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咏二十首

明 · 李时行 · 五言

原文

默坐观元化，泰初本鸿蒙

人文既开朗，元和乃渐通

世事有盛衰，治乱互相从

消息斡其权，厥运始复终

气机本自然，太始不施功

至人秉无为，端拱无极中

下观蚁子群，蜗角竞豪雄

万劫终委坏，浮云归太空

得丧虚欣戚，胸次徒憧憧

孔子五十龄，欣然常读易

读至损益时，喟然自叹息

益者终必损，损者必见益

持盈在守谦，履盛当自抑

盛衰互相倚，达者贵先识

易理本元元，圣心相合一

吾爱陶彭泽，达观忘俗筌

一官但适意，不为生产牵

饥时出门去，乞食向人前

有则喜留客，鸡黍长开筵

故人或见惠，悉付酒家钱

遇饮即求醉，且了一日缘

万事不著念，平生任自然

清风在五柳，今古慕高贤

扬雄老执戟，刘向终秘书

白首不再迁，著述犹勤渠

草玄在芸阁，青藜照夜厨

立言志不朽，岁月忘居诸

同时炫赫者，烬灭竟何如

千古仰芳踪，名与天壤俱

天地本缺陷，世事安得全

时人自迷惑，求全反见愆

河清能几见，明月不长圆

物理忌太盛，行者戒争先

孔子观敧器，制作羡前贤

遇满必倾覆，持平无跛偏

达人常委运，素履顺自然

知止免殆辱，宁居不足焉

秦王东望海，汉武求蓬莱

志在延年药，异术四方来

夜浥金茎露，高筑通天台

斋宫祀碧鸡，神光争取猜

糜费经数载，飞传无停埃

生死理之常，轻举终无媒

少翁既殂没，徐福去不回

空闻轮台诏，车载鲍鱼回

神仙渺何处，徒贻万世哀

我有一宝剑，千金价无比

霜锷可吹毛，独抱未尝试

几欲报明恩，杀仇向燕市

出入少年场，所恨无知己

携向咸阳去，杯酒徒为尔

岁晚复归来，深藏应有俟

终遇同心人，一骋游侠志

孙庞事兵法，同时师鬼谷

纵横挟其术，自谓遂所欲

甘言誓死生，交亲同骨肉

一朝言别去，两国竞争逐

戾性秉杀机，彼此相倾覆

一意在功利，焉知祸与福

矢甲本殊技，同是一人蓄

大道互相酬，后先蒙显戮

戚戚复戚戚，出门空叹息

叹息此何因，世情非往昔

昔也岁常稔，今也半饥瘠

昔也无氛祲，今也竞锋镝

壮丁赴召募，半死无回役

将裨相容与，岁月糜兵食

无地可安居，殍夫盈道侧

贾生当此际，流涕无虚日

仰首问穹苍，何时见宁一

赤鹑与黄雀，窃食陇边禾

恣情相饮啄，暮去朝还过

虞人日窥伺，将身罹网罗

所需在一饱，安能远俗苛

黄鹄摩青霄，四海任婆娑

冥鸿能万里，孤飞入无涯

志意既高远，虞罗奈尔何

俯视鹑雀侣，啾啾安足多

隆寒拥裘坐，谁肯念无衣

膏粱已充腹，宁恤他人饥

富忘昔日贫，贵弃贱交知

自古皆如然，非今独有之

唯爱鲍叔贤，让金无所疑

绨袍恋恋者，尚系故人思

古道日已远，世情转堪悲

在生不欺死，延陵挂剑时

毁誉理之常，何须与辨别

安静以俟之，百毁自消灭

声华赫赫者，反被青蝇涅

明珠莫暗投，按剑机先设

不疑信洁己，盗金谤盈帙

马援南征返，薏苡冤莫雪

唯有塞上翁，失马忘言说

见定物不摇，无忧亦无悦

干将铸剑时，神物从傍泣

剑成献吴宫，瑞气环椒室

秘之未及试，崇质长飞逸

吴伯与干将，徐遭刑戮厄

始知希世宝，反为祸所及

古来神武王，靖乱在仁德

冶铁本精灵，用之亦何益

虞阶舞干羽，有苗自来格

神龙本阳精，变化不可测

有时潜深渊，弄珠明月窟

小则如毫毛，须臾入金石

大则驾风云，长空沛霖泽

势卷江海流，移山走沙砾

丈夫负奇气，灵瑞本龙质

穷居乃自修，深栖晦其迹

达则大有为，安邦拯民厄

穷达自随时，隐显谁能识

灵王初失国，避难楚泽中

偶逢????人恐，饥卧泣途穷

申亥感王恩，图报亡其躬

事之以二女，王死乃殉从

亥本田夫耳，尚效小臣忠

何事管夷吾，甘心相桓公

王魏辅建成，贪生昧其衷

三子虽冒宠，忍心竞难容

大义已弃捐，愧彼田舍翁

浮荣众所慕，诘旦趋朝市

群儿争一饼，得者每自喜

有时稍失意，懊恼由中起

岂惟自懊恼，殆辱从兹始

所以高蹈人，视之如敝屣

鹿门自躬耕，谷口穷静理

倦鸟栖茂林，游鱼隐深沚

终身长避喧，至乐应无比

连年事兵革，继之以凶荒

十户九萧索，贫者焉能全

口腹既不充，蔽体常不完

京租输未足，加派复临门

吏胥下穷乡，欲避无处藏

伐木通山垄，死者不得安

