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粉泪五十六首

近代 · 陈独秀 · 七言

原文

放弃燕云战马豪，胡儿醉梦倚天骄

此身犹未成衰骨，梦里寒霜夜渡辽

要人玩耍新生活，贪吏难招死国魂

家国兴亡都不管，满城争看放风筝

清党倒党一手来，万般复古太平哉

当年北伐诚多事，笑倒蓝衣吴秀才

经正民兴礼教尊，救亡端赖旧文明

投壶雅集孙联帅，不愧先知先觉人

世事从来似弈棋，黄龙青白耍斯梯

红袍不及蓝袍好，行酒青衣古有之

抽水马桶少不了，洋房汽车冇不行

此外摩登齐破坏，长袍骑射庆升平

五四五卅亡国祸，造反武昌更不该

微笑捻须张大辫，石头城畔日徘徊

一国三公赣港宁，可怜诸葛竟分身

党中无派缘清党，阿斗先生双眼明

庶人议政干刑典，民气销沉受品弹

莫道官家难说话，本来百姓做人难

兵车方过忍朝饥，租吏追呼乌夜啼

壮者逃亡老者泣，将军救国要飞机

飞机轰炸名城堕，将士欢呼百姓愁

虏马临江却沉寂，天朝不战示怀柔

批颊何颜见妇人，妇人忍辱重黄金

高官我做他何恤，廉耻声声教国民

士气嚣张应付难，读书救国最平安

埋头学得胡儿语，好待荣膺甲必丹

民智民权是祸胎，防微只有倒车开

蠃家万世为皇帝，全仗愚民二字来

木鞋踏破黄河北，救国三民有万能

革命维新皆反动，祭陵保墓建中兴

四方烽火入边城，修庙扶乩更念经

国削民奴皆细事，首宜复古正人心

人心一正般般古，四裔夷酋自罢兵

中国圣人长训政，紫金山色万年青

德赛自来同命运，圣功王道怎分开

忏除犯上无君罪，齐到金刚法会来

宝华山上暗生春，春满书斋不二门

妒病难医今有药，老僧同榻尔何能

艮兑成名老运亨，不虞落水仗天星

只怜虎子风流甚，斩祀汪汪长叹声

保墓贤人别有思，痛心考古播邪辞

三皇五帝推翻后，稻桶灰飞大圣悲

两载匆匆亡四省，三民赫赫壮千秋

中华终有新生命，海底弘开纪念周

长城以外非吾土，万里黄河惨淡流

还有长江天堑在，贵人高枕永无忧

苏马幽居蒋蔡逃，胡儿拍手汉号啕

儿皇忠悃应无矢，母事皇军汗马劳

人心不古民德薄，中夏亡君世道忧

幸有安排谢邻国，首宜统一庆车邮

关东少帅如兄弟，淮上勋臣师道尊

钦慕抒诚承雅教，何郎软语最温存

虎狼百万昼横行，兴复农村气象新

吸尽苛捐三百种，贫民血肉有黄金

低头分取一杯羹，实业宣传花样新

机器农场偷卖尽，增加生产厚民生

分肥不及暗生嗔，蹩脚先生老气横

唯一辉煌新建设，前朝灯火万家明

严刑重典事唐皇，炮烙凌迟亦大方

暴虐秦皇绝千古，未闻博浪狙张良

贪夫济济盈朝右，英俊雕残国脉衰

孕妇婴儿甘并命，血腥吹满雨花台

开门闭户两争持，佝偻主人佯不知

幸有雄兵过百万，威加百姓不迟疑

感恩党国诚宽大，并未焚书只禁书

民国也兴文字狱，共和一命早呜呼

麻雀乌鸦总祸胎，投机彩票禁难开

检查毒品官家利，奖券航空大发财

故宫春色悄然去，无私王冠只一端

南下明珠三百箧，满朝元老面团团

珊珊媚骨吴兴体，书法由来见性真

不识恩仇识权位，古今如此读书人

拳乱偿金万民血，故宫宝器尽连城

要人垄断伶人喜，一掷缠头十万金

十三万万债台高，破产惊呼路政糟

太子叼光三百万，宗臣外府大荷包

萧何立法身难免，嗾杀陈郎道路哀

司马家儿同眷属，祝君终老妙高台

凛凛威风御史台，三光荫下集群才

狐狸暗笑苍蝇拍，心眼歪时嘴亦歪

一门亲贵人称羡，宋玉高唐结主欢

几见司农轻授受，乃知裙带胜衣冠

党权为重国权轻，破碎山河万众惊

弃地丧权非细事，庙谟密定两三人

严惩鸦片不容情，高坐唐皇国法尊

为免欠呻频掩袖，好将烟泡暗中吞

鸦片专营陆海军，明严烟禁暗销行

州官放火寻常事，巢县新焚八大村

嫌疑反动日惊心，拱默公卿致太平

干事委员资笑谑，女权不重重花瓶

