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甲申岁,大饥,民多艰食,殍死者相望,盗贼扰扰。予亦缺食,未免作粥以延残喘,因赋食粥歌,以畅此怀

元 · 刘鹗 · 七言

原文
朝餐一顿粥,暮餐一顿饭。每当食粥时,未免一长叹。
少年何事不相遭,胡为晚岁方论交。此时菜蕨各已尽,以糟配尔为嘉殽。
既啖糟,复食粥,却意年当三十六。笑携省檄上皇州,曾以文章动流俗。
二程祠宇陋且卑,我奋赤手更掣之。至今穹碑照淮水,碑成秩满游京师。
京师嬉游二十载,铁石忍穷心有在。声名欻起凤凰池,风云已际鱼龙海。
当时结交多贵人,往往尊我席上珍。执经或在弟子列,或遣弟子来相亲。
剧谈王道尊礼乐,每激薄俗敦彝伦。闾阎疾苦详敷陈,亦或一慨眉为颦。
有时华筵湖山下,争挽先生共陶写。满堂座客尽豪贵,亦知推让宗儒雅。
盈盈珍馐簇金盘,衮衮葡萄浮玉斝。金钗十二列两行,班班初匪寻常者。
主人行杯极欢笑,竞唱新词夸艳冶。半酣相恼索题诗,挥毫写向香罗帕。
尊前为我发新声,自以风流望鄙野。万钱日食固有限,一笑千金绝无价。
放怀满饮鹦鹉杯,何心复恋麒麟画?鹧鸪舞罢月欲上,半掩城门归并马。
等闲高会难具论,酒酣掉臂金马门。三三五五正少年,乘兴共我歌浮云。
穷冬出使居庸北,骏马稳步龙沙雪。清霜在鬓冰在须,指冻欲堕饥欲裂。
苦寒不透貂鼠裘,青鼠暖帽方蒙头。璚田玉界中著我,自是奇士真壮游。
解鞍沽酒弹箜篌,打手刺刺歌鸣讴。丈夫有志在许国,我自乐此忘羁愁。
连樯海运三百万,署黔楮尾方成卷。每忧谈笑误王事,朝夕驱驰敢忘倦?
湖广文台正乏贤,诸公为买江南船。汉阳春树晴历历,秦楼夜月明娟娟。
手提文印不半年,首为鄂学归侵田。蓬山有诏归朝天,锦袍公子偕神仙。
宣文阁静万机暇,时遣中官催进画。饱聆天语近天光,神揖天香更潇洒。
壮游既倦思还家,堨来庾岭观梅花。桑麻弦诵各得所,玉堂召我天之涯。
平生所历犹在眼,夜半思之皆梦幻。盛时不敢忘贫贱,自喜枯肠藜藿惯。
饱食粥,无咨嗟,尔糟尔粥甘如饴。鸡鸣曳履东家谁,芜蒌曾疗王孙饥。
粥兮粥兮敢尔却,犹胜蕨糍滋味恶。苟延残喘待秋成,白发春风会如昨。
译文 / 白话释义

