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菲杂咏二十八首

清 · 吴妍因 · 七言

原文

百丈楼船居上层，忝随豪客许先登

附庸愈近金圆国，愈觉金圆是万能

果下龙驹一辆轻，绿槐夹道柏油平

须臾驰向繁嚣市，真觉城应马粪名

卜居小阁板为墙，一室如笼亦似筐

四壁空空何所有，昼间席地夜当床

三餐无箸乏刀叉，蕉叶承来徒手拿

难得甘醇惟酌水，不嫌腥臭漫吞虾

北国西风霜叶秋，南天赤日火仍流

炎方一事差堪慰，季子无须羞敝裘

莲蓬零雨学冲凉，濡体浑如鸡落汤

可愈头风消热病，休嫌灌顶水淋浪

土蛇不蛰日纷腾，壁虎高吟夜守灯

处处袭人蜰吮血，朝朝争食蚁呼朋

白黑棕黄人种杂，绵蛮吉屈语音纷

菲童尽习横行字，数典曾无本土文

学府年年重典坟，我来颇怪治丝棼

欲消积滞施凉剂，违俗仍倡白话文

羡他乘便获多金，朝贵逢迎四海钦

却笑诗书穷皓首，富儿门外苦呻吟

谁凭忠信行蛮貊，各以奇赢殖货财

莫劝富家儿向学，能绳祖武便英才

为仁谁不吝锱铢，祇是劳工与贩夫

休怪陶朱悭一拔，早经通籍作番奴

招摇学步易西装，不改泥犁肤色苍

黑烬白生黄太熟，自夸种族最优良

红裤腰边摩洛刀，野人半似绿林豪

谁知太璞无雕饰，椰酒留宾情独高

蝉翼鬅鬙翘两肩，长裙斜幅漫拖延

密斯提萨多殊色，腻理明眸剧可怜

钟声朝暮响镗镗，尖顶圆颠矗教堂

未解精神遭束缚，犹夸文物冠东方

两雄谁遣自相残，金距拚冲血染丹

连夜跑欣声震瓦，斗人亦作斗鸡看

提琴吉塔日纷纷，艳曲情歌处处闻

借部东方维也纳，作家谁似贝多芬

学舍多于巴礼院，影机喧似斗鸡声

怀柔有术教心服，列国谁如美利庚

五金百货满储藏，信是东方不竭仓

独怪自家无长物，输将辄赖汽油王

爽飒英姿遍国中，巍巍独立树高风

可怜梨刹千尊像，铸造还凭美国铜

才经耶诞又逢年，兽面花冠舞欲颠

午夜寺钟迎岁首，满城盆盎尽喧阗

正是江南千里春，中天云净碾朱轮

郊原百草皆枯槁，火炙烟蒸苦煞人

闻道名山耸碧瑶，松风吹处暑全消

可怜贫窘无由达，空羡丰缠十万腰

四时风日皆炎夏，一雨晨昏便素秋

莫道南洲春不到，回生草已碧于油

一时万物尽回春，木槿参差掩荜门

九夏倏随流水去，蕉风椰雨羡遥村

双飞鸾凤涉炎荒，动定行藏百不臧

裙屐湖山风日好，苏杭始信是天堂

慈父荆扉倚夕晖，悠悠未定是耶非

年来空念家山好，何日相携得竟归

译文 / 白话释义

乘坐巨大的楼船居于上层，惭愧地随着豪客被允许首先登船。越是接近金钱至上的国家，越觉得金钱是万能的。矮小的马驹拉着车轻快地跑，绿槐夹道而柏油路平坦。一会儿就驶向喧闹的集市，真觉得这城市应该叫马粪城。选择居住在小阁子里，木板作墙，一间屋子像笼子也像筐。四面墙壁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白天席地而坐晚上就当床。一日三餐没有筷子也没有刀叉，用蕉叶盛着只能用手拿着吃。很难得到甘醇的饮品只能喝水，不嫌弃虾的腥臭随意吞咽。北方此时正是秋风萧瑟霜叶飘零的秋季，南方的烈日仍然似火般炽热。炎热的地方有一件事还能让人欣慰，就是不需要像苏秦那样因衣衫破旧而羞愧。在莲蓬下淋着零散的雨学着冲凉，打湿身体就像鸡落入热水中。这可以治愈头风病消除热病，不要嫌弃从头浇下的水四处流淌。当地的蛇不冬眠整日活动，壁虎在夜里守着灯高声鸣叫。到处都有臭虫叮咬吸血，蚂蚁每天早晨都呼朋引伴争夺食物。白种人、黑种人、棕种人和黄种人混杂在一起，语言繁杂难辨。菲律宾的孩子都学习横写的文字，却数不出本土的文化典故。学校每年都重视古代典籍，我来这里后很奇怪为何治理得如此混乱。