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哀

近代 · 陈独秀 · 五言

原文

死丧人之戚，况为骨肉亲

所丧在远道，孤苦益酸辛

秋风衰劲草，天地何不仁

驾言陟阴岭，川原低暮曛

临空奋远响，寒飙逐雁群

一月照两地，两地不相闻

秉烛入房中，孔怀托幽梦

相见不暂留，苦虑晨鸡弄

寄裙频致辞，毋使薄寒中

言笑若生平，奚以怀忧恸

起坐弄朱弦，弦乱难为理

凉风叩庭扉，开扉疾审视

月落霜天冥，路远空延企

掩户就衾枕，犹忆梦见之

辗转不能寐，泪落如垂丝

扁舟浮沧海，去住随风波

浩淼不可测，起伏惊蛟鼍

仙人御离合，聒耳如哀歌

海立天俯仰，安危在刹那

一朝落玄渚，尧桀无殊科

救死恐不及，岂复悲坎坷

坎坷复踽踽，慷慨怀汨罗

孤篷岂足惜，狂澜满江河

区区百年内，力命相劖磨

蓬莱徂弱水，南屏落叶多

所违不在远，隔目成关河

生别已恻恻，死别当如何

感此百念结，巨浪如嵯峨

噰噰鹡鸰鸟，双飞掠舷过

与君为兄弟，匆匆三十年

十年余少小，罔知忧苦煎

十年各南北，一百无良缘

其间十年内，孤苦各相怜

青灯课我读，文彩励先鞭

慈母虑孤弱，一夕魂九迁

弱冠弄文史，寸草心拳拳

关东遭凶乱，飞鸿惊寒弦

南奔历艰险，意图骨肉全

辛苦归闾里，母已长弃捐

无言执兄手，泪泪雍门弦

相携出门去，顾影各涓涓

弟就辽东道，兄航燕海边

海上各为别，一别已终天

回思十载上，泣语如眼前

见兄不见母，今兄亦亡焉

兄亡归母侧，孑身苦迍邅

地下语老母，儿命青丝悬

老母喜兄至，泪落如流泉

同根复相爱，怎不双来还

朔风吹急雪，萧萧彻骨寒

冰砾裹蹄足，蹇骡行蹒跚

寸进复回却，蜷曲以盘桓

盘桓不能进，人心似弹丸

汽车就中道，人畜各喜欢

一日骋千里，无异策虬鸾

余心复急切，长夜路曼曼

路长亦不恶，心怯且自宽

吉凶非目睹，疑信持两端

驱车入城郭，行近心内酸

入门觅兄语，尚怀握手欢

孤棺委尘土，一瞥摧心肝

千呼无一应，掩面不忍观

仆夫语疾语，一一无遗残

依依僮仆辈，今作骨肉看

故旧默无语，相视各汍澜

中夜不成寐，披衣扶孤棺

孤棺万古闭，悲梦无疑团

侧身览天地，抚胸一永叹

译文 / 白话释义

死亡丧亲的悲痛，更何况是亲生骨肉的亲人。所丧失的亲人在遥远的路途，孤独痛苦更加酸楚悲辛。秋风使劲草衰败，天地为何如此不仁。驾车登上阴岭，山川原野在傍晚的余晖中显得低沉。在高空发出悠远的声响，寒冷的狂风追逐着雁群。一个月光照耀着两地，两地却不能相互听闻。拿着蜡烛进入房中，把兄弟之情寄托在幽梦中。相见不能短暂停留，痛苦地思虑着清晨的鸡叫声。多次寄去裙子并致辞，不要让他在轻微的寒冷中。言谈笑语如同生前，为何还要心怀忧伤悲痛。起身坐下弹奏红色的琴弦，琴弦杂乱难以整理。凉风叩击着庭院的门扉，打开门急忙审视。月亮落下霜天昏暗，路途遥远只能空自期待。关上房门躺上床枕，还在回忆着梦中相见的情景。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泪水落下如同垂下的丝线。小船漂浮在大海上，去留都随风波。浩渺广阔不可测度，起伏的波涛使蛟龙鼍龙惊恐。仙人驾驭着离合，声音嘈杂如同哀歌。大海耸立天空俯仰，安危就在刹那之间。一旦落入玄色的洲渚，尧和桀没有不同的类别。