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至别业五首

明 · 宗臣 · 五言

原文

游子倦行役，岁暮返旧疆

旧疆郁垒垒，观者嗟道旁

入门见所亲，涕下各沾裳

束发去家园，骨肉参以商

山川阻悠邈，一别永相望

何晤今兹夕，还复登高堂

兄弟敕中厨，堂上罗酒浆

酒中阿母言，见汝重彷徨

汝今幸来归，汝父在何方

闻之亦陨涕，四座莫不伤

父老闻我旋，走书来相存

长者毡貂貐，幼者奉衣巾

盘飧多礼膳，络绎在吾门

仓皇出肃客，俱我平生亲

长揖失次第，各各叙寒温

坐中起相劳，行路多风尘

如何客子颜，反若生阳春

自汝远行游，乡国难具陈

豺虎满路衢，白日愁行人

朝餐藜与藿，夕卧无安衾

饥寒且不保，骨肉含苦辛

父老重起词，方与子所云

子其勿语人，恐令长吏嗔

结发游艺林，翩翩二三子

闻我返田庐，亦复来相视

峨峨切云冠，跄跄东郭履

入门将我衣，叹息伤情理

长跽前谢客，故人心乃尔

昔者远行迈，悠悠三千里

寒暑忽以流，眷念桑与梓

况我同心者，怆凄何能已

客请勿复叹，主人聊唯唯

堂上列旨酒，堂下荐嘉鲤

今日乐且乐，欢娱从此始

驱车出郭门，远望陌与阡

四顾以彷徨，我马忽不前

别家仅俯仰，所历何推迁

高台或为池，崇冈或为田

墟里千百家，萧条无人烟

壮者日以衰，老者长相捐

纷纷少年子，白马鸣华鞭

旦夕成老丑，短褐不被肩

昔者人所钦，今者太可怜

见之感我心，泪下如流泉

驾言俯长河，行行至南浦

荆棘一何深，没我旧时渡

三年滞行旅，今日返其素

阶上兰蕙花，是我昔所树

摇落萧艾旁，芬香日以故

洲渚郁苍苍，瞻彼鸥与鹭

若或见其俦，翩翩翔且顾

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悟

行矣事者耕，秉耒躬晨雾

寄谢逍遥子，与尔谐中路

译文 / 白话释义

在外行役的游子疲倦了，年末返回故乡。故乡坟冢众多，路边的观者都为之叹息。进家门见到亲人，彼此涕泪沾裳。年少时离开家园，亲人间分隔遥远。山川阻隔道路遥远，一分别就只能永远遥望。哪能想到今晚相见，又重新登上高堂。兄弟吩咐厨房，堂上摆满酒浆。饮酒时母亲说道，见到你心中反复彷徨。你现在有幸归来，你的父亲在何处呢？听了这话大家都落泪，在座的没有不伤悲的。家乡父老听说我回来，写信来问候。年长的带着毡貂皮，年幼的捧着衣物。盘中食物多是礼仪性的佳肴，接连不断地送到我家门。匆忙出门迎接客人，都是我平生的亲友。拱手作揖都乱了次序，各自诉说寒暄之情。座中起身互相慰劳，说路途上多风尘。为何游子的容颜，反而像是充满生机。自从你远游，家乡的事难以详述。路上到处是豺虎，白天行人也忧愁。早上吃藜藿之类的粗食，晚上睡觉没有安稳的被子。饥寒都不能保障，亲人们饱含辛酸。父老又重新起言，正和你所说的一样。你可不要告诉别人，恐怕会让官吏恼怒。年少时一起在文苑交游，有几位风度翩翩的友人。听说我返回田园庐舍，也来探望我。戴着高高的帽子，穿着破旧的鞋子。进门拉扯我的衣服，叹息感伤。长跪向前拜谢客人，故友的心竟是如此。往昔远游，路途悠悠三千里。寒暑迅速流逝，思念故乡。何况是我的知心朋友，悲伤之情怎能停止。客人请不要再叹息，主人姑且应答。堂上摆着美酒，堂下献上美味的鲤鱼。今天暂且欢乐，欢娱就从此开始。驾车出城门，远望田野道路。四处张望心中彷徨，我的马忽然不肯前行。离别家乡只是短暂之间，所经历的变迁却如此巨大。高台也许变成了池塘，高冈也许变成了田地。村落里成千上百家，萧条而没有人烟。强壮的人日益衰老，老人大多离世。众多的少年，骑着白马挥舞着华美的鞭子。早晚变成老丑之人，粗布短衣都不能披在肩上。往昔被人钦佩，现在十分可怜。见到这种情形触动我的心，泪下如泉水。驾车来到长河边，慢慢走到南浦。荆棘多么深，淹没了我旧时渡河之处。三年滞留在外旅行，今天返归本真。台阶上的兰蕙花，是我以前种下的。在萧艾旁边凋零，芬芳日益衰减。水中小洲草木茂盛，看那些鸥鹭。好像看到它们的同类，翩翩飞翔又回顾。过去的事情不可追回，未来的还可以领悟。去吧去从事耕种之事，手持农具在晨雾中劳作。寄言给那些自在之人，与你们同走中路。

注释

旧指因服兵役、劳役或公务而出外跋涉。；形容坟冢众多的样子。；古代男孩成童时束发为髻，因以代指成童之年，通常指十五岁左右。；参星和商星，二者在星空中此出彼没，比喻亲友隔离不得相见或彼此对立不和睦。这里指分隔遥远。；藜和藿，泛指粗劣的饭菜。

赏析

这首诗以叙事的方式展开，生动地描绘了游子归乡后的所见所感。从文学手法上看，诗中运用了对比手法，如‘壮者日以衰，老者长相捐。纷纷少年子，白马鸣华鞭。旦夕成老丑，短褐不被肩。昔者人所钦，今者太可怜。’通过少年与老年、往昔与现在的对比，深刻地反映出岁月的无情和世事的变迁。在情感表达方面，全诗充满了浓厚的思乡之情、对亲人和故友的思念之情以及对人生无常的感慨。游子归乡途中的期待、到家后的悲喜交加以及看到故乡变化后的哀伤等多种复杂情感交织在一起。在意境营造上，诗中描绘了故乡的衰败景象，如‘墟里千百家，萧条无人烟’，营造出一种荒凉、孤寂的意境。主题思想上，既有对故乡的眷恋和对亲人朋友的深情，也包含着对人生沧桑变化的深沉思考。整首诗语言质朴，叙事流畅，情感真挚，通过游子归乡这一主题，展现出一幅复杂而又饱含深情的人生画卷。

主题与意象

思乡叙事感伤世事变迁亲友重逢人生无常田园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