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秋忆

明 · 屈士煌 · 七言

原文

陆贾城边肃晓霜，满林秋意动悲伤

荣枯梦冷槐安国，笑泣声残郭秃场

何处剑灰沉泮水，多时凶器伏萧墙

凭高莫弄山阳笛，徙倚西风一断肠

戟门开处士如云，玉帐雄驱虎豹群

秦戌已能忘二世，楚歌谁为散三军

床头宝剑藏秋水，壁上彤弓挂夕曛

海岛义旗倡五百，几人殉难独从君

翩翩朱履集西园，此日惊惶出掖垣

弹铗客依新幕府，曳裾人返旧衡门

称藩未尽狂生策，伏剑宁忘国士恩

亚父不留时已去，彭城空锁夜归魂

三千红粉泣仳离，鬓乱钗横下翠帷

一叶已难逢范蠡，千金谁为赎文姬

含颦柳叶销残黛，覆额梅花冷旧枝

谁肯坠楼轻七尺，绿珠千古是男儿

电击雷轰瘴海边，满门朱紫集貂蝉

南溟水激三千浪，北斗城高尺五天

重锡土田符已剖，未离襁褓绶先悬

何堪转盻成朝露，黄木湾头泣逝川

市廛何地不征求，悉索东南尚未休

几处铸山穷绝域，频年煮海截长流

波斯特献珊瑚树，陇右遥供翡翠裘

早悟多藏容易散，内庭何苦夜持筹

万家倾橐筑禅房，绣幕辉煌映大江

舍利暗藏金凤塔，上方深锁玉龙窗

三城热血涂丹壁，十郡冤魂结宝幢

借问羊城饥饿魄，曾从只履到莲邦

见说浮生事可哀，英雄无计避轮回

军前白刃肠犹热，殿上红罗骨已灰

送殡山前门客少，营斋江寺野僧来

生前恨不疏夷狄，莫向穷泉更酹杯

全家阁泪出仙城，牧马南来又北征

五夜管弦金屋梦，一天风雨玉关情

衰年落寞悲慈母，远道提携仗阿兄

孤寡莫嗟行路苦，闾阎离散久吞声

画阁雕轩映彩霞，还兴土木筑章华

穿帘巧语遐方鸟，匝槛交垂上苑花

金埒夜深调蹀躞，玉楼春暖听琵琶

于今冷落谁为主，几树斜阳噪暮鸦

戈船南下靖风尘，铜柱功高属老臣

岂谓三分犹系汉，却怜二世已非秦

放还鹦鹉偏能语，劈碎珊瑚不敢嗔

底事到头差一着，满盘赢得属他人

凄凄寒月照宫门，十二钗环掩泪痕

露草不沾仁义血，秋花空怨弟兄魂

逆奴岂是封侯骨，烈女何曾解讼冤

子弟八千徒有力，青天无路报恩人

霏霏凝露滴残秋，叶底螳螂计已周

不谓利才奴有辈，讵知入蜀已无刘

迷楼肉阵悲姝子，隋苑吴宫惜莫愁

十斛明珠徒买恨，夜来台地觅风流

日冷江空走暮烟，霏霏吹叶下平田

荒城月淡夜无色，翠幕凉生秋可怜

铜雀台高悲楚殿，彩虹桥断咽秦川

伤心惟有香山树，作客归来一惘然

怪风吹雨入松窗，数万王师返桂泷

肯信泮池为止水，敢云珠海是乌江

十千酒债赊蛮市，八百钟声渡海幢

悔不知情凉幻化，火坑无路毒龙降

何堪事事忆前朝，芳草王孙马首骄

镜破乐昌终有会，珠还合浦已无聊

巢空岂见遗完卵，树老曾无发旧条

十二阑干秋水碧，月明犹记教吹箫

拈花谁识忏轻肥，日暮君王共辇归

庭曲听来风景在，霓裳歌罢主人非

蛛丝落落寻窗织，萤火茫茫傍水飞

不敢笑啼空有泪，灯前悲湿旧罗衣

知无不散是华筵，梦破巫山十二尖

宰相读书知国号，老奴相见认香奁

红楼燕子坭空落，绿野蜂儿腻不嫌

得失漫劳孤寡怨，好还天道自应然

译文 / 白话释义

在陆贾城边清晨的寒霜显得肃穆，满林的秋意引发悲伤之情。槐安国的荣枯如梦般冰冷，郭秃场的笑泣之声已经残灭。不知何处剑灰沉于泮水，凶器长久隐藏于萧墙之内。不要在高处吹奏山阳笛，在西风中徘徊徒然使人断肠。众多贤士聚集于戟门，将军帐下雄壮地驱驰虎豹般的兵将。秦朝戍卒已能忘掉秦二世，楚歌响起时谁去解散那三军呢。床头的宝剑隐藏着秋水般的寒光，壁上的彤弓在夕阳余晖下悬挂。海岛之上五百义士高举义旗，又有几人独自追随君主殉难。那些达官贵人曾经在西园聚集，如今惊惶地逃出宫掖。寄食的门客依附新的幕府，曳裾王门的人返回旧日的家门。称藩之举未尽狂生的谋略，伏剑自刎怎能忘记国士的恩情。亚父范增未被留下时大势已去，彭城只空锁着项羽夜晚归来的魂魄。三千美女哭泣着离散，鬓发零乱钗饰横斜走下翠帷。像范蠡那样的人难以再遇，谁会像赎文姬一样花千金呢。皱眉时柳叶般的眉黛已经残损，覆盖额头的梅花妆在旧枝上显得清冷。谁肯像绿珠那样为守节而轻身坠楼呢，绿珠千古以来才是真男儿。在瘴海边遭受电击雷轰，满门的达官贵人聚集。南海之水激起千层浪，北斗城高耸入云。重新赏赐土地符节已分剖，还未脱离襁褓就先授予官绶。