挽救死亡恐怕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悲伤坎坷。坎坷又孤独，慷慨地怀念汨罗江。孤独的船篷哪里值得怜惜，狂澜充满了江河。区区百年之内，力量和命运相互磨砺。前往蓬莱渡过弱水，南方的屏风上落叶繁多。所违背的不在遥远，隔着眼睛就成为关河。生离已经令人悲伤，死别又该如何。感受到这些百种念头纠结，巨浪如同高峻的山峰。噰噰鸣叫的鹡鸰鸟，双双飞过船舷。和你是兄弟，匆匆三十年过去。十年多是年少时，不知道忧愁痛苦的煎熬。十年各自在南北，一百年来没有好姻缘。在这十年内，孤独痛苦相互怜悯。青灯督促我读书，文采激励着我向前。慈祥的母亲担忧我孤独弱小，一个晚上魂灵多次迁徙。二十岁时研读文史，如同小草的心拳拳不离。关东遭遇凶乱，如同飞鸿被寒冷的弦声惊起。向南奔逃经历艰险，意图使骨肉都保全。辛苦地回到乡里，母亲已经长久地去世。没有言语地握着兄长的手，泪水如同雍门的琴音。相互携手出门离去，看着身影各自流泪。弟弟前往辽东的道路，兄长航行在燕海的岸边。在海上各自分别，一分别就永远分别。回想起十年前，哭泣的话语如同眼前。见到兄长见不到母亲，如今兄长也去世了。兄长去世回到母亲的身旁，孤身一人痛苦地辗转。在地下对老母说话，儿子的性命如同青丝悬挂。老母高兴兄长到来，泪水落下如同流泉。同根又相互相爱，怎能不一起归来？北方的风吹着急雪，萧萧之声彻骨寒冷。冰粒裹住蹄足，跛脚的骡子行走蹒跚。向前走几步又后退，蜷缩着盘旋。盘旋不能前进，人心如同弹丸。坐上汽车在中途，人和牲畜都很高兴。一天能驰骋千里，如同驾驭着虬龙鸾凤。我的心又急切，漫长的夜晚路途漫漫。路途长也不可怕，内心胆怯暂且自我宽慰。吉凶不是亲眼目睹，疑惑和相信各持两端。驱车进入城郭，走近内心感到酸楚。进入门寻找兄长的话语，还怀有握手的欢乐。孤独的棺材丢弃在尘土中，一眼望去就摧人心肝。千呼万唤没有一声回应，掩面不忍观看。仆人讲述着病情，一一都没有遗漏。依恋的仆役们，如今当作骨肉看待。故旧默默无语，相互看着都泪流满面。半夜不能入睡，披着衣服扶着孤独的棺材。孤独的棺材万古封闭，悲伤的梦无疑团在一起。侧身环顾天地，抚摸着胸口一声长叹。

注释

指京城或朝廷以外，也指外任将吏驻守管辖的地域。这里指在远方的亲人所处之地。；驾车出行，这里表示诗人驾车前往阴岭等地方，以寄托哀思。；攀登，这里指驾车登上阴岭。；日落时的余光，傍晚的天色。如‘川原低暮曛’，描绘出傍晚时分山川原野的低沉景象。；出自《诗经·小雅·常棣》‘兄弟孔怀’，指兄弟之间的亲爱之情。这里诗人将兄弟之情寄托在幽梦中。

赏析

此诗在文学手法上，运用了大量的景物描写来烘托情感，如‘秋风衰劲草’‘凉风叩庭扉’等，通过自然景象的变化，增强了情感的表达。情感表达方面，从对亲人离世的悲痛，到对生死离别的感慨，再到对人生坎坷的无奈，情感层次丰富且真挚。意境营造上，描绘了凄凉、孤寂的氛围，如‘月落霜天冥’‘孤棺委尘土’等，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诗人内心的痛苦。主题思想上，以兄弟之情和丧亲之痛为核心，深刻地展现了人生的无常和命运的残酷，同时也表达了诗人对亲人的思念和对生命的敬畏。

主题与意象

抒情写景悲怆思念人生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