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十九首

明 · 欧必元 · 五言

原文

志士悲日短，劳人苦日长

譬彼沟中水，惜此薤上霜

胡鹰矫雨雪，越鸟思南翔

物理固有托，东西安可量

愿言繁华子，毋为老大伤

磊磊山上柏，郁郁覆兰英

岂无垂天干，荫彼径尺茎

疾风飙劲雪，百草皆凋零

柏为岁寒秀，兰以无人馨

山高易呼远，水浅难为清

人生天地间，畴不惜令名

未辨沧浪色，焉能濯吾缨

越王有高台，上与浮云匹

高视俯沧溟，绮窗丽朝日

大壑生悲风，四野多萧瑟

登高览平原，乾坤杳无极

伯图委尘埃，悲歌亦可及

乖疑起恩爱，仇寇敌周亲

中怀难久恃，念子非一身

朝为胶与漆，倏忽胡若秦

欲缔终始交，殊非要路津

何当穷巷子，坎坷独酸辛

昭昭素秋景，明月照庭帏

揽衣不能寐，起视星斗辉

促织鸣东壁，声响一何悲

感彼物情苦，为子惜良时

弹琴彻永夜，可以喻中怀

听者徒知曲，焉能聆其哀

此曲终且秘，悠悠当告谁

生平少年时，轻薄事交游

宴客高堂上，丰膳倾庶羞

欢娱未终极，寒暑忽已周

黄金百镒尽，常怀资用忧

盛年不可再，焉能保蜉蝣

寥寥断金者，薄终谊所尤

朱楼二八女，金翠何盛妆

淑德求令配，曾觐君子光

风波一失所，各在天一方

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商

欲飞无比翼，欲济河无梁

仰视浮云回，聚散徒悲伤

下观溪涧水，一泻成汪洋

嘉会难再遇，何以慰中肠

悠悠念征路，携手河之湄

徘佪不忍别，仰视夜何其

非忧参商感，但惜日月驰

君当重自爱，毋为别泪滋

美哉梧桐树，盘郁南岳巅

修条临南仞，拂盖摩苍天

傲凌霜雪色，俟彼凤与鸾

材可调琴瑟，器成张丝弦

牙旷倘未遘，妙曲何由宣

自保良不易，和光诚独难

城市多豺虎，平居有波澜

心似九疑曲，那能见眉端

踯躅悲侪侣，世人宁与欢

君子慎厥始，小人丛忧患

去去勿复道，虚舟以自安

相逢狭邪间，下马正踌躇

辍言叙名姓，问君焉所如

淳朴久以散，名利迭相驱

田窦堂常满，翟公门已虚

大道无停轨，穷乡必回车

久不闻此论，与子立斯须

君平既弃世，庄周复达生

古今无异辙，万物同一情

六龙非我驾，安能到蓬瀛

卓哉此二子，千秋保令名

闲步出东门，登高望北郭

白杨何萧萧，寒风震丘泽

古墓垒高原，新阡遍山壑

下有千秋人，贵贱同漂泊

生前斗酒欢，那知夜台乐

东邻有织妇，机杼不停声

沉吟自中夜，但求纨素成

上锦绣鸳鸯，宛似双栖情

裁将寄远道，泪为今夜盈

妾身那自保，飘若浊水萍

谁堪别离此，春华一以零

朝游潇湘沚，夕梦卢龙城

容辉苟自照，莫惜从远征

海风吹腥膻，秽气满原野

行子寒无衣，夜宿长城下

胡笳不断哀，听之泪盈把

战气夺九边，空嗟俦侣寡

海水不可竭，泰山不可移

天道有终始，人道无委蛇

谁能长羽翼，直上跨云螭

我生百年内，泡电将安之

凤凰翥千仞，斥????巢一枝

区区曲绳士，徒为达者嗤

忽忽岁云暮，农夫罢耕作

蟪蛄多悲鸣，斗酒聊为乐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白鹤

矫翼吭云霄，不能事丘壑

南尽大海涯，北走邯郸道

壮士怀四方，一身宁自保

挥剑沙漠间，千金市騕袅

红颜能几时，常恐秋露蚤

努力事明君，葵藿以为饱

浮云千里蔽，霜雪满山阿

我友同门子，中宵乐弦歌

齐讴与赵女，妙曲夺韩娥

得意一石尽，不惜朱颜酡

高车满庐巷，冠盖相嵯峨

致身附青云，赫奕云谁多

自弃胶漆固，同游昔若何

译文 / 白话释义

