾便有鼓音来，镫船到处游船开

烛龙但恨天难夜，赤凤从教昼不回

皇天此时亦可哀，龟年协律正奇材

善和坊接平康街，弄儿狎客多渠魁

船中百瓮梁溪酒，胆大心雄选锋手

苏州箫管虎丘腔，太仓弦索昆山口

镇江染红制璎珞，廿腕珠镫悬一角

当前置鼓大如筐，黄金钉铰来淮阳

此声一驩众声集，不独火中闻霹雳

风雨丛中百鸟鸣，旌旗队里将军立

熬波煮火火更然，积响沈舟舟未湿

可怜如此已快意，未到端阳百分一

记我来时卯与辰，其时海内久风尘

石榴花发照溪津，友生置酒我为宾

下船稍迟渡口塞，踏人肩背人怒嗔

镫光鼓吹河河遍，衔尾蟠旋成一串

蔽亏果觉星河覆，演弄早使鱼龙颤

众人汹汹我静赏，初奏此时差可辩

须臾光响相纠结，惟闻森森沈沈直上翻云汉

东船西舫更交加，下视何由睹寸澜

偶然闪倏透水处，如金在镕风掣电

楼楼堂客船船妓，近不闻声远察面

呜呼此时镫船更难动，但坐饱食挥槌调丝按孔相凌乱

侯家别携清商部，那得于中闻唱叹

复有劣鼓与劣吹，就中藏拙谁能见

爆竹声低烟雾浓，暂借香风解沾汗

露零雨下不得退，乐极生悲真可厌

酒醒忽迷此何地，魂销略记伊堪恋

直至明朝亭午，船松却退人相羡

归来沈眠须竟日，流莺啼破河阳战

此后游人数日稀，清淮十里桃花片

记得座中客，能说王稚登

稚登挝鼓湘兰舞，赏音击节屠长卿

后来好事潘景升，晚节犹数茅止生

绝艺于今谁作主，李小大歌张卯舞

当时惆怅说于今，忍见于今又说古

年复年来事可叹，镫船伐鼓鼓不欢

辛壬之际大饥疫，惟见凤陵烽火，照见秦淮白骨横青滩

桃叶何须怨寂寞，天子孤立在长安

吾闻是时宰相薛复周，黄金至厚封疆仇

公卿济济咸一德，坐令战鼓逼龙楼

甲申三月鼓遂破，断管残丝复谁和

半间堂里起笙歌，平章舟上称朝贺

试问当时雷海青，阶下池头还几个

新剧惟传《燕子笺》，杀人有暇上游船

行人何必近前听，荼毒鼓中无性命

同时阿谁伎，畜尔惟有刘黄高左五侯耳

君不见师延靡靡濮上水，未若《玉树后庭》美

赏音何人丞相嚭，相对掀髯复切齿

一拨弦中半壁亡，一棒鼓中万人死

鼓急弦惊曲不长，两年歇绝随渔阳

有客徒怜桥下水，无人不断渡边肠

及此相看真分外，何许藏舟一舟在

拂尘捍拨初光辉，奋槌扬袖蓝缕衣

不镫漫乘夕波出，无伴知从何处归

争新夸奇各有故，君看西风桃李枝

西风一枝众称异，东风万树空尔为

入耳悲欢难具说，醉里分明寸心热

呜呼汉代金仙唐舞马，此事千年无有者

兴亡不入心手间，然后声音如雨下

探汤挝鼓蒺藜刺，应有心肝碍胸次

余音漠漠搅飞絮

镫船镫，过桥去，过桥去，伤鼓声

长歌短歌歌当成，陇西李贺抽身死，举杯相属樊川生

此生流落江南久，曾听当时煞尾声

又听今朝第一声

译文 / 白话释义

初次听到灯船鼓吹的歌声，第一声传入人耳如同置身梦中，双槌再次敲下耳朵都要被震聋。三下四下管弦乐声鼎沸，灯船的鼓声像是从天上传来。人们居然依次坐在船舷边，惊讶地指着远方相互诧异。鼓声渐渐逼近船也渐渐靠近，还懂得回环着左右嬉戏。急促地攒聚冷点槌声还有些生涩，就像春雷初响惊蛰到来。吹弹着节拍鼓声响得倔强，中间有杂乱的声音难以入耳。唉，这个时候听鼓只能听到鸣响，谁能在敲击声里听出情感呢？谁能从眼底就看到精妙之处，突然让心中看到太平景象。太平的年代太过久远知道的人很少，万历年间听说过这样的景象。九州富裕没有战争，扬州地区尤其繁荣。是谁带来这样的景象呢？是轩辕黄帝，下面有江陵的张居正太师。江陵在初年执掌国政，乐事不多而朝廷谋略竞争。那时秦淮河一条水，奏乐吹笙还不兴盛。江陵到这时让国家富强起来，皇帝宫中演奏《云门》之乐。后来的宰相都是有福之人，普天下的物力都向东南倾斜。豪华奢侈肆意蔓延到水上，这秦淮水不必再与秦地相比。王家谢家子弟奢侈地穿着纨绔，湖海间的游人竞相写词作赋。