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试行役感咏

清 · 洪???? · 五言

原文
微名迫我起,我行过千里。
既越两重洋,又涉百重水。
波涛挟蛟鼍,时时向人跂。
咫尺生风云,天色迷瞻视。
身在澎湃中,轻掷同敝履。
不识有眠食,岂复有行止。
言念古战场,安能在海里。
丈夫志四方,艰难此为始。
我行过关山,一平复一险。
马角与船唇,流光常烁闪。
一入矮屋中,苍苍为之掩。
如蜂攒蜜房,如蛾傍灯焰。
不必帝京尘,缁衣已先染。
叹息古英雄,此中多沉奄。
意气幸发越,磨刀不惧剡。
摛文倚幨帷,月明星点点。
俯首念归途,胸中海潋渰。
归来阻海风,卧船经八日。
火轮不得施,心如飞箭疾。
惊浪向面生,朝阳从波出。
缩地古有人,超海今无术。
一夕玉镜平,如鲠胸中失。
问津傍蓬山,陆始水已毕。
扁舟过酒家,谁能辨清质。
身如蟠泥龙,不免蝇与蛭。
嗟彼远游子,何以同邮驿。
一出台北城,即接铁车路。
万山随转圜,千里失回顾。
虽丧磐石安,却胜舆夫步。
断虹悬空中,驶轮旋飞渡。
翘首望前途,烟云蔽午树。
息驾入城门,似马初停骛。
问我从何来,天风兼海雾。
泱漭整行装,明朝从此去。
一日复一日,行行将到家。
前途已无几,盼望转成遐。
马上有秋色,路上有秋花。
夕阳在树外,反哺有暮鸦。
惊心堂上亲,未谂餐饭加。
入门问老母,依旧两鬓华。
病体虽不康,怜子意犹赊。
只为区区者,累母望天涯。
叹息古人贤,负米亦孔嘉。
阿兄见我至,为我拂衣裳。
阿嫂见我至,为我具羹汤。
童稚先后走,相争负行囊。
自维不肖躯,满堂何皇皇。
乃知天伦中,至乐有馀长。
人生思富贵,悲喜在外旁。
呼仆啖晚饭,燥吻兼饥肠。
一饱身已困,不复思酒浆。
荆妻房外立,望我栏杆头。
相见问劳苦,翻讳己心愁。
自君之出门,不敢登高楼。
楼头红日照,楼外白云浮。
见云不见人,风信海中沤。
鲤鱼常渺渺,鸿雁自悠悠。
景物夙已换,自夏以徂秋。
桂轮圆复仄,橘柚绿已稠。
道上渐轻霜,言念季子裘。
相见虽云欢,明日将远游。
嫁君在少年,离别何如流。
为卿话旅况,卿当添烦忧。
丈夫负弧矢,岂复恋家室。
惟有高年亲,艰难离双膝。
幽禽鸣木中,时亦思琴瑟。
逐逐鸡肋名,似饥拾橡栗。
谋名复谋利,骥马徒奔佚。
思之辄不解,未能遗纤悉。
倥偬风尘中,金玉销素质。
行人已归家,家书始附至。
汪洋一海横,飞鸿失其翅。
叹息远行人,数语空自寄。
上有覶缕怀,下有平安字。
日月两周天,一纸滞途次。
草茅望阙情,寸衷无由致。
委质数篇文,与此亦何异。
江湖与故乡,遥下数行泪。
俯念大海中,求珠应不夜。
自恃骊龙精,当有神光射。
一寸明月辉,岂无神雀下。
象罔眼如箕,搜寻何能罢。
升之在云衢,鳞甲风雷化。
沉之在重渊,光芒泥涂藉。
得失两心煎,欲脱不得卸。
本无毫末加,何为动惊咤。
但思出身阶,此为乘时驾。
成都有相如,不屑赀郎借。
是以一卷文,珍重不轻假。
可怜遭按剑,犹望连城价。
九月月几望,桂树开花时。
蕊榜将悬阙,颠倒郢中儿。
我身在海角,引领望天池。
云程阻风信,得失未应知。
寸心已先往,大梦犹奔驰。
飞电空中下,一刀割乱丝。
得意不须喜,失意何庸悲。
翻悔昨日情,此心如醉痴。
月色淡将曙,天明秋路远。
鸟声唤行人,萧萧到山馆。
上岭午烟苍,下岭夕阳晚。
空中盼白云,不舒复不卷。
渺渺溪中水,秋深流转浅。
安坐闲斋中,诗书慵过眼。
转念读书乐,再把陈编玩。
浩歌梁父吟,落叶空阶满。
木末起蝉响,秋深天气凉。
萧森商声远,孤园摇众芳。
感此心容瘁,入世多悲伤。
富贵非所慕,雄心失行藏。
所以古之人,载质每皇皇。
八代起衰手,为此亦徜徉。
鸿鹄群燕雀,鸦雏傲凤凰。
意虽不奔竞,潦倒未应忘。
流水远更远,空山深复深。
怀在白云内,时傍高松阴。
幽人谁与语,一片古时心。
入世恫尘俗,谁复领清襟。
所以古贤豪,轻遇重知音。
伯牙不可作,子期毁其琴。
柯亭岂无竹,蔡雍邈难寻。
此地有高山,携酒独登临。
苒苒百世怀,悠悠千古想。
置身恨不高,未能空万象。
尺寸何所施,风尘徒鞅掌。
一朝为浮名,琴书失素养。
与世争涓埃,胸中胡不广。
遥遥望古今,寥寥思天壤。
译文 / 白话释义

