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九首

清 · 蒋敦复 · 五言

原文

最难消受，是落花时节，一声声雨

费尽伤春闲气力，多谢啼鹃辛苦

酒薄侵愁，灯寒压梦，长日如年度

无情草碧，天涯妨我延伫

记得前事关心，又小楼昨夜，东风如虎

禅榻萧条欺短鬓，不是双鬟妙舞

破寺吹箫，中年抱病，更有何人妒

黄昏几阵，沈沈帘影催暮

一堆黄土，劝卿休白眼，我来浇酒

痛哭平生才子泪，此泪除卿安有

我亦当年，最伤心者，宜落千秋后

风流尽矣，青山今日回首

多少典午衣冠，禅文九锡，人世何鸡狗

党籍遗风高士传，玉骨秣陵不朽

龙性难驯，鸿飞已冥，以酒全其寿

茫茫万古，醉魂知尚醒否

梧宫秋矣，正西风黄菜，满城鼙鼓

小劫红羊缘底事，艳骨一堆荒土

身殉君王，恩怜夫婿，判绝从泉路

白驹凄唱，后庭肠断歌舞

可惜芳媵桃根，朱丝毕命，绮恨抛儿女

葬罢琼姬鹃血冷，不是秦楼箫侣

玉柙烟销，珠房粉碎，惨淡花无语

丽娃像里，月明环佩来去

年光如此，任江湖冷落，古风今雨

渺渺离怀忘不得，多少天涯萍聚

一碧苔痕，双红豆子，草绿长亭路

窗前昨夜，梅花迟尔为主

客有对此茫茫，飘鸾泊凤，浩荡闲鸥语

修竹吾庐何处是，大抵浮生逆旅

孤岫团云，寒空散雪，旧梦都兰絮

题襟重忆，相思他日延伫

将军老去，祗萧萧孤笠、西风吹早

碧水丹山盟白发，双影夕阳红小

瓢语青天，屐声黄叶，驴背添诗料

周郎江左，当时同调应少

曾记破笠飞来，相逢海上，桐帽蕉衫好

我访石城秋色冷，尚识东南一老

画里烟霞，酒边宾客，旧梦伤怀抱

苍茫摇首，浮云衣狗如扫

绿阴如幕，祗此间太古、空山无际

牙旷千秋人不见，笑把瑶琴眠矣

仙梦吹笙，禅心摘磬，杳渺宫商理

泠泠空籁，长松岩壑声起

我亦独抱焦桐，危弦调苦，尘世无知己

海水茫茫舟一叶，移我情乎谁氏

挂壁龙吟，听香鹤语，共此苍凉意

与君闲坐，石床花落风细

小楼人去，是谁教明月，照向空房

一夜梅花千里梦，无言独自昏黄

雁不笺愁，蛩难絮恨，尘满旧琴囊

朝来鹊噪，邻家夫婿还乡

犹记帘底牵衣，尊前阁泪，此际怕思量

病骨天寒无一把，消受薄薄衣裳

卿自须怜，侬还是福，镜里守容光

少年过也，不成长恁疏狂

洞箫吹罢，记前身明月、今生才子

何物能销愁万古，大抵情之一字

花底闻声，尊前对影，商略浑无计

东风昨夜，画桥杨柳眠起

我自倦旅江湖，但少年飘荡，中年蕉萃

画壁双鬟词一卷，赢得狂名而已

海水天风，琼楼玉宇，绝调君能继

碧云日暮，山中同采兰芷

黄河东走，落天上一曲、一千余里

银汉秋高通地脉，有客乘查而至

摘袖星青，鸣机锦绿，舵转红霞尾

浩然风露，不知今夕何世

从此传遍人间，七月七日，牛女长相会

恩眷神仙犹未断，脉脉盈盈一水

色界分明，情天缥缈，云海愁无际

平生凿空，归来还报天子

译文 / 白话释义

最难忍受的，是在落花的时节，一声声的雨声。费尽伤春的闲情力气，多谢啼叫的杜鹃如此辛苦。酒淡更添愁绪，孤灯寒冷压抑着梦境，漫长的白日像一年那样难熬。无情的青草碧绿，天涯阻碍我长久伫立。记得从前的事挂在心头，又有昨夜小楼，东风猛烈如虎。禅床清冷欺侮我稀疏的鬓发，不再有双鬟女子美妙的舞蹈。破寺中吹箫，中年抱病在身，还有谁来嫉妒。黄昏有几阵风雨，沉沉的帘影催促着暮色来临。一堆黄土啊，劝你不要冷眼相看，我来浇酒。为平生的才子痛哭流泪，除了你哪里还有这样的泪水。我也是当年最伤心的人，想必会流传到千秋之后。风流已经消逝，今日回首看那青山。多少西晋的达官贵人，禅让的文诰与九锡之礼，人世间如同鸡狗般混乱。党锢之祸遗留的风气与高士的传记，在秣陵的高洁之士遗骨不朽。龙的性情难以驯服，鸿雁已经高飞远去，用酒保全他的寿命。茫茫万古岁月，醉酒之人的魂魄不知是否还清醒。梧宫已入秋，正是西风使黄叶飘落，满城战鼓敲响之时。小劫数与红羊劫不知是因为何事，艳丽之人的尸骨成为一堆荒土。以身殉君王，恩情怜惜丈夫，决然走向黄泉之路。《白驹》诗的凄惨吟唱，后宫的歌舞令人断肠。可惜那美丽的姬妾桃根，以红绳自缢身亡，将美好的怨恨抛却儿女之情。埋葬了琼姬之后鹃血变冷，不再是秦楼的箫侣相伴。玉匣的光彩消逝，珠房被粉碎，惨淡的花朵默默无语。