广陵的女子十分可爱，新安的钱财谁能数得清。旧都的达官贵人照例无事，早晨在花朝节晚上饮酒作暮。水上嬉戏不用等到二月半，盛装打扮来到桃叶渡。高楼夹着秦淮河对着窗户，卷起珠帘露出白皙的面容。腾腾地就有鼓音传来，灯船所到之处游船纷纷散开。烛龙只恨天难入夜，赤凤任凭白天不再回来。皇天这个时候也很悲哀，李龟年这样的协律之才是奇材。善和坊连接着平康街，玩乐之人多是首领。船中有上百瓮梁溪酒，那些胆大心雄的都是精选之人。苏州的箫管吹出虎丘腔，太仓的弦索带着昆山口音。镇江染制的红色璎珞，二十腕的珠灯悬挂在一角。前面放置的鼓大得像筐，用黄金钉铰来自淮阳。这一种声音欢快众多声音聚集，不只是在火中听到霹雳声。风雨丛中有百鸟鸣叫，旌旗队里将军挺立。熬煮海盐的火燃烧得更旺，众多声响能使船下沉但船并未湿。可怜这样已经很是快意，还没到端阳节就只有百分之一的热闹。记得我来的时候是卯时和辰时，当时国内已经长久战乱。石榴花开放映照溪边渡口，朋友设酒我做宾客。下船稍迟渡口就堵塞，踩了人的肩背别人愤怒嗔怪。灯的光亮和鼓吹声遍布河面，首尾相连盘旋成一串。遮蔽起来确实感觉星河被覆盖，表演摆弄早就让鱼龙颤抖。众人喧闹我静静欣赏，刚开始演奏这时还能分辨。不久光亮和声响相互纠结，只听到森严深沉直上云霄。东边的船和西边的船更加交错，往下看哪里能看到一点波澜。偶然闪过能透过水的地方，就像金子在熔炉中风掣电闪。满楼的客人每船的妓女，近处听不到声音远处能看清面容。唉，这个时候灯船更难以移动，只能坐着饱食后杂乱地敲槌调弦按孔。侯家另外带着清商乐部，哪里能在其中听到唱叹之声。又有劣质的鼓和劣质的吹乐，在其中藏拙谁能看见呢。爆竹声低烟雾浓厚，暂时借着香风解除汗水。露水降下雨水下来不能后退，乐极生悲真让人厌烦。酒醒忽然迷惑这是什么地方，魂魄消散大略记得那令人留恋的情景。直到第二天中午，船松动后退人们相互羡慕。回来沉睡需要一整天，流莺啼叫打破寂静。这之后游人数日稀少，清澈的淮河十里桃花飘落。记得在座的客人，能说起王稚登。王稚登击鼓马湘兰跳舞，屠隆击节赞赏。后来有好事的潘景升，晚年还数茅止生。绝妙的技艺如今谁来做主，李小大唱歌张卯跳舞。当时惆怅地说起如今，怎忍心看到如今又说起古时。年复一年事情可叹，灯船击鼓鼓也不欢快。辛壬年间有大饥荒和疫病，只看到凤陵的烽火，映照出秦淮河边白骨横在青滩。桃叶何必埋怨寂寞，天子孤独地站在长安。我听说当时的宰相薛复周，用黄金优厚地对待疆场仇敌。公卿众多都同心同德，坐视战鼓逼近皇宫。甲申三月鼓被击破，断管残丝又有谁来应和。半间堂里响起笙歌，贾似道在船上称朝贺。试问当时像雷海青那样的人，台阶下池塘边还能有几个。新剧只传《燕子笺》，有杀人的空闲还上游船。行人何必靠近前去听，在这毒鼓之中没有性命。同时还有谁有技艺呢，养着的只有刘黄高左五侯罢了。您没看见师延在濮水上演奏靡靡之音，不如《玉树后庭花》美妙。欣赏音乐的是谁呢？是丞相伯嚭，相对捋着胡须又咬牙切齿。一拨动琴弦半个国家就灭亡，一棒击鼓上万人死去。鼓急弦惊乐曲不长，两年后就随着渔阳之乱停歇。有客人徒然怜惜桥下的水，没有人不断送渡边的离肠。到这时相互观看真的是不同寻常，哪里隐藏着一只船呢。拂尘捍拨开始发出光辉，奋力敲槌扬起衣袖穿着破旧衣服。不点灯随意乘着傍晚的波浪出去，没有伙伴知道从哪里归来。争新夸奇各有原因，您看西风中的桃李树枝。西风中的一枝众人称奇，东风中的万树却空自如此。入耳的悲欢难以诉说，醉里心中分明一片炽热。唉，汉代的金仙唐代的舞马，这样的事千年都没有了。兴亡不在心中手上，然后声音像雨落下。把手伸进热水里击鼓像被蒺藜刺，应该是有心事在心中。余音漠漠搅乱飞絮。灯船的灯啊，过桥去吧，过桥去吧，伤心那鼓声。长歌短歌写成了，陇西李贺竭尽心力而死，举杯相劝杜牧还活着。我这一生流落江南很久了，曾经听过当时的煞尾声，又听到今朝的第一声。

