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愤一十七首弘治乙丑年四月作是时坐劾寿宁侯逮诏狱

明 · 李梦阳 · 五言

原文

天门郁岧峣，虎豹守其隅

番番九苞禽，颉颃舞云衢

衔书奏至尊，青龙与之俱

光夕绝还响，徙倚空愁予

帝居杳何许，苍苍隔九阍

白玉为阿阁，黄金为重门

可望不可扣，仰见飞云奔

何当发炎旭，下照孤葵根

鼗响久不作，烈士常苦辛

魏裾已寂寞，汉褴空嶙峋

邈焉向千载，曶曶怀斯臣

皇心苟识察，百死宁一身

悬车曜回景，夕风起乔林

抚兹散沉忧，浩荡开重阴

回翔瞻阙门，踌躇思玉音

宵坐焰明烛，怀古伤我心

大化罔不亏，人生固多艰

泛观畴昔人，浩然发忧叹

自非餐霞侣，伊谁驻朱颜

律律南山岑，拂衣会当还

孟夏草木长，垂云一何凄

零雨宵始歇，西山朝复????

兀然坐高舂，时闻鹁鸠啼

逢辰寡宿欢，履运伤前迷

既无杯中物，何以写我凄

飘风自南来，飒飒入我怀

我欲随之翔，北向三重阶

守阍遥望予，阊阖何由排

戚戚勿重陈，危言多厉阶

夕云郁峥嵘，颓阳入西丘

返景漏林端，明我屋上楼

静久得玄理，源澄复何求

永怀邹阳子，聊以抒我忧

苔井肃阴森，岳庙闷以清

车前当路翻，红葵夹阶生

羁人散烦疴，纡徐步中楹

时禽变好音，庭柯敷夕荣

讵知沮洳场，旷然获悠情

青青庙中槐，交交一双禽

为巢育其儿，结构良苦辛

一朝惊弹罗，移栖向高林

我行适见之，叹息空弥襟

湫宇夕阴阴，寒灯焰不长

气楼递微明，飘忽如清霜

人云网恢恢，我胡寓兹房

墉鼠语床下，蝙蝠穿空梁

惊风振南牖，徂夜倏已央

于邑不成寐，展转情内伤

小草生枯桑，芊芊竞芳辰

虽云殊本根，寄托各有因

自我罹幽囚，忽焉经浃旬

我兄千里馀，渺渺长河津

妻子日望余，苍苍隔西邻

所幸二三友，笑言越昏晨

宵镫促燕膝，昵语忘苦辛

患难苟相得，毋论骨肉亲

檐月何徘徊，晨风复依依

载言别同居，仓皇倒裳衣

处者各惆怅，去者从此辞

挽手刺刺语，寄言家中知

丁宁故与亲，愿勿长相思

明明昊天威，我久宁在兹

皇矣彼上帝，赫赫敷明威

四序舒以惨，中有玄妙机

烛龙跃天门，一朝景光回

昔为霜下草，今为日中葵

稽首沐罔极，欲报难为词

明月出东方，徒行反家室

室人走相讯，问我何由出

明知非梦寐，欲辩仍自失

喜极双涕零，转面各衔恤

垂镫照缃卷，浮埃满朱瑟

愁言卒未倾，忽复见晨日

鸣镳逾广陌，执简谒彤闱

道逢相识问，倏如远行归

虎拜阁门下，龙颜霁晨辉

二后邈以诏，吾皇嗣其徽

从谏如转九，旁求炳先几

令闻洽四国，寿与南山齐

臣本草野士，弱冠承恩私

黾勉簪绂间，低回赧容姿

直湍寡回波，劲木无弱枝

天运不易测，物情谅如斯

修涂方浩浩，驾言赴前期

译文 / 白话释义

天门高远而险峻，虎豹守在那角落。五彩的神鸟翩翩，上下飞舞在云中大道。口衔书信奏达天子，青龙与它相伴。光辉夜晚消失声响断绝，徘徊空自使我忧愁。天帝居所渺茫在何处，青天隔着重重宫门。白玉筑成楼阁，黄金做成重重大门。可以远望却不能叩击，抬头只见飞云奔涌。何时能升起炽热的太阳，向下照耀孤独的葵根。拨浪鼓的声响久已不闻，有壮志的人常常痛苦艰辛。魏地的衣服已经寂寞无闻，汉代的衣衫徒然空留瘦骨嶙峋的样子。久远地向往千年之前，心中忽然怀想那些忠臣。皇上的心如果能够察知，即使百死我也甘愿。停车时光回转，傍晚的风从高大的树林吹起。抚慰这消散深沉的忧愁，浩大地拨开重重阴云。盘旋飞翔瞻望宫门，踌躇思念皇上的话语。夜晚独坐烛光明亮，追念古代使我伤心。自然的变化无不有亏缺，人生本来就多艰难。广泛地看过去的人，浩大地发出忧愁的叹息。自己若不是餐霞的仙人，又有谁能保持容颜不老。高峻的南山山峰，拂衣离去应当归还。初夏草木生长，低垂的云彩多么凄凉。夜雨到夜里才停歇，西山早晨又云雾缭绕。独自坐在傍晚的时光里，不时听到斑鸠啼叫。逢此良辰却少有欢乐，经历时运感伤以前的迷惑。