在丽娃的画像里，明月下似有环佩之声来来去去。时光如此，任江湖冷落，新朋旧友变换。渺渺的离情难以忘怀，多少天涯之人如浮萍相聚。一片碧绿的苔痕，两颗红豆，长满绿草的长亭道路。窗前昨夜，梅花迟迟未开等你来做它的主人。有客人面对这茫茫世间，像飘飞的鸾凤、漂泊的凤凰，听着闲鸥发出浩荡的叫声。我的茅屋在何处呢，大体上人生如寄。孤峰上云团聚集，寒冷的天空飘散雪花，旧时的梦想都如同兰絮。重新题诗抒怀，日后相思还会久久伫立。将军已经老去，只戴着萧萧的孤笠，西风吹得很早。碧水丹山之间白发之人盟誓，夕阳下两个身影小小的却映着红光。对着青天说些超凡脱俗的话，木屐踏在黄叶上发出声响，驴背上增添了作诗的素材。周瑜在江东，当时志同道合的人应该很少。还记得破笠飞来，在海上相逢，戴着桐帽穿着蕉衫多么美好。我探访石城时秋色清冷，还能认出东南的一位老者。画中的烟霞，酒边的宾客，旧时的梦想使人伤心。苍茫中摇着头，世事如浮云白衣苍狗变幻被一扫而空。绿树成荫如同帷幕，只是这里太古宁静、空山没有边际。伯牙和师旷这样的千秋高人不见踪迹，笑着把瑶琴一放睡去了。仙人的梦境中吹笙，禅者的心中敲磬，宫商之音的道理渺茫幽远。冷冷的空中声响，长松在岩壑间发出声音。我也独自抱着焦桐琴，高弦弹出的曲调悲苦，尘世中没有知己。茫茫的海水之上一叶扁舟，我的情思能寄托给谁呢。挂在壁上的宝剑似在龙吟，听着香中传来的鹤语，共同感受这苍凉的意味。和你闲坐，石床上花落风细细。小楼中的人已经离去，是谁让明月，照向空房。一夜之间梅花开放引发千里之梦，默默无言独自在黄昏之中。大雁不传愁绪，蟋蟀难以倾诉怨恨，灰尘布满旧的琴囊。早晨喜鹊鸣叫，邻家的丈夫还乡。还记得在帘底牵衣，在酒樽前忍住泪水，这个时候害怕回想。病弱的身体在寒冷的天气中没有一点力气，只能消受单薄的衣裳。你自然要怜惜自己，我还算有福，在镜中守着自己的容颜。少年时光已经过去，不能总是这样疏狂。洞箫吹奏完毕，记得前身是明月、今生是才子。什么东西能消万古的愁绪，大概就是一个‘情’字。在花下听到声音，在酒樽前对着自己的影子，商量对策完全没有办法。东风昨夜吹过，画桥边的杨柳从沉睡中醒来。我自己厌倦了在江湖漂泊，只是少年时飘荡，中年时憔悴。在画壁上题诗与双鬟相伴留下一卷词，只赢得狂放的名声罢了。海水天风之中，琼楼玉宇之上，绝妙的曲调你能继承。碧云下的日暮时分，在山中一同采摘兰芷。黄河向东奔流，从天上落下一曲，奔腾一千多里。秋季银河高悬与地脉相通，有客人乘着木筏到来。衣袖上摘取青色的星斗，织机鸣响织出绿色的锦缎，船舵转动在红霞的末尾。浩然的风露之中，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时代。从此在人间传播，七月七日，牛郎织女长久相会。神仙之间的恩宠眷顾还没有断绝，脉脉含情隔着盈盈一水。色界界限分明，情天缥缈难测，云海中愁绪无边无际。一生周游各地，归来向天子禀报。

注释

红羊劫，古人认为丙午、丁未年是国家发生灾祸的年份，丙丁为火，色红，未属羊，故称红羊劫。；南京的古称。；同‘憔悴’，形容人瘦弱，面色不好看。；乘坐木筏。查，同‘槎’，木筏。；佛教语，三界之一，在欲界之上，无色界之下。这里借指人世间的某种界限。

赏析

这首词意境萧索凄凉，充满了对时光流逝、身世飘零、往昔不再的悲叹。从写作手法来看，词人善用景语来烘托情语，如‘最难消受，是落花时节，一声声雨’，以落花、雨声这些暮春的景象，营造出一种压抑、伤感的氛围，奠定了全词的情感基调。在抒情方面，直抒胸臆与含蓄委婉相结合，既有‘痛哭平生才子泪，此泪除卿安有’这种直接表达悲痛的句子，也有‘一夜梅花千里梦，无言独自昏黄’这样借景抒情、含蓄表达孤独寂寞的句子。主题思想上，既有对个人身世的感怀，如中年的落魄、多病、孤独，又有对历史兴亡、人事变幻的感慨，像‘多少典午衣冠，禅文九锡，人世何鸡狗’批判了西晋时期的政治乱象。词人在词中构建了一个充满沧桑感、孤寂感的世界，表达了自己在尘世中的无奈、落寞与对往昔美好事物的怀念之情。

主题与意象

伤春悲秋身世感怀孤寂凄凉借景抒情历史兴亡直抒胸臆暮年之叹人生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