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清 · 钱澄之 · 七言

原文

望见梧云路不通，西来贯甲引弓雄

邻船烧尽榜人窜，独树孤舟系晚风

夜黑山深暴雨催，虎狼队里脱身来

孝廉认得同行伴，映竹茅斋为我开

竹屋初糊未稳眠，山猺窃发又纷然

滩头便是焚舟处，仍杂村氓上渡船

斗柄横参冬已残，蛮方天气不知寒

梅花一树牛栏外，每日扶藜两度看

谁传邸诏到山扃，信是乘舆驻朗宁

愁绝浔州江路断，致身那得奋飞翎

穷山雨闭吏人呼，缯缴漫漫何处逋

几度被兵装已尽，倾家急难是苍梧

经旬守渡坐江头，典尽春衣问小舟

偏遇买粮船正过，弯弓停楫在中流

多难逢君事已迟，偷生到此岂宜悲

可怜身外无长物，留取孤臣一卷诗

憔悴累囚生意微，思归应是梦中归

山头却望摩空鸟，那得凌风学尔飞

孤儿相失已三年，万死蛮烟觅汝还

日夕牵衣今又散，乱山何处哭苍天

日落孤村数已穷，摩刀相向忽开笼

草间一夜成甘寝，病骨何曾解怕风

近关怕见北军装，掩面叉胸避道旁

忽说姓名惊改色，声音认得是同乡

十日无栖此夜偏，故人布被拟同眠

那知难后贫如我，抵足牛衣剧可怜

乞假辞朝去未回，伤心囚服此时来

龙舟驻处江声急，辇路荒残马矢堆

五更起坐自温经，还似书声静夜听

梵唱自矜能仿佛，老僧本色是优伶

刺史乡情荷已多，艰危无奈故人何

才从虎穴全巢卵，又送穷鱼脱网罗

寄语西村老布袍，旧时笥箧等闲抛

新诗一字浑忘却，壁上留题为我抄

赤脚敲门是再生，痴儿留得故人情

邻妪辍泣来相废，笑指今晨有哭声

惭负当年博奥声，车裘已尽听君行

三更病渴思涓滴，错唤獠奴阿段名

望见星岩泪已潸，稽呵有吏认愁颜

端州太守曾相识，一字包羞许过关

郡阁相邀揖罢还，传心御幄敢跻攀

使君莫怪频流涕，原是螭头旧侍班

阛阓烧残遍垝垣，徘徊难觅旧居门

老兵病卧前相问，为指孤吟阁尚存

吾乡幕客老天隅，为拟东还结伴趋

难后赤身行不得，重怜觅渡向苍梧

转眼佣奴便作威，解骖属望故人非

同乡好友输金足，惭愧全家尽赎归

好事潘生剧可怜，从龙身丧左江边

僮奴掠卖胡军里，说著低声泪点悬

难后同年尚几存，惠州高蹈早为髡

闭门野史犹堪葺，莫负临轩特典恩

连朝水长过山腰，村市填波波怒号

估客一时牵缆去，榜人呼我共撑篙

准拟龙车尔定随，那期雁字又参差

老兄愿让「生还集」，乞与同门标近诗

维舟崖寺试追攀，却说飞来自皖山

乡国十年归未得，暂留此地算生还

城上钟鸣作吼声，旧传此物是龙精

城亡一夜摩空去，不与人间报五更

寄语茅坪跛阿师，故人过岭也披缁

追寻万里门生谊，莫老蛮方负所思

双脚蹒跚卧路陲，客来相慰漫兴悲

乘舆何处吾归去，可是高车驷马时

严城背日客心哀，往事凄凉对劫灰

江右、岭南千古恨，不堪回首郁孤台

逆旅逢亲意转迷，无家归去傍人栖

出门斜指芦帘内，说是同乡别驾妻

寄去家书到未曾，烦君口信字难凭

故园兄弟休痴望，头白归来是老僧

江村初夏树阴阴，望去禾新客途深

跋涉最怜孺子苦，麻鞋破脚暗伤心

刚是行年四十来，不堪人事首重回

只今出世毋嫌晚，便算兹辰降母胎

江村竞渡鼓声新，卧病惊闻初度辰

莫道五丝难续命，看予几度再生身

三年习气已消磨，曾约东还此再过

古寺烧残老僧死，留予一顶教谁摩

急水回舟认此村，两株榕树覆山门

诗笺壁上张如旧，犹带伤秋泪点存

铁????磨穿海上来，仙师有约到蓬莱

黑风一夜三山失，却望沧波痛哭回

移居深巷叩柴荆，问姓开门半日惊

更说与君惊绝事，痴儿寻得已随行

此地招寻独有君，惊看须鬓雪纷纷

姓名祗许孙嵩识，莫遗通村父老闻

自逃方外久忘机，特访名山入翠微

谷鸟相猜有何意，避人穿过隔溪飞

萧寺炊烟渐欲无，僧堂粥饭敢嫌粗

苦瓜未熟米、盐绝，吃尽山头雨后菇

天堂山上人来稀，天堂山僧去不归

归时托钵予亦去，回听钟声隔翠微

扶筇晓上最高峰，岚海平铺四面同

此际下方人未醒，茫茫都在白云中

峚峰关主本同乡，禅寂多年不下床

为指蒲团相对坐，沙弥初点一枝香

头白山僧旧说名，早年持律晚尤精

客来旋摘新锄菜，打水亲烧折脚铛