想要消除积滞施用凉性的药剂，违背习俗仍然提倡白话文。羡慕他人乘机获得很多钱财，受到朝廷显贵的逢迎四海钦佩。却嘲笑饱读诗书的人一辈子穷困，富人家门外的穷人苦苦呻吟。谁能凭借忠信在蛮夷之地行走，各自用奇巧的手段来增殖财富。不要劝富人家的孩子去学习，能继承祖业就是英才。施行仁义的人谁不吝啬钱财，只有劳工和小贩才不吝啬。不要责怪陶朱公吝啬一毛不拔，他们早就入了外籍做了外国的奴隶。摇摆着学步换上西装，却改变不了像地狱之人一样的黝黑肤色。黑得像焦炭、白得像病容、黄得像熟透的颜色，还自夸自己的种族最优良。红色裤子的腰边插着摩洛刀，半像野人半像绿林好汉。谁知道这种质朴没有雕琢装饰，用椰酒招待客人情谊很高。蝉翼般的头发蓬松地翘在两肩，长裙斜着拖拉着。菲律宾的女子有很多美貌的，皮肤细腻眼睛明亮非常可爱。早晚钟声镗镗地响，尖顶圆顶的教堂矗立着。不理解精神已经遭受束缚，还夸耀自己的文化在东方居首。两只雄鸡是谁让它们互相残杀，用金属爪子拼命冲击染得鲜血通红。连夜的跑鸡声震得屋瓦作响，看人斗鸡就像看斗鸡一样。小提琴和吉他的声音整日纷纷扰扰，艳丽的曲子和情歌到处都能听到。把这里借称为东方的维也纳，可是有谁像贝多芬那样的作家呢。学校比教堂还多，电影机的喧闹声像斗鸡声一样。怀柔有手段能让人心服，各国谁比得上美国呢。五金百货满满地储存着，确实是东方不枯竭的仓库。只是奇怪自己没有多余的东西，运输还要依靠汽油大王。英姿飒爽的人遍布国内，高高地独立树立起高尚的风气。可怜众多的佛像，铸造还要依靠美国的铜。刚刚经过圣诞节又到新年，戴着兽面花冠跳舞快要癫狂。午夜寺庙的钟声迎接新年，满城里盆盆罐罐都喧闹起来。此时江南正是千里春色，天空中云净太阳高挂。郊外原野的百草都干枯了，被火烤被烟熏苦煞人。听说有名山高耸入碧瑶仙境，松风吹过暑气全消。可怜贫穷困窘无法到达，只能空自羡慕腰缠万贯的人。四季都是炎热的夏天，一场雨的早晚就像秋天。不要说南方没有春天，回生草已经碧绿得像油一样。一时间万物都恢复生机，木槿高低不齐地遮掩着柴门。漫长的夏天很快随着流水过去，羡慕远处村庄的蕉风椰雨。一双鸾凤飞到炎热荒僻之地，行动举止没有一样是好的。穿着裙屐游览湖光山色，才相信苏杭是天堂。慈父靠着柴门在夕阳下，心中悠悠难以确定对错。年来空自思念家乡好，什么时候才能携手一起回去呢。

注释

忝，谦辞，表示辱没他人，自己有愧。忝随即惭愧地跟随。；这里可能是指金钱至上观念浓厚的菲律宾，以金圆指代金钱利益至上的社会氛围。；矮小的马，果下马是一种体型矮小的马。；繁荣热闹且喧嚣。；选择居住的地方。

赏析

这首组诗《旅菲杂咏二十八首》从多个角度描绘了菲律宾的风土人情以及作者的复杂感受。在文学手法上，诗人运用白描手法，如实记录所见所感，如“三餐无箸乏刀叉，蕉叶承来徒手拿”生动地描绘出当地饮食的独特场景，没有过多修饰却给人以直观的印象。情感表达丰富多样，既有对菲律宾当地社会现象的批判，如对教育混乱、种族自夸又存在诸多问题的批判；也有对自身处境的感慨，像在异国他乡的贫苦生活与对家乡的思念之情。在意境营造方面，通过描写当地的自然环境、人文景观等构建出一幅菲律宾的生活画卷，像“土蛇不蛰日纷腾，壁虎高吟夜守灯。处处袭人蜰吮血，朝朝争食蚁呼朋”营造出一种略显杂乱、原始的生活意境。主题思想上，既展现了菲律宾的社会风貌、文化习俗、种族状况等，也渗透着作者作为一个外来者身处其中的诸多思考与情感波动，有对贫富差距、文化教育、民族性等问题的思索。

主题与意象

异国风情批判社会思乡之情白描手法生活写照贫富差距文化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