怎堪转眼间就化为朝露，在黄木湾头对着逝去的流水哭泣。街市上哪里不被征求赋税，搜刮东南之地还不停止。多处在荒远之地开矿铸钱，连年煮海制盐截断长流。波斯特地献上珊瑚树，陇右远远地供奉翡翠裘。早就该悟到多聚敛财富容易散失，内庭何苦在夜里还盘算呢。万家倾尽钱财修筑禅房，绣幕辉煌映照大江。舍利暗藏于金凤塔，上方寺深深锁住玉龙窗。三城的热血涂染红色墙壁，十郡的冤魂集结成宝幢。试问羊城那些饥饿而死的魂魄，可曾跟着达摩祖师到达西方净土。都说浮生之事令人悲哀，英雄也没办法避开轮回。军前面对白刃内心犹热，殿上之人在红罗帐下已成白骨。送殡到山前宾客稀少，在江边寺庙设斋只有野僧前来。生前只恨没有抵御夷狄，不要到了黄泉还去奠酒。全家含泪离开仙城，像牧马人一样南来北往地征战。五更时金屋中梦到管弦之乐，一整天风雨中牵挂着玉门关的情思。暮年落寞悲伤慈母，远道跋涉依靠兄长。孤寡之人不要悲叹行路艰苦，民间百姓离散已久只能默默忍受。画阁雕轩映照彩霞，还大兴土木建造章华宫般的建筑。远方的鸟儿穿过帘子巧语，苑中的花朵在栏杆周围交垂。深夜在金埒中调弄马匹，春天在玉楼中听琵琶弹奏。如今冷落下来不知谁是主人，几棵树上斜阳下乌鸦聒噪。战船南下平定战乱，立下铜柱大功的属于老臣。怎想到三分天下仍心系汉室，却可怜秦二世已失去秦朝。放归的鹦鹉偏偏能说话，劈碎珊瑚也不敢发怒。为何到最后总是差一步，满盘皆输被他人所得。凄冷的寒月照着宫门，十二钗女环佩掩面带着泪痕。露草不沾染仁义之人的鲜血，秋花徒然怨恨兄弟的亡魂。叛逆的奴才哪里有封侯的命相，刚烈的女子何曾能够申诉冤屈。八千子弟徒有力量，青天之下没有报答恩人的路。浓重的秋露凝结滴下，叶底的螳螂阴谋已经周全。没想到逐利的奴才成群，哪里知道入蜀之后已没有刘备。迷楼中的肉阵让女子悲哀，隋苑吴宫让人怜惜莫愁。十斛明珠白白买来怨恨，夜晚到台地去寻觅风流。日色清冷江水空阔暮烟缭绕，树叶纷纷飘落平田。荒城月色暗淡夜晚没有色彩，翠幕生凉秋天令人怜悯。铜雀台高让人悲叹楚殿，彩虹桥断使人呜咽秦川。伤心的只有香山的树木，作客归来心中一片惘然。怪风吹着雨进入松窗，数万王师返回桂泷。怎肯相信泮池是静止的水，怎敢说珠海是乌江。欠下十千酒债在蛮市赊酒，八百钟声传过海幢。后悔不知世事凉薄变幻无常，在火坑之中没有路让毒龙降服。怎能禁得住事事回忆前朝，芳草萋萋公子王孙马首高昂。乐昌公主破镜终有重圆之日，但合浦珠还已没有意趣。鸟巢空了怎会有完整的卵，树老了不曾再长出旧枝。十二栏杆边秋水碧绿，月明之时还记得当年教吹箫之事。谁能懂得在轻肥中忏悔，日暮时分君王同辇而归。庭院中听来风景依旧，霓裳歌舞罢了主人已非。蛛丝稀疏地在窗前织网，萤火虫茫茫地在水边飞舞。不敢笑啼只有泪水，灯前悲伤沾湿旧罗衣。知道没有不散的华筵，梦到巫山十二峰已破灭。宰相读书知晓国号，老奴相见还能认出香奁之物。红楼中的燕子泥巢空落，绿野中的蜂儿不嫌油腻。得失不要徒然让孤寡之人哀怨，善恶有报天道自然如此。

注释

汉初的思想家、政治家、外交家。；出自唐代李公佐的传奇小说《南柯太守传》，比喻富贵权势变幻无常。；未详具体出处，在此处与槐安国相对，应是指一种消逝的热闹场景。；古时学宫前的水池，也指泮宫。；面对国君宫门的小墙，指祸乱发生在家里，比喻内部发生祸乱。

赏析

这首诗意境悲凉哀怨，通过描绘羊城的秋景以及众多的历史典故和人事变迁，营造出一种沧桑、衰败的氛围。在写作手法上，大量运用典故，如'槐安国'指代虚幻的荣华富贵，'绿珠'的典故表达女子守节等，借古讽今，使诗歌内涵丰富。诗中情感复杂而深沉，既有对往昔繁华消逝的悲叹，又有对世事无常、命运多舛的感慨，还有对百姓苦难的同情以及对统治者的批判。主题思想上，反映了朝代更迭、社会动荡下的种种乱象，包括战争的残酷、百姓的流离失所、宫廷的兴衰以及财富的聚散等，表达了对人生、历史、社会的深刻思考。从格律上看，此诗格律较为严谨，押韵较为规则，读起来朗朗上口。在体裁上属于七言律诗的组合。整体风格沉郁顿挫，通过细致的描写和典故的叠加，将诗人的情感和思想逐步展现给读者。

主题与意象

感时伤事用典沉郁悲秋批判兴亡怀旧七言律诗写实借古讽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