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午二月九日出栈宿宝鸡县题壁

清 · 张问陶 · 七言

原文

群盗如毛久未平，栈云来往一身轻

干戈草草催离别，婚宦劳劳累死生

有用年华拚弃掷，无聊家计费经营

关山销尽轮蹄铁，猛虎磨牙看此行

石磴萦纡战马粗，入山符叠辟兵符

杀人敢恕民非盗，报国真愁将不儒

豺虎纵横随地有，貂蝉恩宠愧心无

荒寒驿路匆匆过，焦士连云万骨枯

轻装休问办装钱，短堠长亭望悄然

磷火飞残新战垒，枯髅吹断旧人烟

此中托命惟奔马，何处招魂不杜鹃

大帅连兵甘纵贼，生灵涂炭已三年

穷山避乱敞军门，威望遥遥万马屯

不战岂能收杀运，无功先已负君恩

祇闻怨毒归诸将，可有心肝奉至尊

一样沙场征戍死，模糊敢信是忠魂

功罪朦胧令自宽，苞苴馈赠且偷安

民穷转觉军中好，寇过惟从壁上观

俗吏飞腾推挽易，妖氛飘瞥送迎难

逍遥无暇谈攻守，不及乡农早议团

故事虚张谕蜀文，悬军安养募新军

山中城破官仍在，阃外兵哗将不闻

大贾随营缘我富，连村无寇是谁焚

烽烟未扫偏流毒，万鬼含冤指阵云

连城闭后万山荒，忍弃郊原作战场

贼有先声如唳鹤，官无奇策任亡羊

飘摇鸿雁飞难缓，潦草弓旌气不扬

犹胜骄淫诸将吏，移营终岁避锋铓

忧愤书来处处同，故人几辈尚从戎

能文未易参军事，有口都能说战功

为我经心筹去住，看君弹指变穷通

东溟西域曾帷幕，猛将还应忆海公

断无苻拔混麒麟，大酒肥羊误保身

攘劫翻夸裨将勇，需求谁谅悬官贫

贼能退舍尊廉吏，令敢枭渠起义民

祇为英雄惜成败，论兵安肯恕庸人

莫倚重关护益州，时危曾困武乡侯

谁看鸿鹄犹扶耒，人佩刀鞬早卖牛

战斗心疲千帐冷，惊呼声乱一城秋

老师糜饷成何事，宵旰空贻圣主忧

三川人满欲烹珠，曾问今年米价无

饷道几难通剑阁，商船新已断夔巫

蝉连粮运舟车险，错杂民风士马粗

犹幸未摇根本地，尚留严武在成都

汉沔东流雪未消，军符络绎马蹄骄

仓皇鬼蜮来无定，破碎峰峦望转遥

地险不闻由我据，城危几度看人烧

商于何止关秦楚，陇蜀河潼路万条

嫠也横行起祸胎，桃花马上看重来

不贻巾帼先逢怒，欲辨雌雄已自猜

黄鹄特翻贞女调，白莲都为美人开

请缨便是秦良玉，可惜征苗失此材

千里奇峰接宕渠，才闻王冉又高徐

城狐中夜声相应，穴鼠空山技有余

焚掠难归皆盗贼，风波未定且吹嘘

伤心已乱无全策，祇仗天威尽剿除

议抚招降计已施，凋残民力久支持

不明赏罚终何益，真举才能傥未迟

将相有权甘自弃，英雄无种要人为

孙吴兵法非天授，谁竭诚谋报主知

才过黎州又凤州，含情重问草凉楼

磨驴步步皆陈迹，风柳条条是别愁

花鸟三春禁雨雪，关河千里见戈矛

元戎谁有书生胆，快马轻刀自远游

长途心绪久寒灰，蜀垒秦关去复回

两地有家离聚苦，连营无路梦魂猜

几人还唱从军乐，何日真逢拨乱才

行尽残山重叹息，年时已是贼中来

夔万巴渠鸟路长，通秦连楚斗豺狼

天如有意屠边徼，我忍无情哭故乡

八口艰虞犹剑外，一身飘忽又陈仓

风诗已废哀重写，不是伤心古战场

译文 / 白话释义

成群的盗贼多如牛毛许久未能平定，我在栈道的云雾间往来一身轻松。战争匆匆地催促着人们离别，为了婚姻与仕途劳累得生死不定。大好年华被白白抛弃，无聊的家计还需要费心经营。关山间的路途磨损尽了马蹄铁，而此行还要面临着如猛虎磨牙般的危险。石砌的山路蜿蜒，战马疲惫，进入山中带着层层符节以避兵祸。杀人却敢饶恕，百姓并非盗贼，报国却真的担忧将领并非儒将。豺狼虎豹到处都是，我对貂蝉般的恩宠心中无愧。荒凉寒冷的驿路匆匆而过，焦土连着云朵，万千尸骨已枯。不要问轻装出行是否准备了路费，望着短堠长亭心中悄然。磷火在新的战垒上飞舞，枯骨在旧有人烟处被吹散。在这里只能把性命托付给奔马，何处招魂没有杜鹃的啼鸣。大帅们拥兵却甘愿放纵贼人，生灵涂炭已经三年。在穷山躲避战乱军门大开，威望很高军队万马屯聚。不战斗怎能结束战乱，没有功劳就已经辜负君主的恩宠。只听到百姓的怨恨都归于众将领，他们可有忠心侍奉君主。同样是在沙场征战而死，模糊之中真不敢相信都是忠魂。功罪界限不清法令自行放宽，收受馈赠暂且偷安。百姓穷困反而觉得军中生活好，贼寇经过只在壁垒上观望。俗吏飞黄腾达容易得到推举，妖氛飘忽迎送困难。逍遥得没有时间谈论攻守，还不如乡农早早商议组织民团。旧有的事情虚张声势地写谕蜀之文，孤军在外安心养息招募新军。