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门述

明 · 戚继光 · 五言

原文

道逢老边卒，白发两垂颐。

不避五兵锋，向予重致词。

片言欲出口，双泪惨涟洏。

次第吐边情，一一三嗟咨。

赢卒当雄关，茕茕命如丝。

饷饩虽有常，粗粝不可炊。

仓庾隔数舍，两斛月所糜。

强者力负归，弱者易铢锱。

市贾谁欲售，竟为廪人资。

旧积与新征，交并眩所司。

陈陈恨相因，循弊无已时。

属夷时近关，仓皇势莫支。

外以助虏奸，内以邀重贻。

拂意戕逻卒，王制辄见縻。

将吏畏简书，徒增抚赉资。

即殚战士膏，莫逆猾虏姿。

爰立樵采法，以饰赋敛基。

公私倘各遂，樵采亦其宜。

乃今则不然，岁岁徒伤悲。

枵腹出关去，目昏神尤萎。

或返或见俘，吉凶难预期。

哭声应斧声，山风转凄其。

束薪未满额，公庭惧鞭笞。

侯门妻与母，对语情弗持。

尚谓官家饷，足疗数口饥。

妇人处闺阁，时艰奚能知？

寥寥升斗间，凋耗讵有差？

既均偿马金，充薪亦在兹。

沟壑立可待，十户九仳离。

译文 / 白话释义

在路上遇到年老的边疆士兵，白发垂在两腮。不躲避刀枪剑戟的锋芒，对着我反复诉说。话还没说出口，双眼就悲惨地流泪不止。依次说出边疆的情况，不断地叹息。瘦弱的士兵守卫雄伟的关隘，孤独无助生命如丝般脆弱。粮饷虽然有固定的数量，但粗粮难以煮食。粮仓相隔几间房舍，每月只有两斛粮食。强壮的人有力气背回去，体弱的人交换一点点粮食。市场上谁愿意出售（粮食），最后都成了管粮仓的人的财富。旧的积存和新征收的，交错在一起让主管的人眼花缭乱。弊端层层相因，因循弊病没有停止的时候。附属的少数民族时常靠近边关，（我们）仓皇间形势难以支撑。对外帮助敌人作恶，对内索取重赏。违背意愿杀害巡逻的士兵，朝廷的制度总是被破坏。将领官吏害怕军法，只能徒然增加安抚赏赐的费用。就算耗尽战士的血汗，也不能扭转狡猾敌人的态势。于是制定砍柴的法规，用来作为赋税征收的基础。如果公私都能如愿，砍柴本来也是合适的。但现在却不是这样，每年只是徒增伤悲。饿着肚子出关去，眼睛昏花精神萎靡。有的返回有的被俘虏，吉凶难以预料。哭声伴随着砍柴声，山风变得更加凄凉。柴火还没砍满规定数量，公堂上就害怕被鞭打。侯门中的妻子和母亲，相对说话时情绪难以控制。还以为官家的粮饷，足以养活几口人。妇女身处闺阁之中，怎能知道时世的艰难？在这一点点粮食之间，百姓的损耗难道有差别吗？既要平均偿还马金，还要用这充当柴火钱。死亡马上就会到来，十户人家就有九户分离。

注释

垂在两腮。颐，腮、下巴。；五种兵器，这里泛指兵器。；:流泪的样子。；孤独无依的样子。；军队的粮饷。；糙米，泛指粗劣的食物。；粮仓。；古代重量单位，形容非常少的量。；古代管理粮仓的官吏。；杀害。；巡逻的士兵。；这里指军法、法令。；安抚赏赐。；空腹，饥饿。；分离，特指妇女被遗弃而分离。这里泛指百姓家庭的离散。

赏析

这首诗通过描述与老边卒的对话，深刻地反映了边疆的诸多问题。从文学手法上看，全诗以叙事为主，如实地记录老边卒的倾诉，使读者仿佛亲耳听到老边卒的悲苦之言，增强了诗歌的真实感。在情感表达方面，诗人饱含对边卒的同情，通过边卒的眼泪、叹息以及对其生活惨状的描写，如“赢卒当雄关，茕茕命如丝”等句，将这种同情展现得淋漓尽致。在意境营造上，描绘出一种凄凉、悲惨的边境景象，像“哭声应斧声，山风转凄其”，将哭声、斧声与凄冷的山风相融合，烘托出压抑、哀伤的氛围。主题思想上，深刻地揭露了边疆在军事、后勤、管理等多方面存在的积弊，对边卒的悲惨境遇表示同情的同时，也对当局的边疆政策提出了批判。

主题与意象

叙事诗同情边卒揭露弊端边疆惨状批判政策凄凉意境写实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