法外有法党中党，继美沙俄黑百人

囚捕无须烦警吏，杀人如草不闻声

皇皇大典枉抡才，官运高低靠后台

封锁未成民已苦，七分政治费疑猜

苛捐榨尽民间血，百业凋残袖手看

商贾不知遗教美，但愁歇业忍饥寒

观瞻对外苦周旋，索命难延建设捐

白发翁媪双跪泣，乞留敝絮过冬天

委员提款连翩至，心软州官持印逃

入室无人拘妇去，婴儿索乳苦哀号

垣墙属耳党先生，士气消沉官远亨

闭户闭心兼闭口，莫伤亡国且偷生

虏民夺地数千里，使节依然笑语迎

无力复仇应抱恨，如何握手进香苹

健儿委弃在疆场，万姓流离半死伤

未战先逃恬不耻，回銮盛典大铺张

嫩江血战惊强敌，爱国男儿自主张

雪地冰天谁管得，东风吹暖半闲堂

专制难期政令宽，每因功业震人寰

未闻辱国儿皇帝，亦欲伊周一例看

自来亡国多妖孽，一世兴衰照眼明

幸有艰难能炼骨，依然白发老书生

译文 / 白话释义

放弃了燕云之地那战马的豪迈，胡儿沉醉在梦中倚仗着他们的骄横。自己的身躯尚且还未变成衰老之骨，在梦里却经历着寒霜之夜渡过辽水的情景。要求人们去玩耍所谓的新生活，贪婪的官吏难以招回为国家而死的灵魂。国家的兴亡都不去关心，满城里的人都在争着看放风筝。在清党和倒党的同时一手进行，各种复古的行为就太平了。当年的北伐确实是多事之举，那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吴秀才却在一旁嘲笑。通过端正行为来使民众兴起，尊崇礼教，拯救国家危难依靠的是旧有的文明。投壶这样的雅集是孙联帅主持的，他不愧是先知先觉的人。世事从来就像下棋一样，在黄龙和青白之间玩耍着这种手段。红色的袍子不如蓝色的袍子好，在酒席上让青衣侍女服务自古以来就有。抽水马桶是必不可少的，洋房汽车没有是不行的。除此之外那些现代的东西都被破坏了，穿着长袍骑着马庆祝太平。五四运动和五卅运动是亡国的祸根，武昌的造反更是不应该的。微笑着捻着胡须留着大辫子，在石头城畔徘徊。一个国家有三个主要的掌权者，在赣港宁三地，可怜诸葛亮竟然要分身。党内没有派系是因为清党，阿斗先生的双眼是明亮的。普通百姓议政触犯了刑法，民众的士气消沉受到了品评弹劾。不要说官员难以说话，本来百姓做人就很难。军队刚刚经过却忍心让百姓挨饿，租税的官吏追着呼喊就像乌夜啼一样。强壮的人逃亡年老的人哭泣，将军救国需要飞机。飞机轰炸使得名城沦陷，将士们欢呼而百姓却忧愁。敌人的兵马临近却沉寂下来，朝廷不战表示要怀柔。打人脸面怎么有脸去见妇人，妇人忍受屈辱看重黄金。高官我做了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却声声教导国民要有廉耻。士气嚣张难以应付，读书救国是最安全的。埋头学习胡人的语言，好等待着获得甲必丹的职位。民智和民权是祸胎，防止这种情况只有倒车开。赢家万世都当皇帝，完全依靠愚弄百姓这两个字。穿着木鞋踏破黄河以北，救国的三民主义有万能的作用。革命和维新都是反动的，祭祀陵墓来建立中兴。四方的战火传入边城，修建庙宇扶乩念经。国家被削弱百姓成为奴隶都是小事，首先应该复古来端正人心。人心一旦端正各种事情就都变得古朴，四方的夷族首领自然就会停止战争。中国的圣人长久地实行训政，紫金山的景色万年长青。德先生和赛先生自来就有相同的命运，圣人的功绩和王道怎么能分开呢。忏悔除去犯上和无君的罪过，一起到金刚法会来。宝华山上暗暗有了生机，春天充满了书斋的不二之门。嫉妒的病症难以医治现在有了药，老和尚和你同床你又怎么能做到呢。艮兑成名老运亨通，没想到却落水依靠天星。只是可怜虎子非常风流，斩杀祭祀时发出汪汪的长叹声。保护陵墓的贤人另有想法，痛心于考古传播邪说。三皇五帝被推翻之后，稻桶都化为灰烬大圣感到悲哀。两年匆匆失去了四个省，三民主义赫赫然壮大于千秋。中华终究会有新的生命，在海底开辟纪念周。长城以外不是我们的土地，万里黄河惨淡地流淌。