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口遣怀呈张彦明刘伯宣郎中并诸友一百韵

宋 · 俞德邻 · 五言

原文
坏云覆紫微,疾风卷黄屋。
生灵半涂炭,社稷竟倾覆。
借问谁厉阶,往事具可复。
穆陵握干符,丁揆复鼎????。
北兵渡浒黄,沔鄂盛諠讟。
涟海荡为墟,交广骇斡腹。
兀然天柱摇,凛甚国脉蹙。
明诏起臣潜,扶颠秉钧轴。
将帅一奋呼,江汉奏清肃。
维时望公闾,高誉儗方叔。
遄归持相印,景定实初卜。
百寮逆近郊,至尊略边幅。
策勋告庙庭,陈乐备敔柷。
煌煌福华编,传者笔为秃。
焉知事夸毗,欲掩天下目。
得政曾几何,故老尽斥逐。
哀哀杞天崩,度皇继历服。
定策比周召,卜世过郏鄏。
万微委岩廊,十年卧林麓。
金屋贮娉婷,羽觞醉醽醁。
伍符日空虚,郿邬富储蓄。
纷纷轻薄徒,睒眒希自鬻。
荃蕙化为茅,龟玉毁于椟。
怡然谈笑间,祸机已潜伏。
延洪幼冲人,天步深踖踧。
一朝襄樊破,杀气薄川谷。
折冲亦何为,筹边置机速。
拊御既失宜,奔溃更相属。
含垢护逆俦,况望诛马谡。
沙武倏飞渡,长江俨平陆。
连樯万艨艟,悠悠自回舳。
老夏亦遁逃,竟学龟藏六。
败证剧膏肓,搏手但颦蹙。
仓黄出视师,氛埃眯前纛。
总统付虎臣,窃倚晋郤縠。
丁洲帅前锋,未战兵已衄。
溃卒争倒戈,降将群袒肉。
单骑窜维扬,走险甚奔鹿。
触热赴清漳,就死何觳觫。
蹇予客朱方,沈忧发曲局。
欢传用宜中,厦仆支一木。
奈何张苏刘,猜忌不相睦。
所过皆夺攘,兹事岂颇牧。
借箸资腐庸,授钺逮厮仆。
焦门集战舰,乾坤一掷足。
水陆迷畏途,师丧国逾辱。
区区拒毗陵,曾不事版筑。
驱民入罟擭,骈首遭屠戮。
至今用钺地,天阴闻鬼哭。
苏秀暨湖杭,死生犹转烛。
行成漫旁午,公等真碌碌。
独松守张濡,儿戏斗蛮触。
信使诡成禽,贾祸几覆族。
三宫泣草莱,万姓呼䓖曲。
疑丞诣高亭,献玺愿臣属。
黼扆释冕旒,羽卫撤弓韣。
广益亟南奔,穷荒寻帝倏。
茕然太母身,垂老歌黄鹄。
彼哉宁馨儿,乘罅叨爵禄。
屈膝同所归,伊谁念王蠋。
江湖数十郡,李赵差可录。
元恶迷是似,万世有馀恧。
庭芝困广陵,储亡二年粟。
力战尚可支,而乃事蜗缩。
乙亥仲夏交,北向发一镞。
死伤近七千,从此辍推毂。
浮海未及桴,委身饲蛇蝮。
姜才就菹醢,淮城危破竹。
故国莽丘墟,彼黍何稢稢。
翠华渺焉之,扶桑睇日浴。
魂断曲江春,新蒲为谁绿。
骑鲸事已非,葬鱼势转促。
南纪讫朱厓,一战绝遗躅。
旋闻俘文相,系颈絷燕狱。
又闻陆元枢,抗节死弥笃。
二公风尘中,耿介受命独。
板荡见忠臣,百身竟难赎。
恭惟五季间,永昌应符箓。
一举平泽潞,最后收庸蜀。
文子继文孙,三才归位育。
中更靖康祸,流血洒川渎。
光尧躬再造,艰苦芜蒌粥。
淳熙受内禅,德盛仁亦熟。
宁理度丕承,膏泽多渗漉。
内无褒妲患,外绝安史黩。
戚畹及阉寺,屏气但蜷局。
向非彼权臣,玉食擅威福。
如何磐石固,转移仅一蹴。
凄凉数载间,王侯乏半菽。
九庙翳蒿藜,五陵游豕豰。
向来阛阓地,雨露滋苜蓿。
老我亦何为,穷途困羁束。
愁伤觉衰曳,垢腻忘颒沐。
蛰迹笑桓鲵,窃食愧饥鹜。
安得董狐辈,直笔濡简牍。
诛奸录忠荩,上与麟经续。
海宇今一家,贡赋均四隩。
化日满穷阎,淳风变颓俗。
馀生幸未化,刀剑易牛犊。
聊种邵平瓜,且植渊明菊。
译文 / 白话释义