微小的功名逼迫我起身,我远行超过了千里路程。既跨越了两片海洋,又跋涉过无数条河流。波涛裹挟着蛟龙鼍龙,时时向人翘首张望。近在咫尺间风云涌起,天色迷乱让人难以看清。身体处在澎湃的波涛之中,生命被轻易抛掷如同破鞋。不知道还有睡眠饮食,哪里还有什么行止规范。想到古时的战场,怎么会在大海里呢。大丈夫志向在四方,艰难困苦这才是开始。我走过关隘山川,一会儿平坦一会儿险峻。在马背上和船舷边,光阴常常闪烁而过。一进入狭小的屋子,周围变得昏暗。就像蜜蜂聚集在蜜房,像飞蛾靠近灯焰。不必到京城的尘埃里,黑色的衣服就已经先被染黑了。叹息古代的英雄,在这里大多沉沦奄奄一息。意气幸好还能奋发,磨刀也不怕刀刃锋利。在车帷旁撰写文章,月光明亮星星点点。低下头想念归程,心中犹如大海起波澜。归来时被海风阻挡,躺在船上经过了八日。轮船不能行驶,心中焦急如同飞箭。惊涛骇浪扑面而来,朝阳从波涛中升起。古时有人能缩地而行,如今却没有跨海的法术。一晚海面平静如镜,如鲠在喉的感觉消失了。在蓬莱山附近探寻渡口,陆路开始水路已经走完。小船经过酒家,谁能辨别酒的清浊。自身就像蟠曲在泥中的蛟龙,也不免被苍蝇水蛭侵扰。感叹那些远方的游子,怎么能像在驿站一样安定。一走出台北城,就接上了铁路。万千山峰随着转动,千里之景来不及回顾。虽然失去了像磐石一样的安稳,但却胜过步行的轿夫。断开的彩虹悬挂在空中,飞驰的车轮快速飞渡。抬起头眺望前方,烟云遮蔽了午后的树木。停车进入城门,就像马刚刚停止奔跑。问我从哪里来,回答是天风夹杂着海雾。整理好行装准备出发,明天就从此地离开。一天又一天,快要走到家了。前方的路程已经没有多少,盼望却变得遥远。马上能看到秋天的景色,路上有秋天的花朵。夕阳在树林之外,傍晚有归巢反哺的乌鸦。心中惊动担心堂上的双亲,不知道他们饭量是否增加。进门询问老母亲,依旧是两鬓斑白。生病的身体虽然还未康复,但怜爱子女的心意却很深厚。只是为了微不足道的东西,累得母亲遥望天涯。叹息古时的贤人,背米奉亲也是很美好的。哥哥见我回来,为我拂拭衣裳。嫂嫂见我回来,为我准备羹汤。小孩子先后跑来,争着背我的行囊。自己思量这不肖的身躯,满屋子的人为何这样忙碌。才知道天伦之乐中,有着无尽的快乐。人生追求富贵,悲欢都在身外之物上。呼唤仆人吃晚饭,干燥的嘴唇加上饥饿的肠胃。一吃饱身体就困倦了,不再想喝酒。妻子在房门外站立,在栏杆处望着我。相见时询问旅途劳苦,反而隐瞒自己心中的忧愁。自从你出门,不敢登上高楼。楼头红日高照,楼外白云飘浮。看见云却看不见人,消息就像海中的泡沫。鲤鱼常常不见踪迹,鸿雁自在地飞翔。景物早就已经变换,从夏天到了秋天。月亮圆了又缺,橘子柚子的绿色已经变深。道路上渐渐有了轻霜,想到苏秦的貂裘。相见虽然欢乐,明天又要远行。嫁给你在年少时,离别之情如同流水。为你讲述旅途情况,你会增添烦恼忧愁。大丈夫背负着弓箭,怎能再贪恋家室。只有年迈的双亲,艰难地离开他们的身边。幽静的鸟儿在树林中鸣叫,有时也思念妻子。追逐那如同鸡肋般的名声,就像饥饿时拾取橡栗。谋求名声又谋求利益,骏马白白地奔跑。思考这些总是不理解,不能抛却丝毫。在忙碌的风尘之中,金玉般的品质被消磨。远行的人已经回家,家书才刚刚寄到。汪洋大海横在眼前,飞鸿失去了翅膀。叹息远方的行人,几句空话独自寄送。上面有琐碎的情怀,下面有平安的字样。日月周转了两周,一张纸在途中滞留。草野之人遥望朝廷的情怀,心中的想法无法传达。托付几篇文章,这和家书又有什么不同。面对江湖和故乡,流下几行遥远的泪水。低头想到大海之中,寻找珍珠应该不分昼夜。自恃有骊龙的精神,应当有神光射出。一寸明月的光辉下,难道没有神雀降临。象罔眼睛像簸箕一样大,搜寻怎能停止。上升到云间道路,鳞甲化作风雷。沉到深渊之中,光芒在泥涂中被掩盖。得失让内心煎熬,想要摆脱却不能卸下。本来没有丝毫的增加,为什么要惊恐诧异。只是想到出身的台阶,这是趁着时机驾驭。成都有司马相如,不屑于借助赀郎的身份。因此一卷文章,珍重而不轻易借出。可怜遭到按剑相待,还期望有连城的价值。九月将近望日,桂树开花的时候。录取的榜单将要在朝廷悬挂,让郢中的子弟颠倒。我身在海角天涯,伸长脖子遥望朝廷。云路被风信阻隔,得失还不知道。心中已经先前往,大梦还在奔驰。闪电从空中劈下,像一刀割开乱丝。得意不需要欢喜,失意何必悲伤。反而后悔昨天的情绪,这颗心像喝醉痴迷一样。月色暗淡天将破晓,天亮了秋天的道路还很遥远。鸟声呼唤着行人,萧瑟地到了山间馆舍。上岭时中午的烟霭苍苍,下岭时夕阳已晚。在空中盼望白云,不舒展也不卷曲。渺渺的溪水之中,秋深时水流转浅。安静地坐在闲斋之中,诗书慵懒地看一眼。转念想到读书的快乐,再把玩陈旧的典籍。高声歌唱《梁父吟》,落叶堆满了空阶。树梢上响起蝉鸣,秋深天气变凉。萧瑟的秋声传得很远,孤独的园子中众花摇曳。有感于此内心憔悴,入世多有悲伤。富贵不是所羡慕的,雄心失去了方向。所以古代的人,怀揣才华常常匆忙奔走。八代中振兴文风的人,为此也徘徊。鸿鹄在燕雀群中,小鸦雏竟敢傲视凤凰。心意虽然不追逐竞争,但潦倒也不应忘记。流水远远流去越来越远,空山幽深更深。情怀在白云之内,时常依傍高大的松荫。隐士能和谁交谈,一片古时的心境。入世厌恶尘世的庸俗,谁还能领会高洁的情怀。所以古代的贤人和豪杰,轻视遭遇重视知音。伯牙不能再出现,子期毁了他的琴。柯亭难道没有竹子,蔡邕却难以寻觅。此地有高山,带着酒独自登临。悠悠的百世情怀,千古的悠悠思绪。置身其中恨自己不够高远,不能使万象皆空。尺寸之地能有何作为,在风尘中徒然忙碌。一旦为了虚名,琴书失去了修养。与世人争夺微小的东西,心中为何如此狭隘。遥遥眺望古今,寥寥地思考天地。

