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巳岁暮书怀投赠宾谷转运因以志别

清 · 章学诚 · 七言

原文
蛰苓兔丝杓,吴石鱼桐扣。青霜丰钟铿,紫气匣剑剖。
龙虎变化风云从,天涯何处无遭逢。淄渑泾渭各自媚,大壑无我皆朝宗。
东海鲰生最萧索,哀骀天选良非恶。孤情僻性真穷奇,乾坤莽莽悬瓠落。
少年随众逐辞场,十战九北何郎当。秋风黄叶长安道,夜雨青镫村学堂。
长安米贵居不易,奉母将家困侨寄。摩拟潜消笔墨灵,蹉跎暗折江河气。
掉头十载京华春,蠖屈自诧亦有伸。先茅连拔自丁戊,文章遇合如通神。
前后司衡矜荐剡,叠蒙圣主春风颔。佳话流传播缙绅,风尘耳目争旸睒。
谁知管城骨相屯,境迁事往终沈沦。北堂萱谢南路绝,衣食奔走嗟艰辛。
辛丑中州寻旧雨,失比遂遭群小侮。苏秦游困既丧资,蔡泽途穷更夺釜。
故人作宰肥子乡,为我休荫停踉跄。笙簧文酒剧欢会,岁暮风雨忘凄凉。
壬寅癸卯勤讲课,北平试拥皋比座。地交山海少耕粮,庙近夷齐尝苦饿。
甲乙丙主莲花池,相国殷勤推项斯。琳宫提举比祠禄,所惭患好为人师。
相府荒凉韩愈罢,承蜩伎捷斯文亳。朱文曾动天子颜,白字竟遭县尉骂。
丁未又困京洛尘,选部有官不敢徇。晏岁仓皇走梁宋,才拙岂可辞贱贫。
镇洋太保人伦望,寒士闻名气先壮。戟门长揖不知惭,奋书自荐无谦让。
公方养疴典谒辞,延见卧榻犹嫌迟。解推遽释目前困,迎家千里非逶迤。
宋州主讲缘疑夙,文正祠堂权庙祝。漳潭深院花木饶,侨家忽享名山福。
戊秋洪水割荆州,大府移镇苏虔刘。坐席未暖又偈偈,故人官毫聊相投。
己酉春夏江南北,驰驱水陆无休息。秋冬往还江汉间,灾平岁稔旌门闲。
庚戌重来启书局,编摩万卷书撑屋。四年转辗五迁家,疾病殇亡又相属。
鸡犬图书行李间,更堪旅榇波尘逐。人言官畏屡迁贫,何况区区恃馆谷。
自庚徂甲五春秋,饱看山青江汉流。春风草绿晴川阁,霁雪梅开黄鹤楼。
三苗背化唐虞禅,军府劳心厉征缮。残篇自为运筹停,终报前军殒大星。
三年落魄还依旧,买山空羡林泉茂。只合驰驱毕此生,辞官翻似羁官守。
南丰先生当代奇,家学世业儒林师。瀛台星署抗高步,淮南秉节平度支。
欧苏旧治即家法,大雅扶轮声气洽。冠盖辐辏东南都,八公四子惭孤狭。
浔阳使相东浦公,乃与公阅为先容。仲夏偈来秋始见,白日无檄医头风。
先生高谊云霄上,全人肩肩视瓮盎。问医馈药使频仍,自惭何以答嘉贶。
臣之少也不如人,况今垂老忧患频。侧闻方志许参校,抵掌伸眉欲图效。
眇视跛行别有优,此事略解陈前筹。周官外史领方志,成周一道同风治。
《乘杌》《春秋》各擅名,侯国改制非西京。志为国史举全体,陋儒误认为图经。
司书版图有专职,如何方志混白黑。封建郡县今古殊,民彝物则无隆污。
行人五物献当宁,风《诗》采贡国史序。古人经纬自分明,后人不复辨牛鼠,获麟绝笔直至今,历史得失可窥寻。
史迁义本风《诗》出,比兴偏长弦外音。班《书》典肃原经礼,官仪左《国》融其体。
蔚宗习染近文人,别裁间出犹鲜新。陈氏三书有微意,阳魏阴刘褒贬异。
造奇蹈秽心术殊,尚存家法非全诬。子显《齐书》真破碎,史作雕虫大道晦。
《梁》《齐》《陈》《周》有完缺,自郐无讥一扫秽。《南》《北》二史夸剪裁,断纻败絮如纷埃。
唐初《晋》《隋》出众手,《晋》杂《隋》纯非例推。刘煦《旧唐》号芜滓,欧宋《新书》矜后起。
虽云文省事能增,未免适屦还削趾。欧阳《五代》世称奇,学究《春秋》《文选》史。
元修三史明修《元》,大车冥冥尘未已。圣人制作是为经,笔削前朝万世型。
《八旗志》仿全史例,方志当知奉法程。乃知偏主图经类,夏虫朝菌空纷争。
迂谈屡为时俗笑,山水曲待钟期评。文定诗才本清穆,山僧夜话非论笃。
瓣香偏似遇追摩,步窘吟诗若局促。南丰贤裔八面才,余事为诗如探怀。
春蚕作茧金铸鼎,化工赋物无安排。瑶章惠我见欲咥,措语无多神相出。
缠绵厚意渥春温,但恐医门遂多疾。欲和佳篇屡辍题,小巫气折大巫低。
晏岁行归志留别,长歌强效鹧鸪啼。
译文 / 白话释义

