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述怀十首

明 · 王绅 · 五言

原文

人身配两仪，至和乃无愆

运行一差忒，百疾从兹缠

智人善保养，调摄归本然

曰予昧斯理，情欲不自宣

内感仍外伤，水火相凝煎

形神几巳离，荣卫失其源

匪藉汤剂勋，胡能苟偷安

誓将更生日，保身如临渊

上以奉遗体，下以全天年

负疴己逾月，今晨觉少康

稍兴临古镜，颓颜忽半苍

灼彼东篱菊，依依傲寒霜

虽然质柔弱，晚节犹含芳

此身胡不如，抚己成慨慷

人生匪金石，盛衰固其常

但得保其真，荣悴非所伤

炉烟飏微熏，檐花散馀馥

身闲心自清，病可神始足

矫首对金门，怡情陶玉烛

至人澹无为，惩忿仍窒欲

斯民囿泰和，熙熙臻百福

微臣负末艺，浮辞厌人目

每承恩宠加，清光日回瞩

蜂蚁识天伦，葵藿倾朝旭

徒有眷眷心，时效华封祝

端坐一室内，默参玄化机

玉宇正寥廓，金飙亦凄其

寒暑互来往，晨兴聿授衣

人生百年中，谅非金石姿

乃欲图不朽，弗修竟何为

齐侯马千驷，颜子恒抱饥

孰知千载后，嗷嗷纷是非

西风从何来，远递庭叶至

飘飘飒有声，来向书窗坠

景物易转迁，时序忽己异

羁客念故乡，中夜不成寐

仰睇河汉明，俯闻鸿雁唳

翩然逸兴举，恨无凌风翅

去古日己远，淳风日以漓

人情善诞幻，去就浮云驰

彼欲????险子，出没神鬼奇

炎凉随势附，朱粉从心施

一朝冥机至，反成拙与痴

于皇赋明命，顾????常在斯

不闻圣有训，居易以俟之

慇勤谢天君，为我慎操持

灵龟本多寿，乃为人所戕

蜉蝤最微弱，朝夕寄存亡

修短归大化，畴其较彭殇

君子贵修持，夕惕以自强

毋为累形役，扰扰徒敝伤

金张极盛丽，回首如爝光

黄宪苦清修，人以亚圣方

富贵果何物，当图身后芳

伊尹耕莘野，志在康斯民

孔明卧隆中，所怀务经纶

玄造生贤圣，拯彼愚与昏

观其立勋业，万世光炳炖

伊人久己逝，斯道幸未湮

畴能继其踵，后来寂无闻

但见夸毗子，恬然忘本真

捷捷负才慧，区区周自身

要显患得失，草莽忧贱贫

胡不徇所务，成功追古人

玄冥一司令，万植皆归根

惟彼篱下草，荄叶自芸芸

洪造匪有私，天意含至仁

故兹肃杀日，生意犹斯存

达人悟玄妙，体物思修身

岂谓造次顷，敢使德不纯

卓哉无极翁，襟怀盎阳春

庭草故不除，于以观天真

徜徉衡门里，积疢颇以安

药石有时亲，尘俗不我干

虽忻神虑得，且畏时序迁

扶惫挟黄卷，幸见孔与颜

沉吟北窗下，高睨太古前

旷怀隘宇宙，浩气凌云烟

何以解蕴抱，奈此酒量悭

持觞纵不饮，对之亦陶然

译文 / 白话释义

人的身体与天地相匹配，达到和谐就没有差错。一旦运行有了偏差，各种疾病就从此缠身。明智的人善于保养，调养摄生回归自然本真。可我不懂这个道理，情感欲望不能自我宣泄。内部感受与外部创伤交加，犹如水火相互煎熬。身体与精神几乎分离，气血失去了根源。如果不借助汤药的功劳，怎能苟且偷安呢？发誓在重生之日，像面临深渊一样保护身体。对上用来供奉父母给予的身体，对下用来保全自然的寿命。患病已经超过一个月了，今天早晨感觉稍微好一些。稍微起身靠近古镜，憔悴的容颜忽然半是苍白。看那东边篱笆下的菊花，依恋地傲然面对寒霜。虽然质地柔弱，但到晚秋时节仍然含着芬芳。我的身体为何不如它呢，自我反省心中充满感慨。人生并非金石，兴盛衰败本是常事。只要能保全真性，荣耀憔悴都不能伤害。炉中的烟轻轻飘着微香，屋檐下的花散发着残余的香气。身体闲适内心自然清净，病好精神才充足。抬头对着宫门，怡悦的心情陶醉于太平盛世。道德修养极高的人淡泊无为，克制忿怒并且抑制欲望。百姓被泰和所局限，和乐地获得众多福气。我这个小臣只有微薄的技艺，浮华的言辞让人厌烦。每每承蒙恩宠加身，圣上的恩泽之光每日眷顾。蜜蜂蚂蚁都知道天然的伦常，葵菜和豆叶倾向早晨的太阳。徒有眷恋不舍的心，时常效仿华封人对尧的祝颂。端坐在一间屋子里，默默参悟自然造化的玄机。