还有长江天堑在，贵人高枕无忧。苏曼殊隐居蒋介石和蔡锷逃亡，胡儿拍手汉人大声号啕。儿皇的忠诚应该没有箭矢，像母亲侍奉皇军一样辛苦地劳作。人心不古民众品德浅薄，中原地区失去君主世道令人担忧。幸好有安排感谢邻国，首先应该统一庆祝车和邮。关东的少帅如同兄弟，淮上的勋臣遵循师道尊重。钦佩并表达诚意接受雅正的教导，何郎温柔的话语最是亲切。虎狼一样的百万军队白天横行，复兴农村的气象焕然一新。收取了三百种苛捐杂税，贫民的血肉就是黄金。低头去分取一杯羹，实业宣传的花样翻新。机器农场被偷偷卖光，增加生产来使民生丰厚。分取利益不及暗中生气，蹩脚的先生老气横秋。唯一辉煌的新建设，是前朝的灯火万家明亮。严厉的刑罚和重典是唐朝皇帝的事情，炮烙和凌迟也是很大方的。暴虐的秦始皇绝后于千古，没有听说过博浪狙击张良。贪婪的人在朝廷的右边很多，英俊的人才被摧残国家的命脉衰落。孕妇和婴儿甘愿一起丧命，血腥之气吹满了雨花台。开门和关门两种观点相互争执，佝偻的主人假装不知道。幸好有百万雄兵经过，威严加于百姓而他们不迟疑。感恩党国确实很宽大，并没有焚烧书籍只是禁止书籍。民国也兴起了文字狱，共和的生命早就呜呼了。麻雀和乌鸦总是祸胎，投机彩票禁止难以开启。检查毒品是官家的利益，奖券和航空能够大发财。故宫的春色悄然离去，没有私心的王冠只有一端。南下的明珠有三百箧，满朝的元老都是面团团的样子。珊珊有着媚骨的吴兴体，书法向来可以看出本性的真实。不懂得恩仇只懂得权位，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读书人。义和团之乱赔偿的金钱是万民的血，故宫的宝器都是连城之宝。要求人们去垄断伶人高兴，一掷就是十万金的缠头。十三万万的债台，破产的惊呼是路政的糟糕。太子把三百万都叼光了，宗臣的外府都是大荷包。萧何制定法律自己也难以避免，教唆杀害陈郎道路上充满悲哀。司马家的儿女都在一起，祝你在妙高台终老。威严的御史台，在三光之下聚集了一群人才。狐狸暗笑苍蝇拍，心眼歪的时候嘴也歪。一门都是亲近的人让人羡慕，宋玉在高唐和主人结欢。很少见到司农轻易地授受，才知道裙带比衣冠更重要。党权比国权更重要，破碎的山河让万众震惊。放弃土地丧失主权不是小事，朝廷的谋划秘密地由两三个人决定。严厉惩治鸦片不容情，高高地坐着遵循唐朝的国法。为了避免呻吟频繁地掩袖，好将烟泡暗中吞掉。鸦片专营给陆海军，明面上严格禁止暗地里却在销售。州官放火是寻常的事情，巢县新焚烧了八个村庄。嫌疑和反动每天都让人惊心，沉默的公卿带来了太平。干事委员只是被嘲笑戏弄，女权不重要只是重重的花瓶。法律之外还有法律党内还有党，继承了沙俄的黑百人。囚禁逮捕不需要麻烦警吏，杀人如草一样听不到声音。盛大的大典白白地选拔人才，官运的高低依靠后台。封锁没有成功百姓已经受苦，对七分政治费用充满怀疑。苛捐杂税榨干了民间的血，各种行业都凋零只能袖手旁观。商人不知道遗教的美好，只是担心停业忍受饥寒。在对外的观瞻上苦苦周旋，索要性命难以延续建设捐。白发的老翁和老妇双双跪下哭泣，乞求留下破旧的棉衣度过冬天。委员提款接连而来，心软的州官拿着印逃跑。进入房间没有人被拘留只是妇人被带走了，婴儿索要乳汁痛苦地哀号。在墙垣边偷听的党先生，民众的士气消沉官员却长久地亨通。闭门、闭心、闭口，不要因为亡国而悲伤暂且偷生。掠夺民众夺取土地数千里，使节依然带着笑容迎接。没有力量复仇应该抱恨，怎么还能握手进献香苹。勇敢的战士被丢弃在疆场，万姓流离一半死伤。还没有作战就先逃跑却不感到羞耻，回銮的盛典大肆铺张。嫩江的血战惊动了强敌，爱国的男儿有自己的主张。雪地冰天谁去管呢，东风吹暖了半闲堂。专制难以期望政令宽松，常常因为功业震动人间。没有听说过侮辱国家的儿皇帝，也想要像伊周一样看待。自古以来亡国多有妖孽，一世的兴衰在眼前清晰可见。幸好有艰难能够锻炼骨气，依然是白发苍苍的老书生。

