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渊明饮酒二十首

明 · 祝允明 · 五言

原文

昔者病斯世，庸人常扰之

百物安大化，甚似垂裳时

衮衮元化中，吾生托于兹

学道三十年，今辰聊寡疑

愿言戒迷涂，灵台亦有持

明时耻韫玉，抱策下丘山

所献几何许，腐义数千言

有司缪甄录，一出逾十年

身世无一补，何物期自传

士生三代后，干名本其情

所叹少可知，科版猎空名

二者齐亡之，何以为此生

此生幸长存，得失何复惊

陶公但饮酒，千载名自成

大鲲本渊潜，化形亦天飞

截鹤续凫胫，二物均为悲

日月绕玄度，万象各有依

天地会有终，修短同一归

吾生向妍华，何惜此日衰

有酒不解饮，而问彼从违

大道本一致，无问寂与喧

每有希夷时，不见耳目偏

逝水喜东流，浮云忘故山

美人隔秋风，涉江耻空还

旦莫或遇之，庄周有遗言

客来相话言，言多非与是

问我谁适从，我不识誉毁

幸客来相过，惟能默饮尔

随意翻瓦盆，不解弹缘绮

秋霜瘁荣木，春露华槁英

逝者不能已，爱憎谁为情

吾生四十年，强半居欹倾

不知谁为之，孰为相号鸣

局促百年内，安足称达生

凤鸟有五文，不共群禽姿

言欲览德辉，来下梧桐枝

文采众爱惜，云是应世奇

廷无箫韶仪，好文空言为

恐终返天山，逝难风尘羁

世事不可极，遇酒意自开

宽然处百年，亦有几好怀

吾驾无回辕，何适亦何乖

夫子惟天行，微生病栖栖

孺子濯以清，屈公淈其泥

幸此杯中物，与我多合谐

醉中态多乱，真抱自不迷

皇唐事悠然，古意暂可回

回首望乡井，窅在东南隅

倦鸟不出林，胡为涉川涂

冬半多北风，疲马不奈驱

昔行气长健，兹来感有馀

园田苟可治，岂不怀安居

长愧先师言，忧贫不忧道

劳辛救寒饥，容体易枯老

自从强年来，颇不患衰槁

翕翕电影间，英交亦何好

澹然无得丧，恐有身外宝

灵龟不朵颐，乃活岁月表

吾足如转莲，遇风无停时

节候迭代序，常与家室辞

三岁凡五出，别离复在兹

行止岂有津，谁为我稽疑

不若巢中禽，乃免霜霰欺

天运实为尔，通塞任所之

尝喜陈图南，托世在梦境

亦有阮步兵，六旬且一醒

神解与辟世，此意在各领

汩汩糟醨间，少复此冥颖

哀哉羊皮人，方彼耀虎炳

四十不拟老，老状日已至

饮量复减昔，三饮已复醉

诗来亦信口，甲乙懒排次

遐览天地间，何物如我贵

所恨每自丧，长失本然味

所乏百亩田，亦须五亩宅

居食少给躬，何复世上迹

一身自宾主，一日足抵百

知我不暂舍，举眼天日白

默然便归化，亦复何足惜

安世至此日，世纷亦已经

庄周不畏烦，为人校亏成

五岳屹常居，四序乃迁更

微子为之奴，箕子出门庭

谁能外阖辟，妄动枢机鸣

密云自西郊，荡荡周文情

然烛能为月，摇翣能为风

手有造化能，身在造化中

顺时以道用，天人乃相通

如何负折鼎，而欲求张弓

青天恒高高，欲上不可得

文成食马肝，汉武知复惑

狂念如推澜，滔天不容塞

坐此弊其躯，亦复几丧国

吾有升天方，难言姑缄默

卜商有遗言，学而优则仕

学既非为人，仕复宁为己

有玉求贾沽，无道谷亦耻

仰瞻夔龙朝，俯愧蓬蒿里

骎骎饶二毛，行行入四纪

马逸驾可覂，风回楫须止

尔无操御中，颠覆何所恃

二仪不翻覆，万生岂无真

物情虽冯时，中亦含元淳

扬子本清静，衔垢作美新

贾生抗高志，慷慨为过秦

其君或唐虞，彷佛皋契尘

诎已徇一时，哀哉遘其勤

因知纭纭内，心与身自亲

会须直躬行，大道无迷津

提壶挂舟傍，还戴漉酒巾

何必访巢许，今古皆斯人

译文 / 白话释义

从前厌恶这个世界，平庸之人常常搅扰它。万物顺应大自然的发展变化，非常像无为而治的时候。在这纷繁的造化之中，我的生命寄托于此。学习道义三十年，到如今心中的疑惑渐渐少了。希望能警戒自己不要误入迷途，心中也有所秉持。政治清明之时，以怀才不遇为耻，于是怀抱治国之策走出山林。所献上的治国之策能有多少呢，只是些迂腐的数千字言论罢了。有关部门错误地选拔录用了我，一旦出仕已经过了十多年。自己对身世没有一点补益，又有什么能期望用来传名呢。士人出生在三代之后，求取名声本是常情。所叹息的是很少有知己之人，科举考试只是猎取虚名。这两者都是没有意义的，又凭什么度过此生呢。这一生有幸能长久生存，得失又何必再惊恐。陶公只是饮酒，千年之后英名自然成就。大鲲原本潜藏在深渊，变化身形后也能在天空飞翔。截短鹤的长腿去接续野鸭的短腿，这两种动物都会悲哀。日月围绕着天体运行，万物各有依托。天地终有尽头，寿命长短最后都同归一处。