天空广阔无垠，秋风也很凄凉。寒暑交替往来，早晨起来就穿上衣服。人生百年之中，想来并非金石那样坚硬的资质。却想要图谋不朽，不修身养性究竟能做什么呢？齐侯有千匹良马，颜回却常常挨饿。谁知道千年之后，纷纷扰扰争论是非。西风从哪里来，远远地传送庭院树叶。飘飘飒飒有声音，来到书窗下坠落。景物容易转换变迁，季节忽然就不同了。羁旅之人思念故乡，半夜不能入睡。抬头看银河明亮，低头听鸿雁鸣叫。翩翩然超逸的兴致涌起，遗憾没有凌风的翅膀。距离古代已经越来越远，淳朴的风俗日益淡薄。人情善于荒诞虚幻，去留像浮云一样飘忽。那些阴险狡诈的人，出没如同神鬼般奇异。世态炎凉随权势依附，脂粉妆容随心涂抹。一旦命运的玄机到来，反而变得笨拙和愚蠢。伟大的上天赋予光明的使命，回顾审视常常就在这里。没有听到圣人的教诲，安于平易以等待时机。殷勤地感谢上天，为我谨慎地操持。灵龟本来长寿，却被人所残害。蜉蝣最为微弱，朝生夕死寄存生死。寿命长短归于自然造化，谁去比较彭祖和殇子呢。君子重视修养操持，日夜警惕自我勉励。不要被形体所奴役，忙忙碌碌只会疲惫受伤。金日磾和张安世家族极为兴盛华丽，回首望去如同小火把的光一样短暂。黄宪艰苦地进行高洁的修行，人们把他比作亚圣。富贵到底是什么东西，应当谋求身后的美名。伊尹在莘野耕种，志向在于使百姓安康。诸葛亮卧于隆中，心中所想的是治理国家大事。上天造就贤圣之人，拯救那些愚蠢和昏聩的人。看他们建立功勋业绩，万世光辉灿烂。这些人已经逝去很久了，这种正道幸好还没有湮灭。谁能继承他们的脚步呢，后来之人寂静无声。只看到阿谀奉承的人，安然地忘记了本真。敏捷地自负才华智慧，只关心自己。想要显达担忧得失，在草莽之中忧虑贫贱。为何不遵循所追求的，像古人一样成功呢。冬神一发布命令，众多植物都归根。只有那篱笆下的草，草根和叶子仍然茂盛。上天并非有私心，上天的旨意包含着至仁。所以在这肃杀的日子里，生机仍然存在。通达的人领悟玄妙之处，通过体悟事物思考修身。难道说仓促之间，敢让德行不纯粹吗？卓越啊无极翁，胸怀充满温暖的春意。庭院里的草故意不除掉，用来观察自然的天性。自在地在简陋的房屋里，积累的疾病也比较安稳。有时亲近药物，尘世的俗事不干扰我。虽然欣喜精神有所得，但又害怕季节变迁。带病拿着书卷，有幸见到孔子和颜回。在北窗下沉吟，高瞻远瞩太古以前。旷达的胸怀使宇宙显得狭窄，浩然正气直上云霄。用什么来解开心中的郁结，无奈酒量太少。拿着酒杯即使不喝，对着它也很陶醉。

注释

指天地或阴阳。出自《易·系辞上》‘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过失，差错。；差错，误差。；中医术语，泛指气血、身体的营养机能。；况且，何况。；取，这里有保养的意思。；光动貌。；奸邪险恶。

赏析

这首诗意境深沉而复杂，诗人通过自身病中的感悟，交织着对人生哲理、世态炎凉、道德修养、功名利禄等多方面的思考。从写作手法来看，全诗运用了大量的对比，如‘齐侯马千驷，颜子恒抱饥’，将富贵者与贫者对比；‘金张极盛丽，回首如爝光。黄宪苦清修，人以亚圣方’，把盛极一时的权贵与高洁的贤士对比，突出人生价值的不同考量。同时也运用了比喻，像‘灵龟本多寿，乃为人所戕。蜉蝤最微弱，朝夕寄存亡’，以灵龟和蜉蝣喻寿命长短不同的事物，来说明寿命的无常。在情感表达上，诗人既有对自身患病的感喟，又有对人生短暂、世事无常的悲哀，还有对追名逐利之人的批判，以及对道德修养、安贫乐道的推崇。主题思想丰富多元，涵盖了对生命的珍视、对纯真人性的追求、对社会世相的剖析等。诗中描绘的多种意象，如东篱菊、篱下草等，既增添了诗歌的美感，又深化了诗歌的意境，使其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

主题与意象

病中感怀哲理思考人生无常世态炎凉修身养性批判世俗安贫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