白日岂无光，讵肯照覆盆

官家政愈急，催科宁暂宽

欲诉谁相怜，吞声不敢言

计然抱十策，上干越王庭

句践用其三，富国逞雄兵

范蠡往师之，佐越破吴城

功成泛湖去，拂衣且辞荣

隐居齐鲁间，遂著陶朱名

然也诚智囊，而蠡术亦精

保身全明哲，千载垂英声

祢衡与杨修，秉性俱狡鸷

负才多太露，遇事逞其智

鹦鹉赋虽奇，渔阳挝且戏

鸡肋几先发，读碑行且忌

曹公猜刻辈，岂是容人器

不自戮才贤，嫁祸肆凶伎

可怜兰玉姿，同被昆山炽

古来保身者，皆归明哲士

龙虎争雄地，中原当战场

所贵依上游，一任制八方

秦兵百万众，世业都咸阳

开关迎六国，驱之如犬羊

诸葛辅玄德，三分居蜀邦

失守在荆州，偏安空自防

关张负精勇，八阵徒鹰扬

阿瞒老奸谀，西北恣陆梁

弹压吴蜀师，祸心已先藏

可怜汉祚衰，赤火渐无光

割据既失策，混一终难忘

译文 / 白话释义

默默地坐着观看造化的元始之功，宇宙初始本是一片混沌的状态。人类文明既已开明，和谐的元气逐渐畅通。世间之事有盛有衰，安定与动乱相互依随。消长变化主宰着它的权柄，命运开始有起始有终结。气机本来就出于自然，天地初始并未施加功力。至德之人秉持无为的理念，端坐在无极之中。向下看那一群蚂蚁，在狭小之处争强斗胜。历经万劫最终还是会毁坏，如同浮云回归太空。得失带来的欣喜与忧愁是虚幻的，内心只是徒然地纷扰不安。孔子五十岁时，欣然经常阅读《易经》。读到损益卦的时候，喟然长叹。增益的最终必定会减损，减损的必定会看到增益。想要保持盈满就要坚守谦逊，身处昌盛之时应当自我抑制。盛衰相互依存，通达之人贵在有先见之明。《易经》的道理本来就玄奥深远，圣人的心思与之相契合。我喜爱陶渊明，他达观地忘却世俗的羁绊。做一个官只是求舒心惬意，不被生计所牵累。饥饿的时候出门去，在他人面前乞讨食物。有食物就高兴地留客，鸡和黍米常常用来摆开筵席。老朋友有时赠送东西，全部交给酒家换酒钱。遇到饮酒就求一醉，暂且了结一天的缘分。万事不放在心上，一生听任自然。清风在五柳之处，古往今来都仰慕这位高尚的贤人。扬雄到老还做个执戟的小官，刘向最终也只是个秘书。头发白了也不再升迁，著述却仍然勤奋。在天禄阁中撰写《太玄》，太乙真人手持青藜杖照亮夜间的厨房。树立言论以求不朽，岁月流逝都被遗忘。同时那些显赫一时的人，毁灭之后又怎样呢。千古以来仰望着他们美好的踪迹，名声与天地同在。天地本来就有缺陷，世间之事怎么能完美。当时的人自己迷惑，追求完美反而出现过错。黄河水清能有几次见到，明月不会长久圆满。事物的常理忌讳太盛，前行之人要戒除争先。孔子观看欹器，制作之人羡慕前代贤人。遇到满盈必定倾覆，保持平衡就不会偏斜。通达之人常常顺应命运，穿着素净的鞋子顺随自然。知道停止就可避免危险耻辱，宁可处在不足之中。秦王向东眺望大海，汉武帝寻求蓬莱仙山。志向在于延年益寿的仙药，奇异的方术从四方而来。夜里收集金茎上的露水，高高筑起通天台。在斋宫祭祀碧鸡神，神异的光芒引起猜疑。浪费钱财历经数载，传送的快马不停蹄。生死是常理，想要轻身飞升最终没有凭借。少翁已经死去，徐福一去不回。徒然听到汉武帝的轮台诏书，车载着鲍鱼返回。神仙渺茫不知在何处，白白留下万世的悲哀。我有一把宝剑，价值千金无比。剑刃锋利得可以吹毛断发，独自抱着还未曾试用。几次想要报答君主的恩情，在燕市斩杀仇敌。出入于少年游乐之处，所遗憾的是没有知己。带着宝剑前往咸阳，一杯酒也只是徒然。年末又归来，深深隐藏应当是有所等待。最终遇到同心之人，尽情施展游侠的志向。孙膑和庞涓研习兵法，同时师从鬼谷子。纵横捭阖挟持他们的本领，自认为能够顺遂自己的欲望。用甜言蜜语以死生来发誓，交往亲密如同骨肉。一旦告别离去，两国相互竞争追逐。乖戾的性情秉持着杀机，彼此相互倾轧。一心只在功利上，哪里知道祸与福。箭与甲本来是不同的技能，同是一个人所具备。大道互相酬报，先后都遭受显明的杀戮。忧愁啊忧愁，出门只是空自叹息。叹息这是因为什么原因，世情已不像往昔。往昔每年常常丰收，现在半数的人饥饿瘦弱。往昔没有灾气，现在竞相拿起武器。壮年男子被招募入伍，半数死去不能回来服役。将领与副将互相勾结，岁月浪费军粮。没有地方可以安居，饿死的人充满道路两旁。贾谊处在这个时候，没有一天不流泪。仰头询问苍天，什么时候能见到安宁统一。赤鹑和黄雀，偷偷啄食田陇边的禾苗。纵情地吃喝，傍晚离开早晨又回来。猎人每天窥伺，将要身陷罗网。