蛰伏的茯苓与兔丝做成的勺子,吴地石头与鱼桐相叩击。青霜中大钟发出铿然之声,紫气里宝剑从匣中拔出。龙虎变化风云相随,天涯何处不会有遭遇。淄水渑水泾水渭水各自美好,大海没有我也都是众水朝宗之处。东海的浅陋之人最为萧索,哀骀这样的人被上天选中也并非坏事。孤高的性情实在怪异,乾坤广大而自己如同悬着的瓠瓜般空落。少年时随着众人在辞场角逐,十次战斗九次失败多么狼狈。秋风中黄叶飘落在长安道上,夜雨里青灯相伴于村中学堂。长安米价昂贵居住不易,奉养母亲带着家人困窘寄居。模拟写作使得笔墨灵气暗中消散,蹉跎岁月暗自折损了江河般的气概。转头间十年京城的春天,像尺蠖一样屈曲自认为也会有伸展之时。从丁戊开始连连被选拔,文章遇合就像如有神助。前后主考的官员怜惜推荐,多次承蒙圣主春风般的点头认可。佳话流传于士大夫之间,世俗之人争着瞩目。谁知道自己命运多舛,时过境迁最终沉沦。母亲已逝南下之路断绝,为衣食奔走实在艰辛。辛丑年在中州寻找旧友,失去依靠于是遭受小人欺侮。苏秦困窘游历既已丧失资财,蔡泽途穷更被夺去釜锅。老朋友在肥子乡做县令,为我提供休憩之处让我停止漂泊。笙歌美酒欢乐相聚,年末风雨中忘记了凄凉。壬寅癸卯年勤奋讲课,在北平试着拥有了讲席。此地山海交接缺少耕种的粮食,庙宇靠近伯夷叔齐曾受饿之处。甲乙丙年主管莲花池,相国殷勤推荐我。在琳宫担任提举如同享受祠禄,惭愧的是喜好为人师。相府荒凉如同韩愈罢官,承蜩技艺敏捷于斯文毫末之处。朱色文字曾打动天子容颜,写错字竟然遭到县尉责骂。丁未年又被困于京城洛阳的尘俗,吏部有官职不敢徇私。年末仓皇奔走于梁宋之地,才能拙劣怎能推却贫贱。镇洋太保是众人仰望的人伦楷模,贫寒之士闻名就先觉气壮。到戟门前长揖而拜不知惭愧,奋力上书自荐毫不谦让。您正在养病不见宾客,被延请相见即使卧榻之上也不嫌迟。您慷慨相助马上解除了眼前困境,迎接家人千里也不觉得路途遥远。在宋州主讲或许是前世有缘,暂在文正祠堂做庙祝。漳潭深院花木丰饶,寄居之人忽然享受名山之福。戊秋荆州发洪水,大官移镇到苏虔刘之地。座位还没坐暖又匆忙奔走,到老朋友在亳州的官署投靠。己酉年春夏在江南江北,水陆奔波没有休息。秋冬在江汉之间往返,灾害平息年岁丰收官署清闲。庚戌年又来开启书局之事,编纂万卷书籍堆满屋子。四年辗转搬家五次,疾病死亡之事接连不断。鸡犬图书在行李之间,更哪堪旅途中灵柩在风尘中颠沛。人们说官员害怕频繁迁转致贫,何况仅仅依靠教馆的微薄收入。从庚到甲五个春秋,饱看青山与江汉流水。春风吹绿晴川阁的青草,雪后初晴梅花盛开在黄鹤楼。三苗背离教化如同唐虞禅让之事,军府费心于征战修缮之事。残篇为了运筹而停笔,最终听闻前军大将陨落。三年落魄依旧如初,想买山隐居空自羡慕山林泉石的茂盛。只应奔波劳碌过完此生,辞官反而像是被官职羁绊。南丰先生是当代奇人,家学传承是儒林之师。在瀛台星署高步前行,在淮南秉持符节做平度支使。欧苏旧时的治理方法就是家法,大雅扶持诗风文气融洽。冠盖云集于东南都城,八公四子相比之下也觉孤陋狭隘。浔阳使相东浦公,为我和您先作介绍。仲夏前来秋季才相见,白日里没有檄文却医治头疼之症。先生高义如同在云霄之上,把人看作是完整的个体,看待高低如同瓮与盎。频繁地问医送药,自己惭愧不知如何报答厚赠。我年少时就不如别人,何况现在垂老且忧患频繁。侧面听闻方志允许参与校对,拍手称快想要图谋效力。虽然眇视跛行但别有长处,这件事还能略作筹划。周官外史掌管方志,成周之时一道同风治理。《乘杌》《春秋》各有盛名,侯国改制并非西京之法。方志为国史提供整体内容,浅陋的儒生误认其为图经。司书版图有专门职责,怎么能把方志黑白混淆。封建与郡县古今不同,民彝物则没有高低之分。行人献上五物给君主,风《诗》采集贡物国史作序。古人经纬分明,后人不再能辨别牛鼠,获麟绝笔至今,历史得失可以探寻。史迁之义本从风《诗》而出,比兴之处弦外之音悠长。班《书》典雅源于经礼,官仪与左《国》融合其体。蔚宗沾染文人习性,别出心裁之处还算新鲜。陈氏三书有微妙之意,阳魏阴刘褒贬不同。制造奇巧陷入污秽心思不同,尚存家法并非全是诬陷。子显《齐书》实在破碎,史书成为雕虫小技大道隐晦。《梁》《齐》《陈》《周》史有完整有缺失,自郐以下无需讥讽扫除污秽。《南》《北》二史夸耀剪裁,如同断丝败絮般杂乱。唐初《晋》《隋》出自众人之手,《晋》杂乱《隋》纯粹不能类推。刘煦《旧唐》号称芜杂,欧宋《新书》以后来居上自矜。虽说文字简省事情能增加,但未免削足适履。欧阳《五代》世上称奇,学究《春秋》《文选》而作史。元修三史明修《元》史,大车在黑暗中灰尘不止。圣人制作才是经典,笔削前朝成为万世楷模。《八旗志》仿照全史体例,方志应当知道遵循法式。才知道偏向图经之类的是错误的,如同夏虫朝菌般的见识空自纷争。迂腐的谈论常常被世俗讥笑,山水之曲等待知音品评。文定诗才本就清和静穆,山僧夜话并非深切之论。我一心追慕仿佛能遇,写诗时局促如同脚步窘迫。南丰先生的贤裔有八面之才,写诗如同探囊取物。春蚕作茧如同金铸之鼎,造化赋予万物没有刻意安排。美好的诗篇惠赐于我看了欣喜,用词不多神韵尽出。缠绵的厚意如同温暖的春天,但恐怕如同医门多疾。想要和诗多次停笔,小巫在大巫面前气势顿消。年末将行写下留别之志,长歌一曲勉强像鹧鸪啼叫。