吾师托钵事终南，死后依然守一龛

说著钳锥随堕泪，旁人不信是同参

老僧多病苦修偏，课诵行禅夜不眠

更荷慈悲留过客，为怜单被自装绵

死关侍者老千峰，苦行年深有病容

见我橐中衣未制，亲携刀尺与裁缝

此生已信付寒灰，物外惊疑何处来

自是禅心死未尽，尚留俗相与人猜

望去山腰一缕烟，到来钟梵肃诸天

道人已习头陀行，为乞蓑衣与种田

朝搥钟磬礼袈裟，惭愧男儿始出家

胡跪阶前求剃草，可能选佛似丹霞

招寻有伴入松关，我自栖山尔自还

别后望云无过念，团瓢只在数峰间

自是多生风障深，才抛稚子又关心

出山送尔寻舟去，指与江头枫树林

自别松关苦溯流，更堪烟雨滞孤舟

竹房无限萧疏兴，来作篷窗万种愁

祇园劫后再来兴，耿耿犹存塔院灯

三市绕完无认得，出门唯识饭头僧

为指芒鞋更向前，匡庐深处许安禅

前身应是山居客，说著峰头意惘然

头白浔阳老楫师，江村邻舍半相知

故园桂树闻名久，可识如今剩几枝

放棹中流恨短篷，江山如旧恨无穷

邻船不识伤心事，打鼓鸣锣赛晚风

为指孤松问路行，到门应是举家惊

明晨便逐东风去，屋里平安寄一声

惊喜吴江旅榇还，岂期儿女镜团圆

伤心更有鸰原痛，那得忘情竟放船

译文 / 白话释义

看到梧桐树下云雾缭绕道路不通，西边来的士兵披甲挽弓气势雄壮。邻船被烧毁船夫逃窜，只有一棵孤树和我的小船系于晚风之中。夜晚黑暗深山里暴雨骤起，从虎狼般的乱军里脱身而出。孝廉认出同行伙伴，在竹影映照的茅屋里为我开门。竹屋刚刚糊好还未能安稳入眠，山瑶突然作乱。滩头就是船只被焚之处，只能混杂在村民中登上渡船。北斗星柄横斜参星冬季将尽，南方天气不知道寒冷。牛栏外有一棵梅花树，每天拄着藜杖去看两次。谁传来宫廷诏书到这深山，确信皇帝驻跸在朗宁。忧愁浔州水路断绝，自己想要献身却不能像鸟儿奋飞。深山大雨困住差吏呼喊，罗网漫漫何处可逃？多次遭遇兵乱财物耗尽，全家救急只能依靠苍梧。经过多日守在渡口坐在江头，典当尽了春衣去询问小船。偏偏遇到买粮船正好经过，船家在中流弯弓停桨。多灾多难遇到您但事情已迟，偷生到这里难道应该悲伤！可怜自身之外没有多余的东西，只留下我这孤臣的一卷诗。憔悴疲惫生命微弱，想要归去应该只能在梦中回去。抬头看山顶高飞的鸟，哪能像你一样凌风飞翔。孤儿失散已经三年，在这充满瘴气的地方历经万死寻找你回来。白天黑夜牵着你的衣服现在又失散，在乱山中何处对着苍天哭泣。日落时分孤村中命运已经不济，拔刀相对忽然又被放开。在草丛间一夜安然入睡，病弱的身体何曾还会怕风。靠近城关害怕见到北方士兵的军装，掩面抱胸躲避在路旁。忽然说出姓名对方大惊失色，听声音认出是同乡。十天没有栖息之处今晚得以安身，老朋友拿出布被打算一起睡。哪知道灾难之后他也和我一样贫穷，两人同盖牛衣十分可怜。请假辞朝还未回来，伤心穿着囚服来到这里。龙舟停靠之处江水湍急，皇帝车驾走过的道路荒芜残留着马粪。五更起来坐着温习经书，就好像在静夜中听到读书声。和尚自夸能诵经仿佛，其实他的本色是演员。刺史念乡情已经很多，艰难危险之时老朋友也无奈何。刚刚从虎穴中保全家人，又送像我这样的穷途之人脱离罗网。告诉西村穿着旧布袍的朋友，以前的箱笼都已随便丢弃。新诗一个字都完全忘记，只在墙上留题请为我抄录。赤着脚敲门如同再生，傻孩子留住故人的情谊。邻居老妇停止哭泣前来安慰，笑着说今天早晨有哭声。惭愧辜负当年博学深奥的名声，车和衣服都已没有只能听凭您前行。三更生病口渴想要喝点水，错把当地仆人唤作阿段。看到星岩泪水潸然而下，有官吏呵斥但认出我愁苦的面容。端州太守曾经相识，为了一个字的面子允许我过关。郡府中被邀请作揖之后回来，面对皇帝的居所哪敢攀登。使君不要奇怪我频频流泪，原本是在朝廷侍奉的官员。街市被烧毁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徘徊难以找到旧居的门。老兵生病躺在那里前来询问，为我指出孤吟阁还存在。我家乡的幕客在天涯海角，打算东归结伴同行。灾难之后赤身无法前行，又可怜地寻找渡口前往苍梧。转眼间奴仆便作威作福，期望故人救助却未能如愿。同乡好友凑足金钱，惭愧全家得以被赎回。好事的潘生十分可怜，跟随皇帝却丧身于左江。