注释

蛟龙与鼍龙,泛指水族猛兽,这里形容波涛汹涌险恶,仿佛有蛟龙鼍龙在其中兴风作浪。;这里指抬起(头),形容波涛中的危险仿佛有生物向人抬头靠近,给人以压迫感。;黑色的衣服,这里用黑色衣服被染黑,来表示即使不在京城那种复杂的环境中,也容易被外界影响而变得污浊。;这里作形容词,指刀刃的锋利,磨刀不惧刀刃的锋利,表达出诗人意气奋发的状态。;形容水波相连的样子,这里表示心中像大海的波涛一样起伏不定。

赏析

这首诗意境深远,通过描绘行役途中的所见所感,展现出一幅丰富的人生画卷。从写作手法上看,诗人善用比喻、对比等手法。如“如蜂攒蜜房,如蛾傍灯焰”,将人在矮屋中的状态比作蜂和蛾,生动形象地写出环境的逼仄和人的窘迫。“马角与船唇,流光常烁闪”中“马角”与“船唇”的并置,体现出行程中的不同场景切换。情感表达丰富多元,既有对行役艰难的感慨,如“波涛挟蛟鼍,时时向人跂。咫尺生风云,天色迷瞻视”描绘出旅途的凶险;又有对家庭亲情的眷恋,像描写归家时家人的反应,“阿兄见我至,为我拂衣裳。阿嫂见我至,为我具羹汤”,温馨感人。诗中的主题思想围绕着行役生活展开,思考人生追求,既有对功名利禄的反思,如“逐逐鸡肋名,似饥拾橡栗。谋名复谋利,骥马徒奔佚”,认为追逐名利如同追逐鸡肋般不值得;也有对天伦之乐的珍视,在经历行役后更加体会到家的温暖。整体意境雄浑而又不失细腻,通过描写不同的场景如旅途、家庭等,营造出一种沧桑感和对人生的深沉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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