乌云遮蔽了紫微星宿,狂风席卷着帝王的车驾。百姓大半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国家最终沦陷覆灭。试问是谁开启了祸端?往事都可追溯。理宗手握帝王符命,丁大全把朝政搞得一团糟。元兵渡过浒浦、黄州,沔州、鄂州充满怨恨之声。涟水、海州被荡为废墟,交州、广州惊于敌军包抄偷袭。突然之间国家的支柱动摇,国家的命脉窘迫至极。皇帝下诏书起用臣子(文天祥等),挽救危局执掌政权。将帅们振臂一呼,江汉地区得以肃清。当时大家都仰望贾似道,他的声誉可比方叔。他迅速回来掌握相印,景定年间的国运刚刚占卜(开始)。百官到近郊迎接,皇帝也不计较他的小节。论功行赏祭告宗庙,陈设乐器准备演奏。那本记载贾似道功德的《福华编》,传抄的人把笔都写秃了。哪里知道他做事只会阿谀奉承,想要蒙蔽天下人的眼睛。他执政没多久,老臣们就都被排斥驱逐。可怜宋度宗驾崩,幼主即位。大臣们定策如同周公、召公,国家的命运却比周朝在郏鄏建都时更短。众多事务委托给朝廷大臣,皇上却在山林隐居十年。金屋里藏着美女,酒杯中盛满美酒。军中兵员日益空虚,私人府库富有储蓄。众多轻薄之徒,纷纷卖弄自己希求被任用。香草变成了茅草,龟甲美玉在匣子里被毁坏。在谈笑之间,灾祸已经潜伏。幼主年幼,国运艰难。一旦襄樊被攻破,杀气弥漫山谷。抵御外敌的能力已经丧失,军队溃败接连不断。包容袒护叛逆之人,更别指望能像诸葛亮斩马谡一样惩治有罪之人。沙武(元军)迅速飞渡长江,长江就像平地一样被轻易跨越。众多战船相连,悠悠然自行回航。老夏(夏贵)也逃走了,竟然像乌龟藏起头足一样躲起来。失败的迹象如同病入膏肓,束手无策只能皱眉。仓惶出去督战,尘埃迷住了军旗。任命将领如同晋国任用郤縠,寄予厚望。丁洲(孙虎臣)率领前锋,还未交战士兵就已败退。溃败的士兵争相倒戈,投降的将领袒露上身。(贾似道)单骑逃向扬州,逃窜时像奔跑的鹿一样危险。冒着酷热前往清漳,赴死时是多么害怕。我客居朱方,深深的忧愁使头发卷曲。传闻启用文天祥,如同大厦将倾用一根木头支撑。奈何张世杰、苏刘义、刘师勇等人,互相猜忌不和睦。所到之处抢夺掳掠,这哪像廉颇、李牧那样的将领。借助庸才出谋划策,把军权交给低贱之人。焦山聚集战舰,把国家命运孤注一掷。水陆都是令人害怕的路途,军队战败国家更加受辱。在毗陵(常州)进行小小的抵抗,竟然都不修筑防御工事。驱赶百姓进入罗网,百姓们纷纷被屠杀。直到现在使用兵器的地方,天阴时还能听到鬼哭。苏州、秀州以及湖州、杭州,生死就像风中转动的烛火。求和之事纷繁杂乱,你们这些人真是碌碌无为。独松关守将张濡,像小孩子一样进行无谓争斗。信使被欺诈擒获,招来灾祸几乎灭族。三宫之人在荒草丛中哭泣,百姓们呼喊冤屈。丞相到高亭投降,献上玉玺愿为臣属。皇帝脱下皇冠,卫队撤去武器。益王迅速向南奔逃,到荒远之地追寻皇帝。太皇太后孤苦伶仃,垂老之年唱起悲歌。那些小人,乘机窃取爵禄。屈膝投降同归一途,谁还会想起像王蠋那样的忠臣。江湖间的数十个郡县,李庭芝、赵溍还算可以记录。首恶之人迷失正道,万世都会感到羞耻。李庭芝被困在广陵,城中储存的粮食两年就耗尽。奋力作战还可支撑,却像蜗牛一样退缩。乙亥年仲夏之交,向北射出一箭(表示抵抗)。死伤将近七千人,从此停止了出兵援助。渡海还没来得及乘筏,就委身喂了蛇虫。姜才被处以醢刑(剁成肉酱),淮城像破竹一样危险。故园一片荒芜成为废墟,那黍子长得多么茂盛。皇帝的车驾不知去向,远望着扶桑日出。魂魄断于曲江之春,新生的蒲草为谁而绿。骑鲸(指皇帝去世)之事已不可挽回,国家灭亡的形势更加紧迫。南宋的国运到崖山为止,这一战断绝了复国的希望。不久听说俘虏了文天祥丞相,被囚禁在燕京监狱。又听说陆秀夫,坚守气节至死更加坚定。这两位在乱世之中,独自秉持忠义接受使命。动荡之时见到忠臣,即使死一百次也难以赎回他们的价值。回想五代时期,后唐应了符命。一举平定泽潞,最后收复庸蜀。文子(后唐庄宗)后继者为文孙(后唐明宗),天地人归位而繁育。中间又经历靖康之祸,鲜血流满山川河流。宋高宗亲身再造宋朝,艰苦时吃芜蒌粥。淳熙年间接受内禅,品德高尚仁爱成熟。宁宗、理宗、度宗相继继承,恩泽多有渗透。国内没有褒姒、妲己那样的祸患,国外没有安禄山、史思明那样的叛乱。外戚和宦官,都屏住气息小心翼翼。如果不是那些权臣,擅用美食享受威福。怎么坚固如磐石的国家,一下子就转移(灭亡)了呢?凄凉的数年之间,王侯连半颗豆子都缺乏。宗庙被蒿草藜草遮蔽,五陵被猪狗游玩。以前繁华的街市,现在雨露滋润着苜蓿。我又能做什么呢?穷途末路被束缚。忧愁哀伤感觉衰老疲惫,污垢油腻都忘了洗脸洗发。像桓鲵一样隐居暗笑,像饥饿的野鸭一样偷食感到惭愧。如何能得到董狐那样的人,用正直之笔书写史册。诛杀奸佞记录忠臣,向上可与《春秋》接续。现在四海一家,贡赋平均到四方。阳光充满穷乡僻壤,淳厚的风俗改变了颓败的习俗。我有幸还活着,刀剑换成了牛犊。姑且种些邵平的瓜,再种些陶渊明的菊。