有志之士悲叹白昼短暂，辛劳之人苦恼白昼漫长。就像那沟中的流水，怜惜薤叶上的白霜。北方的鹰在雨雪中矫健飞翔，南方的鸟思念着向南翱翔。事物本来就有所寄托，东西方向怎能估量。希望那些富贵之人，不要为衰老而悲伤。山上的柏树高高挺立，郁郁葱葱遮蔽兰草。难道没有高耸入云的大树，荫庇那径尺的小草。狂风卷起猛烈的雪，众多百草都已凋零。柏树在寒冬中秀挺，兰草因无人欣赏而散发芬芳。山高呼喊容易传得远，水浅难以清澈见底。人生活在天地之间，谁不珍惜美好的名声。还未辨别沧浪江水的颜色，怎能洗涤我的帽缨。越王有高大的楼台，高得与浮云相齐。在台上俯视沧海，雕花的窗户对着朝阳绚丽。深深的山谷生出悲风，四方原野大多萧瑟凄凉。登上高台眺望平原，天地广阔无边无际。霸业已化为尘埃，悲歌也可企及。猜疑使恩爱产生乖离，仇人如同近亲般敌对。心中的情感难以长久依靠，想到你并非孤身一人。早晨还如胶似漆，忽然就像秦人与赵人般疏远。想要缔结始终如一的交情，并不一定是为了显要的地位。为何要身处穷困的巷子，坎坷艰难独自辛酸。明朗的秋季景色，明月照耀着庭院帷幕。披衣不能入睡，起来看星斗的光辉。蟋蟀在东墙鸣叫，声音多么悲切。有感于那物的悲苦之情，为你珍惜美好的时光。弹琴贯穿整个长夜，可以表达心中情怀。听的人只知道曲子，怎能聆听其中的悲哀。这首曲子终了而且隐秘，悠悠情思该告诉谁。年轻的时候，轻易地结交朋友。在高堂上宴请宾客，丰盛的饭食倾尽各种佳肴。欢乐还未到尽头，寒来暑往忽然一年过去。百镒黄金都已用尽，常常怀着费用不足的忧愁。盛年不会再来，怎能保全像蜉蝣般短暂的生命。能同心断金的人很少，交情淡薄最终被人诟病。红楼里十六岁的女子，金翠首饰盛妆打扮。美好的品德寻求好的配偶，曾经见过君子的风采。遭遇风波流离失所，各自在天的一方。从前如鸳鸯般亲密，现在如参星和商星般分离。想要飞翔没有比翼，想要渡河没有桥梁。抬头看浮云往返，聚散徒然令人悲伤。向下看溪涧的流水，一流泻就成汪洋。美好的聚会难以再次遇到，拿什么慰藉内心。悠悠地思念远行的道路，携手在河边。徘徊不忍分别，抬头看夜色几何。不是担忧参商星般的分离之感，只是惋惜日月飞逝。你应当多多自爱，不要让离别的泪水增多。美丽的梧桐树，盘曲茂盛在南岳山顶。长长的枝条临近南边的山壁，枝叶拂动着天空。傲然凌霜傲雪的神色，等待那凤凰和鸾鸟。木材可以制作琴瑟，制成乐器安上丝弦。伯牙和师旷如果没有相遇，美妙的曲子如何得以宣扬。自我保全本来就不容易，与世无争实在困难。城市里有很多奸恶之人，平常的生活也有波澜。心思像九疑山的弯道一样曲折，怎能从眉端看出。徘徊悲伤同伴，世人哪里值得与之同欢。君子慎重开始，小人多有忧患。算了不再说了，像空船一样任其自然求得心安。在狭窄的小路上相逢，下马正在犹豫。停止说话互叙姓名，问你要到哪里去。淳朴之风已经消散很久，名利交替相互驱使。田蚡、窦婴家常常宾客满盈，翟公失势后门庭冷落。大道没有停止的轨迹，到了穷乡僻壤必然回车。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言论，和你站一会儿。严君平已经弃世隐居，庄周又通达人生。古今没有不同的道路，万物都有相同的情感。六条龙拉的车不是我能驾驭，怎能到达蓬莱瀛洲。这两位先生多么卓越，千秋万代保住美好的名声。悠闲地走出东门，登上高处眺望北边的城郭。白杨树多么萧瑟，寒风震动山丘沼泽。古墓堆积在高原上，新的墓道遍布山谷。地下有死去千年的人，无论贵贱都同样漂泊。生前以斗酒为乐，哪里知道死后的快乐。东边邻居有个织布的妇女，织布机声不停。独自沉吟到半夜，只希望织成白色的细绢。上面绣着鸳鸯，宛如双栖的情景。裁剪下来寄给远方的人，今夜泪水满盈。我自身怎能保全，像浊水中的浮萍一样飘泊。谁能忍受这样的离别，春天的花朵一旦凋零。早晨游玩在潇湘的小洲上，晚上梦到卢龙城。如果容颜能自我映照，不要吝惜跟随远行。海风吹来腥膻气味，污秽之气充满原野。远行之人寒冷没有衣服，夜晚住宿在长城之下。胡笳声不断地哀伤，听了泪水满把。战争的气氛笼罩边疆，空自叹息同伴稀少。海水不会枯竭，泰山不可移动。天道有始有终，人道没有屈伸。谁能长出翅膀，直接飞上云端骑上螭龙。我一生在百年之内，像泡影闪电将何去何从。凤凰高飞千仞之上，斥鷃只在小树枝上筑巢。那些见识短浅的人，只会被达者讥笑。很快一年到了年末，农夫停止耕作。寒蝉多有悲鸣，喝斗酒姑且作乐。有客人从远方来，送给我一对白鹤。展翅高飞直上云霄，不能安于山林丘壑。向南飞到大海尽头，向北走上邯郸道路。壮士胸怀四方，自身怎能保全。在沙漠中挥剑，千金购买良马。红颜能保持多久，常常担心秋露来得早。努力侍奉贤明的君主，像葵藿向着太阳一样满足。浮云遮蔽千里，霜雪布满山岗。我的同门朋友，半夜乐于弹琴唱歌。齐国的歌声和赵国的女子，美妙的曲子胜过韩娥。尽兴饮酒一石，不顾红颜醉酒。高车塞满街巷，官员的冠服高低错落。使自己附于青云之上，显赫谁能比得过。自己抛弃了牢固的友情，以前一同游玩的情形又怎样呢。

