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张荫麟

近代 · 钱钟书 · 五言

原文
清晨起读报,失声惊子死
天翻大地覆,波云正谲诡
绝知无佳讯,未忍置不视
赫然阿堵中,子占一角纸
大事记馀墨,为子书名字
厥生固未荣,死哀斯亦止
犹蒙稽古力,匪然胡及此
吴先斋头饭,识子当时始
南荒复再面,阔别遂万里
赋诗久已删,悲子亦不起
夙昔矜气隆,齐名心勿喜
舜钦负诗字,未屑梅周比
时人那得知,语借颇中理
忽焉今闻耗,增我哀时涕
气类惜惺惺,量才抑末矣
子学综以博,出入玄与史
生前言考证,斤斤务求是
乍死名乃讹,荫蔓订鱼豕
翻成校雠资,待人辨疑似
子道治子身,好还不少俟
造化固好弄,非徒夺命尔
吾徒甘殉学,吁嗟视此士
龙场丞有言,吾与汝犹彼
译文 / 白话释义

清晨起来读报纸,惊讶地失声痛哭孩子已经去世。天地仿佛颠倒,风云变幻诡谲。完全知道不会有好消息,但又不忍心不看。赫然在那报纸上,孩子占了一角纸。大事记的剩余笔墨,为孩子写下了名字。他的出生本来就不算荣耀,死后的哀痛也到此为止。还承蒙他有考据古籍的能力,若不是这样怎么会到这地步。在吴先斋头吃饭,是认识孩子开始的时候。在南方荒远之地又再次见面,分别后就相隔万里。曾经写的诗早已删除,为孩子悲伤也无法再唤起。从前自恃意气豪迈,以齐名之心不要高兴得太早。梅尧臣自负诗才书法,不屑与周敦颐相比。当时的人哪里能知道,这句话说的很有道理。忽然现在听到噩耗,增加了我悲伤时的泪水。同类人怜惜同类人,衡量才能时已经太晚了。孩子的学问综合而广博,在玄学和史学中出入。生前专注于考证,认真务必追求真实。刚去世名字就被讹传,纠正文字的错误。反而成为校勘的资料,等待别人去辨别真伪。孩子的为人修养自身,因果报应很快就到。造化本来就喜欢捉弄人,不只是夺取生命而已。我们这些人甘愿为学问献身,叹息着看待这位士人。龙场的丞曾经说过,我和你就像他那样。

注释

怪异、变化多端。形容当时局势的复杂和难以捉摸。;考查古事。这里指孩子有考据古籍的能力。;自恃意气。诗人回忆过去自己的意气豪迈。;因果报应。强调孩子为人修养自身,因果很快就会显现。;校对书籍,订正文字。文中指孩子纠正文字的错误,成为校勘的资料。

赏析

这首诗从清晨读报得知孩子去世开始,营造出一种悲痛欲绝的氛围。写作手法上,通过对天地变化、报上文字等的描写,烘托出内心的震惊和哀伤。情感表达极为真挚深沉,从得知噩耗的痛苦到对孩子学问的追忆,再到对造化弄人的感慨,情感层层递进。意境上,以日常的读报之事引出巨大的悲痛,反差强烈,让读者感同身受。主题上,既表达了对孩子去世的悲痛,也探讨了学问与人生的关系,以及造化的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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