既然没有杯中的酒，拿什么排遣我的凄凉。旋风从南方吹来，飒飒地吹入我怀中。我想要跟随它飞翔，向着北方的层层台阶。守门人远远地望着我，天门怎么能推开。忧伤的话不要重新诉说，正直的话多是致祸的阶梯。傍晚的云彩郁积高峻，将落的太阳没入西山。夕阳余晖从树林间漏下，照亮我屋上的楼阁。静处久了得到深奥的道理，源头澄澈又还有何求。永远怀念邹阳先生，暂且用来抒发我的忧愁。长着苔藓的井边肃杀阴森，山岳的庙宇幽闷而清冷。车子前面的横木在路上翻转，红色的葵花在台阶两旁生长。羁旅之人消散烦恼疾病，缓缓地在堂屋前漫步。应时的鸟儿发出美妙的声音，庭院中的树枝傍晚花开繁茂。怎知低湿之地，也能让人心情旷达悠然。青青的庙宇中的槐树，一对鸟儿交交啼鸣。筑巢养育幼鸟，构建巢穴很是辛苦。一旦惊于弹弓罗网，就迁移栖息到高大的树林。我恰好看到这情景，叹息不已满是愁绪。低洼的房屋傍晚阴沉沉的，寒灯的火焰不旺。气楼透进微弱的光亮，飘忽如同清霜。人们说天网恢恢，我为何被困在这房间。墙边的老鼠在床下絮语，蝙蝠在房梁间穿梭。疾风摇动南面的窗户，夜晚很快就过去了。忧郁得不能入睡，辗转反侧内心悲伤。小草从枯桑下生长，茂盛地在美好的时节竞相生长。虽然根柢不同，寄托各有原因。自从我遭受囚禁，忽然间已经过了十天。我的兄长在千里之外，隔着渺渺的长河。妻子儿女每天盼望我，隔着苍苍的西邻。幸运的是有两三个朋友，谈笑度过早晚。夜晚灯下促膝而谈，亲昵的话语让人忘却辛苦。患难中如果能相互投合，就不必论及骨肉亲情。屋檐下的月亮为何徘徊，早晨的风又轻柔依恋。说要告别一同居住的人，匆忙地颠倒衣裳。留下的人各自惆怅，离去的人从此告别。拉着手不停地叮嘱，寄话给家中知晓。反复叮嘱旧交和亲人，希望不要长久相思。上天的威严明明白白，我长久地在此怎会安宁。伟大的上帝啊，显赫地施展威严。四季有舒缓也有凄惨，其中有玄妙的机枢。烛龙在天门跳跃，一朝间阳光回转。从前是霜下的小草，现在是日中的葵菜。叩头沐浴无尽的恩泽，想要报答却难以措辞。明月从东方升起，徒步返回家里。家里的人跑来询问，问我是怎么出来的。明明知道不是在做梦，想要辩解却又不知如何是好。高兴到极点双泪落下，转过头各自心怀忧伤。垂灯照着浅黄色的书卷，红色的瑟上满是浮尘。忧愁的话最终没有倾诉完，忽然又看见早晨的太阳。马铃声声响彻大路，拿着简牍拜见皇宫。路上遇到相识的人询问，就像远行归来一样。在阁门下恭敬地拜谒，皇上的容颜像早晨的阳光般温和。两位皇后圣明下诏，我们的皇上继承她们的美德。听从谏言如同转动圆物，广泛寻求而洞察先兆。美好的名声传遍四方，寿命如同南山一样长久。我本是草野之人，二十岁就承蒙皇恩。努力在官场之中，惭愧地有羞怯的容姿。湍急的直水少有回旋的波浪，强劲的树木没有柔弱的枝条。天命运行难以测度，事物的情理大概就是这样。漫长的路途正浩浩荡荡，驾车奔赴前面的约定。

注释

形容山高峻的样子，这里指天门高远险峻。；通'皤皤'，形容白发苍苍的样子，这里指神鸟的样子。；九天之门，指皇宫的门。；长柄的摇鼓。；恍惚，忽然。；低湿的地方。；一旬，十天。；停止。；因羞愧而脸红。

赏析

这首诗意境深沉压抑与开朗希望交替出现。诗中描绘了自己遭受冤屈被囚禁的困苦处境，如'自非餐霞侣，伊谁驻朱颜。律律南山岑，拂衣会当还。'表达出对自由的渴望和对人生艰难的感慨，充满了愤懑之情。从写作手法来看，诗人大量运用象征和比兴，像以'霜下草'和'日中葵'象征不同的境遇，借景抒情之处也颇多，如'孟夏草木长，垂云一何凄。零雨宵始歇，西山朝复隮。'通过景物描写烘托出内心的忧愁。诗中的情感表达丰富复杂，既有对自身遭遇的不满与愤激，又有对皇上圣明的期待与感恩。主题思想上，展现了诗人在困境中的挣扎、对命运的思考以及对皇恩的感激等多重内涵。整首诗格调深沉，情感真挚，反映出诗人内心复杂的情绪波动。

主题与意象

述愤抒情比兴象征羁旅感恩写景忧愤宫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