奴仆被掠卖到胡军之中，说起此事低声落泪。灾难之后同年还剩几个，惠州的朋友早早出家为僧。闭门写野史还可以整理，不要辜负皇帝特殊的恩典。连日来江水涨过山腰，村市被水淹波浪怒吼。商人一时拉起缆绳离开，船夫呼喊我一起撑篙。原本打算一定跟随皇帝的车驾，哪料到又事与愿违。老兄愿意让出《生还集》，请求给同门标注近作之诗。把船系在崖寺试着攀登，却说自己是从皖山飞来。故乡十年未能回去，暂时留在此地算是生还。城上钟声鸣响如同吼声，旧时传说这东西是龙精。城池沦陷一夜之间龙精腾空而去，不再给人间报晓。告诉茅坪跛脚的师父，故人越过山岭也出家为僧。追寻万里表达门生的情谊，不要在这偏远之地辜负我的思念。双脚蹒跚躺在路边，客人前来安慰徒生悲哀。皇帝在哪里我要归去，难道是高车驷马荣耀之时？高城背着太阳旅客心中哀伤，往事凄凉面对一片废墟。江西、岭南千古遗恨，不堪回首郁孤台。在旅店遇到亲人心中迷茫，没有家只能依靠别人栖息。出门斜指着芦帘里面，说是同乡别驾的妻子。寄回家的书信是否到达，烦请您口头带信但字据难以凭信。故乡的兄弟不要痴心盼望，头发白了回来已是老僧。江村初夏树木阴翳，望去庄稼新绿旅途漫长。跋涉最可怜孩子辛苦，麻鞋破脚暗自伤心。刚刚四十岁的年纪，不堪回首人事繁多。如今出世不嫌晚，就当作今天是出生之日。江村赛龙舟的鼓声新起，卧病在床惊闻是自己生日。不要说五彩丝线难以续命，看我已经几次死里逃生。三年的习惯已经消磨，曾经约定东归再次经过此地。古寺被烧毁老和尚死去，留下的僧帽让谁来抚摸？急流中回舟认出这个村子，两棵榕树覆盖着山门。诗笺还像以前一样贴在墙上，仍然带着伤秋的泪痕。铁鞋磨穿从海上归来，仙师有约前往蓬莱。一夜黑风三山不见，只能望着沧波痛哭而回。搬到深巷敲门，问了姓氏开门后半天惊讶。更要说一件让您惊绝的事，傻孩子找到后已经跟随。此地只有您来招引寻访，惊讶看到胡须头发雪白。姓名只许孙嵩知道，不要让全村父老听闻。自己逃离尘世久已忘却机心，特意探访名山进入青翠的山林。山谷中的鸟相互猜疑有何用意，避开人穿过溪流飞走。萧寺的炊烟渐渐没有了，僧堂的粥饭怎敢嫌弃粗糙。苦瓜还未成熟米盐断绝，只能吃尽山头雨后的蘑菇。天堂山上来人稀少，天堂山的和尚一去不回。回来时托着钵盂我也离去，回头听钟声隔着青山。拄着拐杖清晨登上最高峰，山林大海平铺四周相同。这个时候山下的人还未醒来，茫茫都在白云之中。峚峰关主本是同乡，多年禅修不下床。为我指着蒲团相对而坐，小和尚刚刚点燃一支香。头发花白的老和尚以前听说过名字，早年持守戒律晚年更加精严。客人来了就摘下新种的菜，打水亲自烧那断了腿的锅。我的师父在终南托钵，死后依然守着一个佛龛。说起钳锥之事随之落泪，旁人不相信是同参之人。老和尚多病却修行刻苦，念经坐禅夜晚不眠。更承蒙慈悲留下过客，因为可怜单人的被子自己装上棉絮。死关的侍者老千峰，苦行多年有生病的面容。看到我袋中的衣服还未制成，亲自拿着刀尺来为我裁缝。此生已经相信心如死灰，尘世之外的惊疑从何而来？自然是禅心还未完全死去，还留下俗相让人猜疑。望去山腰一缕炊烟，到达时钟声梵音使诸天肃穆。道人已经习惯头陀的修行，为了乞讨蓑衣用来种田。早晨敲钟行礼穿上袈裟，惭愧作为男儿才出家。跪在台阶前请求剃度，难道能像丹霞一样被选成佛？招来同伴进入松关，我自己栖息山中您自己回去。分别之后望着云彩不要有过多思念，圆形茅屋就在几座山峰之间。自然是多生的业障深重，刚刚抛下幼子又心中挂念。出山送您寻找船只离去，指着江头的枫树林。自从离开松关艰难地逆流而上，更难以忍受烟雨困住孤舟。竹房有无尽的萧索意趣，化作船窗的万种愁绪。祇园劫难之后重来的兴致，耿耿于怀塔院的灯光还在。绕完三个集市都没有人认识，出门只认识管饭的和尚。为我指着草鞋让我更向前走，庐山深处是否允许安禅？前身应该是山中居住的客人，说起山峰心中怅惘。头发花白的浔阳老船夫，江村邻居多半相识。故乡的桂树闻名已久，可知道如今还剩下几枝？在中流划船怨恨船篷短小，江山依旧怨恨无穷无尽。邻船不知道我伤心的事，敲鼓鸣锣在晚风中赛舟。为我指着孤松问路前行，到家应该全家惊讶。明天早晨就随着东风离去，向家里报一声平安。惊喜吴江运回来的棺木，哪能期望儿女团圆。伤心还有兄弟离散之痛，哪能忘情就放船离开。