注释

装饰华美的游船。；用鼍皮蒙的鼓。这里泛指鼓。；军旗。这里指代战争。；细绢做成的裤子，泛指富家子弟的华美衣着，这里指富家子弟。；盛服，华美的衣服。；弦乐器上的弦。这里指弦乐器。；古代用珠玉串成的装饰品，多用于颈饰。；击鼓。；调和音乐律吕，这里指擅长音乐之人。；一年生草本植物。这里形容击鼓时的艰难感受。

赏析

这首诗在意境上描绘出了灯船鼓吹的盛大场面，既有热闹非凡的乐舞场景，又穿插了世事兴衰的沧桑感。从写作手法来看，诗人运用了大量的铺陈手法，如对灯船鼓吹乐演奏场景的细致描绘，从鼓的敲击到管弦的吹奏，从船上的人物到周边的环境，一一详尽描述，如“当前置鼓大如筐，黄金钉铰来淮阳。此声一驩众声集，不独火中闻霹雳。风雨丛中百鸟鸣，旌旗队里将军立。”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在情感表达方面，诗中既有对昔日繁华景象的怀念，又有对现实衰败的哀叹，还包含了对世事无常、兴亡更替的感慨。例如在描述万历年间的繁荣后，又写到“辛壬之际大饥疫，惟见凤陵烽火，照见秦淮白骨横青滩”，形成鲜明对比。主题思想上，通过灯船鼓吹这一现象，反映出时代的变迁、国家的兴衰以及人生的无常。诗中通过对不同时期的描述，如张居正执政时的繁荣到后来的衰败，揭示了政治对社会生活的巨大影响，也表达了诗人对历史发展的深刻思考。同时，诗中多处用典，如“师延靡靡濮上水”“《玉树后庭》美”等，增加了诗歌的文化内涵和历史厚重感。

主题与意象

叙事诗感兴衰忆繁华铺陈手法用典叹兴亡绘盛景伤今昔写乐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