所需求的只是一饱，怎能远离世俗的苛政。黄鹄搏击青云，在四海自由自在。高飞的鸿雁能飞行万里，孤单地飞入无边之处。志向既然高远，猎人的网罗又能怎样。俯视鹑雀之类，啾啾鸣叫又有什么值得羡慕。严寒之时裹着皮衣坐着，谁肯顾念没有衣服的人。富贵之人已经饱腹，怎会体恤他人的饥饿。富贵就忘记昔日的贫穷，高贵就抛弃贫贱时的朋友。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并非只有现在才如此。只喜爱鲍叔牙的贤德，让出钱财毫不犹豫。赠送绨袍而恋恋不舍的人，还存有故人的思念。古道一天天远去，世情变得更加可悲。在生的时候不欺骗死者，延陵季子挂剑的时候就是如此。诋毁赞誉是常理，何必去分辨。安静地等待，众多的诋毁自然会消失。声名显赫的人，反而被苍蝇玷污。明珠不要暗中投掷，要预先防备别人拔剑。直不疑相信自己的高洁，却被盗窃黄金的谣言充满书册。马援南征归来，薏苡的冤屈无法昭雪。只有塞上的老翁，丢失马时默默无言。看到定局就不为外物所动摇，没有忧愁也没有喜悦。干将铸剑的时候，神奇的东西在旁边哭泣。剑铸成后献给吴宫，祥瑞之气环绕后宫。秘密收藏还来不及试用，宝剑的灵气长久飞逸。吴王和干将，不久遭受杀戮的厄运。才知道稀世的宝物，反而被灾祸累及。自古以来神圣的帝王，平定战乱依靠仁德。冶铁本来是精灵，使用它又有什么益处。虞舜时让苗人在阶下拿着干和羽跳舞，有苗自然来归服。神龙本是阳气的精华，变化不可测度。有时潜藏在深渊，在明月下的洞窟中玩弄明珠。小的时候如同毫毛，一会儿就能钻入金石。大的时候能驾驭风云，在长空中降下甘霖。气势能席卷江海之流，移动山岳使沙砾飞走。大丈夫怀有奇特的气概，灵瑞的本质如同龙的资质。困窘之时就自我修养，深深地隐藏自己的踪迹。显达的时候就大有作为，安定国家拯救百姓的困厄。困窘与显达自然随着时机，隐没与显现有谁能识别。楚灵王最初失去国家，在楚国的湖泽中避难。偶然遇到一个人而害怕，饥饿地躺在路上哭泣穷困。申亥感激楚灵王的恩情，图谋报答而丧身。用两个女儿侍奉楚灵王，楚灵王死后就殉葬。申亥本来是个农夫罢了，还效仿小臣的忠诚。管夷吾为什么，甘心辅佐齐桓公。王珪、魏徵辅佐李建成，贪生怕死违背自己的本心。这三个人虽然承蒙恩宠，忍心这样做实在难以容忍。大义已经被抛弃，愧对那个农夫。虚浮的荣耀众人都羡慕，清晨就奔向朝廷集市。一群小儿争夺一块饼，得到的人常常自己欢喜。有时稍微不如意，懊恼就从心中产生。岂止是自己懊恼，危险耻辱从此就开始了。所以超脱尘世的人，把这些看得如同破鞋。庞德公在鹿门亲自耕种，郑子真在谷口穷尽安静的道理。疲倦的鸟儿栖息在茂密的树林，游动的鱼儿隐藏在深水中的小洲。终身长久地躲避喧嚣，最大的快乐应该是无比的。连年发生战争，接着又有灾荒。十户人家有九户萧条，贫穷的人怎能保全。肚子都填不饱，遮蔽身体的衣服常常不完整。京城的租税还没有交足，加派的赋税又临门。官吏下到穷乡僻壤，想要躲避却无处可藏。砍伐树木开通山路，死去的人不能安息。白天难道没有光，怎肯照到倒扣的盆子。官府的政令越来越急迫，催缴赋税怎会暂时放宽。想要诉苦谁会怜惜，只能吞声不敢说话。计然怀揣十条计策，上呈到越王的朝廷。勾践采用其中三条，使国家富裕得以施展雄兵。范蠡前往师从他，辅佐越国攻破吴国都城。大功告成后泛舟太湖离去，拂衣而去辞谢荣华。隐居在齐鲁之间，于是有了陶朱公的名声。计然确实是智囊，而范蠡的谋略也很精深。保全自身成为明智之人，千年以来留下美好的名声。祢衡和杨修，秉性都狡黠凶狠。依仗才华大多过于显露，遇到事情就施展他们的才智。《鹦鹉赋》虽然奇妙，《渔阳三挝》只是戏谑。‘鸡肋’几乎先引发灾祸，读碑之事也令人忌恨。曹操是猜忌刻薄之人，哪里是能容纳人的人。不自己诛杀有才贤能的人，嫁祸于人肆意施展凶残的手段。可怜他们如兰玉般的身姿，一同被昆山的大火焚毁。自古以来保全自身的人，都属于明智之士。龙虎相争的地方，中原成为战场。所可贵的是占据上游，就能控制八方。秦国拥有百万军队，世代的基业都在咸阳。打开函谷关迎击六国，驱赶他们如同驱赶犬羊。诸葛亮辅佐刘备，三分天下占据蜀地。荆州失守之后，偏安一方只是空自防守。关羽和张飞依仗勇猛，八阵图只是徒然像雄鹰飞扬。曹操老奸巨猾，在西北肆意横行。弹压吴蜀的军队，祸心早已隐藏。可怜汉朝的国运衰落，赤火渐渐失去光芒。割据一方本来就是失策，统一的愿望最终难以忘怀。