注释

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地下有鳞茎，鳞茎和嫩叶可食。；谁。；一种昆虫，幼虫生在水中，成虫褐绿色，有四翅，生存期极短。这里用来比喻人生短暂。；同伴。；骏马名。

赏析

《杂诗十九首》在文学手法上丰富多样。全诗以五言为主，较为自由地抒发情感。诗中运用了大量的比兴手法，如‘志士悲日短，劳人苦日长。譬彼沟中水，惜此薤上霜’，以沟中水、薤上霜来比兴志士和劳人的不同感受，生动形象。在情感表达上，极为复杂多元。既有对时光易逝、盛年不再的感慨，如‘盛年不可再，焉能保蜉蝣’；又有对人生漂泊、命运无常的悲叹，像‘下有千秋人，贵贱同漂泊’；还有对友情不坚、世态炎凉的哀伤，‘自弃胶漆固，同游昔若何’。在意境营造方面，诗中描绘出诸多苍凉、萧瑟的景象，像‘白杨何萧萧，寒风震丘泽。古墓垒高原，新阡遍山壑’，营造出一种对生死、对人生无常的深沉思考氛围。主题思想上，通过对人生各个方面的描述与感慨，反映出诗人对生活、对社会、对人性的深刻洞察，表达了在复杂世事和无常命运面前的无奈、悲哀与思索。

主题与意象

感时伤事人生感慨世态炎凉比兴手法五言诗抒情诗命运无常友情易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