山中城池被攻破官员却仍在，朝外军队哗变将领却听不到。大商人随军而富，相连的村庄没有贼寇却被焚烧。烽烟未扫却到处流毒，万千鬼魂含冤指着战阵的云雾。相连的城池关闭后万山荒芜，忍心把郊原变成战场。贼寇先声夺人如同唳鹤，官员没有奇策只能任其像亡羊般发展。飘摇的鸿雁难以缓慢飞行，军旗萎靡不振。但还是胜过那些骄奢淫逸的将领官吏，整年移营躲避锋芒。忧愁愤懑的书信到处都相同，有几个故人还在从军。能写文章却不容易参与军事，人人都能说自己有战功。为我精心筹划去留之事，看你轻易改变命运的穷通。在东溟西域都曾参与军事谋划，猛将应该还记得海公。绝没有把苻拔与麒麟混为一谈，用大酒肥羊来误保自身。抢夺劫掠反而夸赞裨将勇敢，有需求谁能体谅地方官的贫穷。贼寇能对廉吏退避，县令敢斩杀贼首发动起义民众。只是为英雄惋惜成败，论兵怎肯饶恕庸人。不要倚仗重重关隘保护益州，时势危急曾经困住武乡侯。谁看到鸿鹄还扶着农具，人们佩带着刀剑却早早卖了耕牛。战斗之心疲惫千帐冷清，惊呼声乱了一城的秋色。军队久驻耗费粮饷成了什么事，君主日夜忧虑。三川人口众多粮食却匮乏得想烹珠而食，可曾问过今年的米价。运饷的道路几乎难以通过剑阁，商船新近已经断绝了夔巫的航线。粮食运输连续不断舟车危险，民风和士马情况错杂。还庆幸没有动摇根基之地，还有严武在成都。汉沔之水向东流雪还未消融，军符接连不断马蹄骄纵。仓皇的鬼蜮来去不定，破碎的山峰看上去更加遥远。地势险要却没听说被我方占据，城池危急多次看着被人焚烧。商于之地何止关系秦楚，陇蜀河潼之间道路万千条。一个女子横行引发祸端，骑着桃花马再次前来。不先给予巾帼之名却先发怒，想要分辨雌雄却已经让人猜疑。黄鹄特别翻出贞女的曲调，白莲都为美人盛开。请缨的就是秦良玉，可惜征讨苗人时失去了这个人才。千里奇峰连接宕渠，才听说王冉又有高徐。城狐在半夜相互呼应，穴鼠在空山中技艺有余。焚烧抢掠难以回归正道都是盗贼，风波还未平定却还在吹嘘。伤心已乱没有万全之策，只能依仗天威将其剿灭。商议安抚招降之计已经实施，凋残的民力长久支撑。不明确赏罚最终有什么好处，真正推举有才能的人还不算迟。将相有权却甘愿放弃，英雄没有天生的要靠人为培养。孙吴兵法不是天授，谁能竭诚谋划报答君主的知遇之恩。才过黎州又到凤州，满怀深情再次询问草凉楼。磨驴走的每一步都是旧迹，风中的柳条条条都是离别的愁绪。花鸟在三春时节却遭受雨雪，关河千里都能看到兵器。元帅谁有书生的胆量，快马轻刀独自远游。长途跋涉中心绪早已如寒灰，在蜀地的营垒和秦地的关隘间往返。两地都有家室离别相聚痛苦，连营之间没有道路连梦魂都难以相通。几个人还在唱从军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遇到拨乱反正的人才。行完残山再次叹息，当年已是从贼寇中来。夔万巴渠之间鸟路漫长，连通秦楚与豺狼争斗。上天如果有意屠戮边疆，我怎能忍心无情地哭故乡。一家八口艰难困苦还在剑外，自己一人飘忽又到了陈仓。《诗经》中的风诗已经废弃，重新书写悲哀，这不是伤心的古战场。

注释

指京城或朝廷以外，亦指外任将吏驻守管辖的地域，与朝中、朝廷相对。；遮蔽，掩护。这里引申为保护。；激烈地战斗。；错乱，违背。；青白色的马。

赏析

这首诗意境上呈现出一种荒凉、凄惨的景象，描绘了战乱之下的民生凋敝、山河破碎。如“焦士连云万骨枯”“枯髅吹断旧人烟”等句，将战争的残酷和对百姓的伤害直观地展现出来，营造出一种凝重而悲怆的氛围。在写作手法上，叙事与抒情相结合。诗人通过叙述自己在战乱中的经历，如在蜀地和秦地间的往返、看到的各种战争惨状等，在叙事的过程中自然地抒发自己的忧愤之情。同时，运用对比手法，如“民穷转觉军中好，寇过惟从壁上观”，将百姓的困苦与军中的情况对比，突出了社会的不公平和将领的不作为。还运用典故，像“不贻巾帼先逢怒，欲辨雌雄已自猜”中暗用木兰的典故，增强了诗歌的文化内涵。情感表达上，充满了对战争的厌恶、对百姓的同情、对将领不作为的愤懑以及对国家命运的担忧。诗人目睹战争造成的种种惨象，对百姓在战争中的遭遇深感痛心，同时对那些拥兵自重、不思报国的将领进行批判，担忧国家在这样的局势下走向衰败。主题思想围绕着战乱展开，反映战争给社会带来的巨大破坏、百姓的苦难以及揭露军事、政治等方面存在的问题。

主题与意象

忧国忧民战争残酷批判将领叙事抒情荒凉意境民生疾苦战乱景象社会批判用典抒情旅途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