注释

造化；天地万物的发展变化。；道家指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元气。后亦指天地形成前的时期。；亦作‘鸿蒙’。中国神话传说中的一个时代，传说在盘古开天辟地之前，世界是一团混沌的元气，这种自然的元气叫做鸿蒙。这里指宇宙初始的混沌状态。；这里指和谐的元气。；转，旋。在这里表示运转、主宰的意思。

赏析

这首诗通过对诸多历史人物、事件以及自然现象的叙述与议论，展现了丰富的内涵。从文学手法上看，运用了大量的典故，如孔子读《易》、陶潜的逸事、扬雄和刘向的经历等，这些典故的运用使诗歌内容充实，富有文化底蕴。在情感表达方面，诗中既有对世事无常、盛衰交替的感慨，如‘世事有盛衰，治乱互相从。消息斡其权，厥运始复终’，又有对世情凉薄、人心不古的批判，像‘富忘昔日贫，贵弃贱交知。自古皆如然，非今独有之’。在意境营造上，通过描绘如‘下观蚁子群，蜗角竞豪雄。万劫终委坏，浮云归太空’这样的微观与宏观的景象，形成一种渺小与宏大的对比，增添了诗歌的深邃感。主题思想上，诗中表达了一种顺应自然、达观处世、明哲保身的思想，也对历史上的功名利禄、兴衰成败进行了深刻的反思。整体来看，诗歌内容庞杂却不杂乱，以一种深沉的笔调，将多种思想情感和观点融合在一起，反映出作者对人生、社会和历史的深入思考。

主题与意象

感慨世事历史反思达观思想用典丰富批判世情自然顺应哲理思考兴衰交替人物品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