注释

指中国北方的燕云十六州，在古代是重要的军事和战略要地。这里象征着国家的边疆领土。；古代对北方少数民族的称呼，这里指代侵略者或敌对势力，反映了当时的民族矛盾。；衰老的骨骼，常用来比喻年老体衰，这里暗示诗人虽已年迈，但仍心系国家命运。；古代的一种游戏，将箭投入壶中，这里作为一种文化活动，与‘救亡端赖旧文明’相呼应，体现了对旧有文化的重视。；黄龙旗，旧时中国的国旗，这里可能象征着国家的尊严和象征，与‘青白耍斯梯’形成对比，讽刺当时的混乱局面。；可能指某种特定的服装或团体，在诗中与‘北伐诚多事’相关，具体含义需结合历史背景来理解。；表面上看似党内没有派系纷争，实则是因为清党导致的表面现象，掩盖了党内的矛盾和问题。；三国时期蜀汉后主刘禅的小名，常用来比喻懦弱无能的人，这里暗示国民党内部某些人的无能。；抽出空闲时间，这里可能是指在繁忙的事务中抽出时间来进行一些活动，如‘抽水马桶少不了’中的‘抽水’，暗示了对现代生活方式的追求。；指五四运动，是一场伟大的爱国运动，在诗中被视为‘亡国祸’，反映了当时一些人对进步思想的抵触。；指武昌起义，是辛亥革命的开端，在诗中被认为是‘造反’，体现了保守势力对革命的反对。；古代朝廷中最尊显的三个官职，这里指在不同地区有重要权力的人物，反映了当时权力的分散和混乱。；指诸葛亮，三国时期蜀汉丞相，才智过人，这里用‘可怜诸葛竟分身’来讽刺国民党在多地的管理混乱。；国民党内部的权力体系，在诗中与‘国权’相对，突出了国民党内部以党权为重，忽视国家利益的现象。；朝廷的谋划，这里指国民党高层的决策，‘庙谟密定两三人’揭示了决策的封闭性和少数人掌控的特点。；陆军和海军，代表国家的军事力量，‘鸦片专营陆海军’讽刺了国民党在鸦片贸易中的利益勾结。；怀疑、猜忌，‘嫌疑反动日惊心’反映了当时社会对不同思想和行为的猜忌和打压。；指国民党内部的办事人员或官员，‘干事委员资笑谑’讽刺了这些官员的不作为和滑稽可笑。；盛大、辉煌的样子，‘皇皇大典枉抡才’讽刺了国民党举办的盛大典礼只是为了选拔人才，而不是真正为了国家的发展。；索要性命，这里可能指国民党对民众的压迫和剥削，‘观瞻对外苦周旋，索命难延建设捐’反映了民众的艰难处境。；地名，嫩江血战是一场重要的战役，‘嫩江血战惊强敌’体现了爱国将士的英勇抵抗。；指伊尹和周公，都是古代贤相，这里用‘亦欲伊周一例看’讽刺国民党某些人想要成为贤相却实际却做着相反的事情。

赏析

这首《金粉泪五十六首》以辛辣的笔触描绘了当时社会的种种乱象和荒谬。从写作手法上看，运用了大量的对比和讽刺，如‘党权为重国权轻’与‘破碎山河万众惊’的对比，深刻地揭示了国民党内部的腐朽和国家的危局。情感表达上，充满了对国家命运的忧虑和对民众苦难的同情，如‘壮者逃亡老者泣，将军救国要飞机’一句，生动地展现了百姓的悲惨处境和对救国的渴望。意境营造方面，通过描绘各种荒诞的场景，如‘故宫春色悄然去，无私王冠只一端’，营造出一种衰败、混乱的氛围，让读者深刻感受到时代的动荡。主题思想上，主要批判了国民党统治下的种种弊端，包括政治腐败、文化复古、民生凋敝等，表达了对国家复兴的强烈期盼。

主题与意象

批判现实讽刺时政忧国忧民对比鲜明情感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