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楠儿四首 楠儿以廿六年八月二十八日晨七时殁于无锡

近代 · 冯振 · 五言

原文
我有万斛泪,贮为忧时沥
何知仓卒间,翻缘爱子滴
汝体虽素弱,此病祇朝夕
中间况已愈,书画亲襞积
朋侪来探视,谈笑如平昔
忽焉变呕吐,闷气横肝膈
吐虽不甚多,元气暗抛掷
半夜值戒严,医药两无获
坐视病渐危,束手竟无策
临终苦呼母,怕母泪沾臆
佛号唱数声,送尔归冥寂
眼前惑然疑,晴天来霹雳
不分汝竟死,气绝犹抚摩
四体渐僵直,不返当奈何
忍痛备棺衾,衣服袍袜靴
平生汝所好,拉杂堆一窠
此是最后恩,有力敢言多
挥泪强细视,盖棺事则那
季父送汝行,寄彼惠山阿
吾力能葬汝,沪墓碑欲磨
魂魄无不之,时时尚来过
吞声不成哭,痛绝聊一歌
汝死前二日,汝母病忽剧
循床汝涕流,恐惧生死隔
谁知久病母,尚负哭子责
汝哭母则闻,母哭汝岂识
苍鹰攫黄鸟,迅捷不可测
汝死实似之,变化真顷刻
我心几欲裂,我气几欲塞
恐增汝母伤,酸泪屡强抑
使汝不早慧,操行或失德
父子恩难深,痛不若是极
苍天既难问,拊膺长太息
弥天掀浩劫,岛国来虾夷
首祸芦沟桥,播毒申江湄
屈指五十日,杀人遍城池
沙场赴国难,义死固不辞
老弱与妇幼,惨戮竟何为
铁鸢尤肆虐,巨弹常妄施
城市变瓦砾,人畜成肉糜
一弹千百人,死者知是谁
残尸无人收,徒饱豺犬饥
来日真大难,何人不自危
汝死胡非福,得免身手离
此理然不然,聊用杀我悲
译文 / 白话释义

我拥有无数的泪水,蓄积起来如同为忧虑时事而滴落。怎会知道在仓促之间,反而因为疼爱儿子而滴下。你的身体虽然向来虚弱,但这病只是早晚的事情。在此期间病情已经好转,还亲自整理书画。朋友前来探视,谈笑如同往日。忽然间开始呕吐,闷气横在肝膈之间。呕吐虽然不是很多,但元气暗暗地被消耗。半夜正值戒严,医药两者都无法获得。眼睁睁看着病情逐渐危急,束手无策竟无办法。临终时痛苦地呼喊母亲,害怕母亲的泪水沾湿胸膛。念了几声佛号,送你回归冥寂。眼前一片茫然疑惑,如同晴天响起霹雳。不相信你竟然死去,气绝时还在抚摸。四肢逐渐僵直,无法返回该怎么办。忍痛准备棺木被褥,衣服袍袜靴。这是最后的恩情,有力量也不敢说多。含泪勉强细看,盖上棺盖事情又该如何。叔父送你离去,将你寄放在惠山之下。我有能力埋葬你,在上海想为你刻墓碑。魂魄没有不到的地方,时常还会来看看。忍住哭声不成哭泣,悲痛至极姑且唱一首歌。你去世的前两天,你的母亲病情忽然加重。沿着病床你泪流满面,恐惧生死相隔。谁能想到久病的母亲,还背负着哭子的责任。你哭母亲能听到,母亲哭你又怎能知晓。苍鹰攫取黄鸟,迅捷得不可预测。你死确实像这样,变化真的在顷刻之间。我的心几乎要裂开,我的气息几乎要阻塞。害怕增加你母亲的伤痛,酸楚的泪水屡次强行抑制。假使你不早早聪慧,品行或许会失去德行。父子的恩情难以深厚,痛苦也不会像这样极致。苍天既然难以询问,拍着胸膛长久叹息。漫天掀起巨大的灾难,岛国来的虾夷。首恶是卢沟桥,在申江岸边播下毒种。屈指算来五十天,杀人遍布城池。奔赴沙场为国难,义死原本不推辞。老弱与妇幼,悲惨杀戮究竟为了什么。铁鸢尤其肆虐,巨大的弹丸常常胡乱发射。城市变成瓦砾,人畜变成肉糜。一颗弹丸千百人,死去的人知道是谁。残缺的尸体无人收殓,白白地让豺狼狗饥饿。未来真是大难,谁能不感到危险。你死难道不是福,得以避免身体遭受分离。这个道理对不对,姑且用来消解我的悲痛。

注释

古代的一种容量单位,十斗为一斛,比喻数量很多。;匆忙、仓促,文中指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折叠、堆积,这里指整理书画等物品。;在战争或特殊情况下,在一定地区或场所采取的警戒措施,限制人员出入等。;古代对东北地区少数民族的称呼,这里可能代指日本侵略者。

赏析

在文学手法上,此诗运用了对比、夸张等手法。对比如生前的欢乐与死后的悲痛,夸张如‘一弹千百人,死者知是谁’,强烈地渲染了战争带来的灾难。情感表达上,诗人对儿子的疼爱与失去儿子的悲痛交织,对战争中无辜百姓的惨状充满怜悯与悲愤,情感真挚而深沉。意境营造方面,通过描述儿子的病情变化、死亡过程以及战争的残酷,营造出一种凄凉、悲痛的氛围。主题思想上,以家庭之痛折射出战争给人民带来的巨大伤害,深刻地反映了战争的无情和人们在战争中的无奈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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