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雪行

清 · 牛焘 · 七言

原文
滇之西迤临西路八千,擦木乌斯相勾联。我朝羁縻二百载,金天月窟通人烟。
传闻鸟道入蚕丛,中有雪山高插天。雪山横亘路邈绵,穷冬雪花俨抛砖。
寒雕不下蓬婆塞,土貊天狗尽伏跧。行人到此抚膺叹,莽莽不辨坤与干。
野炊正愁无薪刈,羸马苦饥啮寒毡。悲风怒号山君啸,岩倾夜半雪雷阗。
土囊涸封火井塞,石栈高低见平平。平平只道路坦夷,谁知下有九重渊!
五丁龌龊还裹足,夸父趑趄怯争先。阴霾入夏开新霁,驱策髦牦导先鞭。
蜎行蠕动何蹒跚,附尾蹑踵鱼贯穿。跬步咫尺人鬼异,于斯寄命徒苟延!
况复长途八百里,曼衍延袤号长川。长川乍入琼瑶圃,雾淞花开碧玉莲。
僵魂夜拟冰蚕卧,冻魄晓惊曲木卷。此时岩石尽皴裂,手足皲瘃无完全。
重者堕指轻鱼烂,铄骨露筋百无痊!我闻此语重叹息,心诧行人意转怜。
农夫平尺歌三白,灞桥驴背耸吟肩。桃花????面粉匀袖,红炉宴罢舞旋娟。
谁似行人踏雪苦,踏雪行人九死还!吁嗟呼,汉家边塞勤远略,全师夜半渡祁连。
阴山六月冰犹冽,未战身先雪里填!雪里白骨堆如阜,将军铭功勒燕然。
复有孤臣栖海畔,吞毡咽雪十九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朝奏夕贬潮阳路,空悲遗骨瘴江边。自古徇名同徇利,徒留青史姓氏传。
雪山只今峙西域,正当太白井鬼躔。分明天险划夷夏,谁驱迫尔蹑西偏。
幸逢太平通九译,奢心捃载夸腰缠。从来雪地与冰天,浇不冷,热客肠,黄金白骨相熬煎,贾而欲赢何恶焉?
译文 / 白话释义

云南西部到临西路程八千里,擦木和乌斯两地相互连接。我朝统治(这里指对当地的羁縻政策)已经两百年,连西方遥远之地都与内地相通。传闻险峻小路通向那古蜀地,中间有高耸入云的雪山。雪山横亘道路漫长遥远,深冬雪花像抛砖一样密集。寒雕不飞到蓬婆塞,当地的土貊、天狗之类的野兽都趴着。行路之人到此处捶胸叹息,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地。野外做饭正发愁没有柴可砍,瘦弱的马饥饿难耐啃咬寒毡。悲风怒号像山君呼啸,半夜山岩倾塌雪落如雷轰鸣。地穴干涸封闭火井也堵塞,高低不平的石栈看上去却像平坦的一样。表面平坦看似道路平坦,谁知道下面有极深的渊谷!五丁(神话中的力士)那样的大力士都会畏缩不前,夸父也会犹豫不敢抢先。阴霾直到夏天才散开露出新晴,驱赶牦牛在前面引路。像虫子一样慢慢爬行多么艰难,一个接一个像鱼贯而行。一小步之间就有生死之别,在这里苟延残喘只是寄命而已!何况还有漫长的八百里路,延伸广阔称为长川。刚进入长川就像进入美玉的园圃,雾凇如同碧玉莲花盛开。夜里僵冷的魂魄像冰蚕卧着,早晨冻僵的身躯像弯曲的树木。这时岩石都皴裂,手脚都冻伤没有完好之处。严重的手指掉落,轻的也像鱼肉腐烂,伤筋露骨很难痊愈!我听到这些话深深叹息,心中诧异又转而怜悯行路之人。农夫盼雪厚一尺好预兆丰年还唱歌,有人在灞桥骑驴吟诗耸肩赏雪。女子用桃花洗面脂粉沾匀衣袖,酒宴之后围着红炉轻盈起舞。谁像行路之人踏雪这般辛苦,踏雪的行人九死一生才归来!唉,汉朝在边塞积极开拓边疆,大军半夜渡过祁连山。阴山六月冰雪还很寒冷,还未打仗就先葬身雪中。雪里白骨堆积如山丘,将军在燕然山刻石记功。又有孤臣流落在海边,吞毡咽雪达十九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早晨上奏晚上就被贬到潮阳的路上,只空悲叹遗骨留在瘴气弥漫的江边。自古以来追求名声如同追求利益,只是徒然在青史上留下姓氏。雪山如今屹立在西域,正处在太白星与井宿、鬼宿的运行轨迹之处。分明是天然险阻划分中原与边疆,是谁驱赶逼迫人们来到这西边偏远之地。幸亏遇上太平盛世与远方交流,贪心之人搜取财物装满腰包。从来雪地冰天,也冷却不了那些热衷名利之人的心,黄金和白骨相互煎熬,商人想要赢利又有什么可恶的呢?

注释

羁縻是一种统治手段,指古代王朝在边疆少数民族地区设置特殊的行政单位,保持或基本保持少数民族原有的社会组织形式和管理机构,承认其酋长、首领在本民族和本地区中的政治统治地位,任用少数民族地方首领为地方官吏,除在政治上隶属于中央王朝、经济上有朝贡的义务外,其余一切事务均由少数民族首领自己管理。;山名,多在古诗中用以泛指边疆。;古代对少数民族的称呼。;伏卧,这里形容野兽趴着的样子。;割,这里指砍柴。;虫类爬行的样子。;皮肤因寒冷干燥而破裂。;手足的冻疮。;洗脸。;为了某种目的而死,这里指追求。;天体的运行。;拾取,搜集。

赏析

这首诗在文学手法上运用了丰富的对比,如诗中将行人在雪路中的惨状与农夫盼雪、灞桥赏雪、女子宴乐等情景对比,突出了行人踏雪的艰苦。同时多处运用典故,像‘五丁’‘夸父’‘吞毡咽雪十九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等典故,增加了诗歌的文化底蕴和内涵。在情感表达上,既有对行人踏雪之苦的深切同情,又有对历史上名利争夺、战争残酷的感慨。在意境营造方面,诗中对雪山恶劣环境的描写,如‘穷冬雪花俨抛砖。寒雕不下蓬婆塞,土貊天狗尽伏跧’等句,生动地营造出一种寒冷、艰险、荒蛮的意境。主题思想上,通过描绘行人走雪的艰难,反映了现实中人们为了各种目的在艰苦环境中挣扎的状况,也对历史上的边塞战争、名利追求进行了深刻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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