注释

汉代选拔官吏的科目之一，明清时也用作对举人的雅称，这里应指品德高尚之人。；旧时对山区瑶族的蔑称，这里指山中作乱之人。；指北斗七星中玉衡、开阳、摇光三星，这里用以表示季节时间。；旧指皇帝或诸侯所用的车舆，这里代指皇帝。；猎取飞鸟的射具，这里比喻危险的处境。

赏析

这首诗从文学手法上看，叙事性很强，诗人通过一系列的场景描写和经历叙述，如'望见梧云路不通，西来贯甲引弓雄'等句，生动地展现了自己在乱世中的遭遇，有很强的画面感。在情感表达方面，蕴含着极为复杂的情感，既有对战争流离失所的悲苦，如'穷山雨闭吏人呼，缯缴漫漫何处逋'，又有对故园的思念，像'江村初夏树阴阴，望去禾新客途深'中透露出在旅途对故乡的遥望和牵挂，还有对自身命运的无奈与哀愁，如'准拟龙车尔定随，那期雁字又参差'，表现出期望与现实落差的无奈。在意境营造上，描绘出了诸多荒凉、萧索的场景，像'阛阓烧残遍垝垣，徘徊难觅旧居门'，通过街市的残垣断壁，营造出一种战争过后的破败、凄凉意境。主题思想主要围绕着诗人在乱世中的流亡经历、内心的痛苦挣扎以及对家国的复杂情感展开，反映了那个动荡时代个体的悲惨遭遇和对安定生活的渴望。

主题与意象

叙事诗战乱苦思乡情身世悲萧索意流亡记复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