我的生命向着美好年华，何必惋惜如今的衰老。有酒却不知畅饮，还去问那是非对错。大道原本是一致的，不必问寂静与喧闹。每当有虚寂微妙的时候，就不会有偏听偏信。逝去的江水喜欢向东流，浮云忘记了故乡的山。美人被秋风阻隔，渡江如果空手而回是可耻的。早晚或许能遇见她，庄周有这样的遗言。客人前来互相交谈，所说的话很多是非对错难辨。问我听从谁的，我不懂得赞誉和诋毁。幸亏客人前来拜访，只能默默地饮酒罢了。随意地翻动瓦盆（作为乐器），不懂得弹奏绿绮琴。秋霜使茂盛的树木憔悴，春露使枯槁的花重新焕发光华。逝去的东西不能再挽回，爱憎之情又为了谁呢。我活到四十岁，大半时间生活在不安定之中。不知道是谁造成的，又有谁为此呼喊呢。局促在百年的生命之内，哪里足以称为通达生命的真谛呢。凤凰鸟有着五彩的花纹，和普通禽鸟的姿态不同。说想要瞻仰它的德辉，于是飞下梧桐树枝。它的文采被众人喜爱珍惜，说是适应世间的奇珍。朝廷没有箫韶之乐的礼仪，喜好文章也只是空言。恐怕最终还是要返回天山，难以被尘世羁绊。世间之事不可过度追求，遇到酒意自然开怀。宽心地度过一生，也会有一些美好的情怀。我的马车没有回头的车辕，到哪里去又有什么违背（心意）呢。孔子只是顺应天命而行，微微生病还忙忙碌碌。屈原以清水自洁，而渔父搅浑泥水。幸亏有这杯中的酒，和我很相和谐。喝醉时状态大多混乱，但真正的情怀自己不会迷失。大唐之事已经悠然远去，古时的意趣暂时可以追回。回头遥望故乡，远在东南角落。疲倦的鸟儿不出树林，为什么要跋涉山川之路呢。冬半之时大多刮北风，疲惫的马不堪驱使。过去身体一向强健，如今感怀颇多。田园如果可以耕种，难道不怀念安居的生活吗。常常惭愧先师的教诲，担忧贫困而不担忧道义。辛劳地抵御寒冷和饥饿，容貌身体容易干枯衰老。自从壮年以来，不太担心衰弱憔悴。时光像电光一闪而过，美好的交往又有什么好呢。淡然对待得失，恐怕有身外之物（才是珍贵的）。灵龟不贪食，就能在岁月中长存。我的脚步像转动的莲花，遇到风就不停歇。季节交替变换，常常和家人告别。三年之中总共五次外出，离别又在眼前。行止难道有准则吗，谁为我考察疑问呢。不如巢中的鸟儿，就能避免霜雪的欺凌。上天的命运实际就是这样，顺利与阻塞任其自然。曾经喜爱陈抟，托身于世如同在梦境之中。也有阮籍，六十岁才偶尔清醒。神奇的悟性与避世的情怀，这种意趣各有领会。在酒渣酒汁之间忙碌，很少再有这种深悟。悲哀啊那些追求功名利禄的人，正和炫耀虎皮光彩的人一样。四十岁本不该被认为老了，但衰老的状态每天都已到来。饮酒的量又比过去减少了，喝三次就又醉了。诗写出来也是随口而成，懒得排列甲乙顺序。远看天地之间，什么东西像我这样珍贵呢。所遗憾的是常常自我丧失，长久失去本来的趣味。所缺少的是百亩田地，也需要五亩住宅。衣食能够供给自身，又何必再有世上的行迹呢。自身既是宾客又是主人，一天足以抵得上一百天。知道我的（道）不会暂时舍弃我，抬头看天空白日。默默地就归化（死亡），又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呢。从安定之世到如今，世间的纷扰也已经经过了。庄周不害怕烦扰，替人考量亏损与成就。五岳屹立常存，四季才更替变换。微子成为奴隶，箕子离开家门。谁能置身于开合之外，妄自触动关键部位而发声呢。浓云从西郊而来，那是周文王的情怀广大。点燃蜡烛能当作月亮，摇动扇子能当作风。手中有创造化育的能力，自身处在创造化育之中。顺应时节以道来运用，天和人才能相通。为什么背着折断的鼎，却想要拉开强弓呢。青天永远高高在上，想要上去是不可能的。文成将军吃马肝而死，汉武帝知道后又迷惑了。狂妄的念头如同推动巨浪，滔天之势无法堵塞。因此损害自己的身体，也几乎使国家丧亡。我有升天的方法，难以言说姑且保持沉默。卜商有遗言，学问有余就去做官。学习既然不是为了别人，做官又难道是为了自己吗。有美玉寻求高价出售，如果世道无道即使山谷也会感到羞耻。抬头仰望夔龙（贤臣）的朝堂，低头惭愧自己身处蓬蒿之中。渐渐有了花白头发，行将进入四十八岁。马如果狂奔车驾就会翻覆，风回转船桨就必须停止。你如果没有操控的能力，颠覆了依靠什么呢。天地如果不翻覆，万物难道没有真性。物情虽然凭借时运，但其中也包含着淳朴。扬雄本是清静之人，却含垢作《剧秦美新》。贾谊怀着高远的志向，慷慨激昂地写《过秦论》。他的君主或许像唐尧虞舜，仿佛是皋陶、契的同列。委屈自己顺从一时，悲哀啊遭遇这样的辛劳。因此知道在纷纷纭纭之中，心和身体自然亲近。一定要亲自正直地践行，大道没有迷惑的渡口。提着酒壶挂在船边，还戴着漉酒的头巾。何必去拜访巢父、许由，古今都有这样的人。

