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古三首 高村

清 · 李锴 · 五言

原文
高村数家村,村东有老妪
白发而蓬垢,新霜被昏雾
自言良家子,归作刘家妇
六十还缉麻,五十且织布
省身少年日,条桑能上树
年侵筋力薄,遂为儿子恶
小儿弃种田,奢心趋瓦注
大儿能作家,累累仓箧富
前年岁除夜,萧萧风雪暮
割羊酴美酒,妻孥各团聚
健妇不放杯,娇儿不舍箸
老物实耄荒,曾不值一顾
馀命系微丝,淫淫涕沾污
忆昔乳儿时,饥肠分雀哺
新燕不辞巢,方知旧情误
一妇前致语,劝妪妪且去
老媪生三儿,今者邻家住
客行还下马,系马望马台
落日照山店,肃肃秋风来
解我腰中钱,酤女瓮底醅
店中有小儿,洗盏还置杯
脚踵傅黝漆,头上堆乱柴
骨相初不恶,眉目生灰炱
客前问儿年,主人频嗟欸
村南指高楼,云是儿家遗
爷娘一旦死,哥嫂今不訾
饭牛且饲猪,不得容此儿
草丝一何长,其下同根荄
兄弟虽异身,其出同胞胎
寄言生儿人,慎毋遗货财
茫茫独乐河,汉水今不流
河边沙草色,还系边城秋
独行嗟为谁,老妇蒙白头
提篮拾草子,聊用充干糇
野雁生有匹,群鸟各以俦
嗟为良人弃,弃水今不收
长城何高高,阴火明戍楼
宁为戍儿妇,或有梦魂投
译文 / 白话释义

高村有几户人家,村东有一位老妇人。头发花白而且蓬乱肮脏,好像新霜覆盖在昏雾之中。她说自己本是良家女子,嫁到刘家做媳妇。六十岁了还在缉麻,五十岁的时候还织布。回想自己年少的时候,采桑能够爬到树上。如今年纪渐长体力衰弱,于是被儿子们厌恶。小儿子放弃种田,一心怀着奢念去赌博。大儿子能够操持家业,仓库里堆满了财物。前年的除夕夜,在萧萧的风雪黄昏。宰杀羊只畅饮美酒,妻子儿女团聚一堂。健壮的媳妇不肯放下酒杯,娇宠的孩子不舍得放下筷子。老妇人实在是老迈糊涂,根本没人看她一眼。她的残命如同细丝悬着,眼泪不断地流淌沾湿了衣裳。回忆起当初哺乳孩子的时候,自己饿着肚子把食物分给孩子。燕子都不会舍弃自己的巢穴,这才知道从前的感情都是错付。一个妇女上前说话,劝老妇人离开。老妇人有三个儿子,如今住在邻家。有个过客下马,把马系在望马台。落日映照山边的小店,肃肃秋风吹来。他拿出腰间的钱,买店家瓮底的酒。店中有个小孩子,洗好酒杯放好。脚后跟上像是涂了黑漆,头上头发像堆着乱柴。相貌本来不差,只是眉眼间满是灰尘污垢。过客上前问孩子的年纪,店主连连叹息。指着村南的高楼,说是孩子的家遗留下来的。爹娘一旦死去,哥嫂如今不再照顾他。让他放牛喂猪,家里容不下这个孩子。草丝多么长啊,它们和根连在一起。兄弟虽然身体不同,但出自同一个娘胎。寄语生养孩子的人,千万不要留下钱财。茫茫的独乐河啊,汉水如今已经不再流淌。河边沙草的颜色,还关联着边城的秋天。独自前行悲叹是为了谁呢,老妇人满头白发。提着篮子拾草籽,暂且用来充当干粮。野雁生来有配偶,群鸟也各有伙伴。悲叹被丈夫抛弃,就像被弃的水不再被收纳。长城多么高大啊,阴火照亮了戍楼。宁愿做戍边士卒的媳妇,也许这样还有梦魂可以依托。

注释

把麻搓成线或绳。;采桑。条,通‘挑’,采摘。;年老昏乱。;这里指酿酒。;灰尘。;这里指照顾、关爱。;干粮。

赏析

这首诗描绘了多幅令人心酸的画面,从文学手法来看,诗人运用了白描的手法,如对老妪的外貌描写‘白发而蓬垢,新霜被昏雾’,生动地勾勒出老妪的老迈、邋遢的形象,不事雕琢却深刻地展现了人物特征。在情感表达上,诗中蕴含着深沉的悲哀与同情,通过老妪的自述和遭遇,如被儿子们嫌弃,以及小儿的堕落、大儿的冷漠,展现出世态炎凉、人情淡薄。同时也借店中小儿被哥嫂嫌弃的遭遇进一步强化这种情感。在意境营造方面,诗中的画面多是萧索、凄凉的,像‘前年岁除夜,萧萧风雪暮’,用风雪交加的除夕夜衬托出老妪的孤苦无依,‘落日照山店,肃肃秋风来’则描绘出一种落寞的氛围。主题思想上,诗人批判了社会中亲情在利益面前的扭曲,反映了底层人民生活的困苦与无奈,对人性的丑恶和社会的不公进行了揭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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