注释

蛰伏的茯苓,茯苓是一种菌类植物,可入药,这里可能是一种比较奇特的意象组合。;即菟丝子,一种寄生植物,常用来比喻柔弱的事物,在这里与其他奇特事物共同构建一种独特的意象。;劣马,这里‘哀骀’可能是指一种类似貌丑而有德之人的形象。;空廓的样子,形容自己的孤独失落之感,像悬着的空瓠瓜。;宋代大臣退职后,为宫观使之类的官称,无职事而享俸禄,这里是诗人以之自比任职情况。

赏析

这首诗意境萧索而又不失壮阔,诗人通过回顾自己一生的坎坷经历,从年少时的辞场失意,到中年的仕途辗转,再到晚年的落魄困窘,展现出一种世事无常、人生艰难的氛围,但在描述山河景致如晴川阁、黄鹤楼之处又带有壮阔之美。在写作手法上,大量运用典故,如‘苏秦游困既丧资,蔡泽途穷更夺釜’,通过苏秦、蔡泽的典故来强化自己的困窘境遇,使情感表达更为深刻。诗中也有对比手法,如‘欧苏旧治即家法,大雅扶轮声气洽。冠盖辐辏东南都,八公四子惭孤狭’,将欧苏旧治的融洽与自己的孤狭作对比。情感表达丰富多样,既有对自身怀才不遇、命运坎坷的悲叹,如‘谁知管城骨相屯,境迁事往终沈沦’,又有对恩人相助的感激,像‘公方养疴典谒辞,延见卧榻犹嫌迟。解推遽释目前困,迎家千里非逶迤’。主题思想上,诗人在感慨个人命运的同时,也表达了对方志等学术问题的见解,如探讨方志与国史的关系等,体现出诗人在学术和人生经历方面的思考。从整体风格来看,诗风沉郁顿挫,诗人的情感随着人生经历的叙述而起伏变化,叙事与抒情、议论相结合,将自己的身世之感与学术见解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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