注释

藏玉，比喻怀才。；这里指科举考试的刻板模式。；指虚寂玄妙的境界。源于《老子》‘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鼓动腮颊嚼食的样子。；马跑得很快的样子，这里形容时光飞逝。；头发斑白，指老年人。；一纪为十二年，四纪为四十八年。；相传为舜的两位大臣，夔为乐官，龙为谏官，这里代指贤臣云集的朝堂。；逃避尘世，出世。；巢父和许由，古代的隐士。

赏析

从文学手法上看，此诗运用了大量的典故，如“灵龟不朵颐”“提壶挂舟傍，还戴漉酒巾”等，这些典故的运用使诗歌内涵丰富，增加了文化底蕴。在结构上，全诗洋洋洒洒，内容丰富但又围绕着对人生、世事、名利等的思考展开，层次较为分明。情感表达复杂多样，既有对人生短暂、得失无常的感慨，又有对社会现实、官场黑暗的不满与批判，还有对陶渊明那种超脱、自在饮酒生活的向往。在意境营造上，通过对自然景象如“逝水喜东流，浮云忘故山”的描写，营造出一种空灵、悠远而又略带惆怅的意境。主题思想上，诗人通过对自己一生经历、见闻以及古人故事的叙述与思考，探讨人生的意义、价值，以及在世事变幻中的处世态度，表达了一种淡泊名利、顺应自然、追求内心宁静的情怀。诗中还体现了道家的思想观念，如顺应天命、不为外物所扰等，同时也有对儒家积极入世思想的反思，是一首富有哲理深度的诗作。

主题与意象

感怀哲理批判抒情用典淡泊出世人生思考世事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