注释

紫微星,古人认为是帝星,此处指代皇帝;古代帝王所乘车上以黄缯为里的车盖,亦指帝王车,借指帝王;祸端,出自《诗经·大雅·桑柔》:‘谁生厉阶,至今为梗。’;kuí,管理,掌管,这里指丁大全掌管朝政却搞得一团糟;sù,鼎中的食物,常用来比喻朝政;xuān dú,怨恨、诽谤;wò fù,包抄偷袭;cù,紧迫,窘迫;钧以制陶,轴以转车,比喻国家政务重任,常指宰相;nǐ,比拟

赏析

这首诗在文学手法上运用了大量的典故,如‘穆陵握干符’中的‘穆陵’指代理宗,‘干符’为帝王受命的符瑞,通过这些典故含蓄地表达出当时的政治状况和历史背景。在叙事方面,以时间和事件的发展为脉络,详细地叙述了南宋末年从政治腐败、元军入侵到最终灭亡的一系列过程,条理清晰。从情感表达来看,诗中充满了对南宋灭亡的悲痛之情,对奸臣误国的痛恨,像‘怡然谈笑间,祸机已潜伏’批判贾似道等奸臣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给国家带来巨大的灾祸。在意境营造上,描绘出一幅山河破碎、百姓涂炭的凄惨景象,如‘生灵半涂炭,社稷竟倾覆’,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主题思想上,通过回顾南宋的兴衰,总结历史教训,表达对忠臣的敬仰和对奸佞的批判,同时也透露出对新朝统治下生活的一种无奈接受和自我安慰。诗中的对比手法也很突出,如忠臣与奸臣的对比,昔日繁荣与今日衰败的对比,增强了诗歌的表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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