早晨吃一顿粥,晚上吃一顿饭。每当吃粥的时候,难免会深深叹息。少年时期为何没有相遇,为什么到了晚年才结交朋友呢?此时野菜蕨菜都已经吃完了,用酒糟搭配着当作美味的菜肴。吃完酒糟,又吃粥,却想起自己当年正当三十六岁。笑着带着省里的檄文前往皇州,曾经凭借文章打动过世俗之人。二程的祠宇简陋且低矮,我奋力用空手将它修缮。到现在高大的石碑映照在淮水之上,石碑建成后任期已满又游历京城。在京城游玩了二十载,在铁石般的穷困中坚守着内心的信念。名声突然在凤凰池崛起,风云际会于鱼龙之海。当时结交了很多贵人,常常在席上把我当作珍宝。拿着经书有时在弟子之列,有时又派遣弟子来亲近我。畅快地谈论王道尊崇礼乐,常常激励浅薄的风俗敦厚人伦。详细地陈述民间的疾苦,有时也会因为悲伤而皱眉。有时在湖山之下举行华丽的宴席,争相邀请先生一起陶冶性情。满座的宾客都是豪贵之人,也知道推让尊崇儒雅之人。丰盛的珍馐美味摆满金盘,满满的葡萄浮在玉杯之中。十二位金钗排列成两行,个个都不是寻常之人。主人行酒令尽情欢笑,争相唱着新词夸耀艳丽。喝到半醉相互逗趣索要题诗,挥笔写在香罗帕上。在酒樽前为我演奏新声,自认为风流倜傥而看不起粗俗之人。每天花费万钱的饮食固然有限,一笑之间千金却无价。尽情畅饮鹦鹉杯,哪里还会留恋麒麟画?鹧鸪舞罢月亮将要升起,半掩着城门一同骑马而归。平常的盛大聚会难以一一论述,酒酣之时甩开臂膀走向金马门。三三五五都是正当年的少年,乘着兴致一起唱着浮云之歌。在严寒的冬天出使居庸关以北,骏马稳步在龙沙的雪地上。清霜在鬓角,冰在胡须上,手指冻得要掉落,饥饿得要裂开。严寒透不过貂鼠裘,青鼠暖帽刚刚蒙住头。在琼田玉界之中有我,自然是奇士真正的壮游。解下马鞍买酒弹奏箜篌,拍手歌唱发出清脆的歌声。大丈夫有志在于报效国家,我自己乐于此中忘记了羁旅之愁。连绵的船只海运着三百万物资,在署理黔地时用楮尾写成书卷。常常担心谈笑之间耽误了王事,早晚奔波哪里敢忘记疲倦?湖广的文台正缺少贤才,各位为我买了江南的船。汉阳的春树在晴天中清晰可见,秦楼的夜晚明月皎洁。手提文印不到半年,首先为鄂学纠正侵占的田地。蓬山有诏书要我回去朝拜天子,锦袍公子如同神仙相伴。宣文阁安静,万机闲暇,时常派遣中官催促进献画作。充分聆听天语接近天光,神情恭敬地接受天香更加潇洒。壮游之后厌倦想要回家,越过庾岭观看梅花。桑麻和弦歌诵读各得其所,玉堂征召我到天的边际。平生所经历的事情还在眼前,半夜想起都如同梦幻。兴盛之时不敢忘记贫贱,自己庆幸粗陋的肠胃已经习惯了藜藿。吃饱粥,不要叹息,那酒糟那粥甘甜如同饴糖。鸡叫时拖着鞋子到东家找谁,芜蒌曾经治愈过王孙的饥饿。粥啊粥啊怎么敢嫌弃你,还胜过蕨菜糍的滋味恶劣。姑且延口残喘等待秋天丰收,白发在春风中还会如同往昔。

注释

饿死的人。;省里的檄文,古代官府用以征召、晓谕或声讨的文书。;指北宋时期的程颢、程颐兄弟,他们是儒家理学的重要代表人物。;高大的石碑。;原指禁苑中的池沼,后常用来指代中书省或宰相职位,这里象征着作者在仕途上的崛起。;比喻变幻莫测的官场或社会环境。;古代一种悬挂钟磬等乐器的架子,这里借指宴席上的豪华陈设。;形容像美玉般的田野,常用来描绘美丽的自然景色。;用貂鼠皮制成的衣服,古代富贵之人常穿,这里突出了严寒时的困苦。;神话中的仙山,常用来指代朝廷或宫廷。

赏析

这首诗从多个角度展现了作者丰富的人生经历和情感。在文学手法上,运用了对比手法,如年少时的贫困与晚年的成就相对比,突出了人生的起伏。情感表达上,既有对过去贫困生活的感慨,又有对自己成就的自豪,情感真挚且复杂。意境营造方面,描绘了各种不同的场景,如京城的繁华、边疆的苦寒等,让读者感受到了世间的万象。主题思想上,强调了志向与坚守,作者虽历经磨难,但始终不忘报国之志,且在困境中保持乐观。同时,也反映了社会的种种现象,如饥荒、盗贼等,具有一定的社会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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