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十八首 塞上

清 · 李振钧 · 七言

原文
燕支山下月轮昏,忍弃红颜出玉门
笳拍难论胡妇怨,画图枉受汉家恩
秋高漠北空环佩,春暮江南有梦魂
纵使黄金能赎妾,单于久已笑中原
登临遥指画堂西,深锁浓春烟雨迷
燕子有情归旧垒,柳条无恨长新荑
低窥半面疏棂透,难露全身曲槛齐
却笑凝妆太娇惯,倩人扶下小红梯
花骢金勒绿云鬟,疑是夫人破敌还
就镫尖翘莲步窄,扬鞭柔折柳腰弯
蛾眉淡埽朝天阙,画角频催出汉关
欲下几回愁不稳,吟肩何惜玉纤攀
瓜皮艇子木兰桡,生小吴侬惯自摇
四壁芙蓉歌缓缓,五湖烟水载迢迢
春波浦口离情系,秋月江心宿恨撩
打桨且迎桃叶去,衣香人影过红桥
钗堕香云委一盘,红蕤软贴媚霞丹
为羞谑浪头难起,忽梦欢场泪暗弹
熏麝拥眠窥月到,啼莺唤觉惜春残
由来留与才人共,只恋双栖不耐单
妆成未肯下楼台,阿母催将冉冉来
觞政严操咍客醉,箫声徐度报花开
惊回红粉狂言发,湿尽青衫老泪摧
却怪眼波通密意,一尊偏属谪仙才
若个风姿可肖卿,曾于纸上唤真真
天生媚妩宜留影,宫样梳装更出尘
难使有情空色相,偏从无语著精神
愿为周昉纤纤笔,粉泽脂香得一亲
千古蛾眉寄此声,细翻歌谱与闲评
白头慷慨谈兴废,红粉飘零半死生
残月晓风留绮语,幽窗冷雨动痴情
若教词出吴娘口,唱到多情泪更倾
晓起犹馀醉脸丹,绮疏羞对玉台端
描成两道春山远,照彻一泓秋水寒
不信如花光灼灼,果然似月影团团
待郎拂拭芙蓉日,笑挽香肩并立看
不堪更进合欢杯,温软难扶玉一堆
粉腻晕生横靥去,潮红香涴上眉来
柔因熨体腰偏曲,佯欲窥人眼半抬
疑是玉床西子睡,错呼步辇太真回
何曾有约与双文,素昧平生恍遇君
花使易迷同是蝶,山精不散亦为云
相思相见终无语,倾国倾城似所闻
幻境依稀犹惜别,若教真个更难分
慵整花冠怯下床,腰围瘦削困幽房
早知命薄丝难续,转悔情多药备尝
芳草天涯人去久,落花时节燕归忙
剧怜憔悴容光减,翻道侬原不为郎
开帘暼见边城月,顾影同怜步悄停
漳水云寒飞一叶,驴山秋早拜双星
年年初照人应老,夜夜常圆药始灵
忽悟前身嗟小谪,眠迟心事诉谁听
浓艳娉婷映丽华,婵娟绰约妒仙葩
何因独赏犹酣酒,转是相逢不看花
去后衣香空物色,从前门巷已天涯
怪他带笑阑干倚,沉醉东风鼓自挝
深夜支机锦字斜,短檠题曲墨痕加
剔开红燄钗初拔,埽罢青蛾镜半遮
照别慵垂双箸泪,合欢喜结并头花
佯羞却把银缸背,报道金莲散晚衙
碧阑干外绿杨阴,珠箔低垂金屋深
划破波纹花浸水,卷开雾縠月窥林
数残玉露闻刀尺,盼近银河忆藁砧
除却化为莹巧入,料应难买隔帘心
曾闻教战说吴宫,桴鼓亲操赋小戎
不是将军偏重色,直教娘子亦称雄
挥戈笑怯柔腰颤,擐甲妆严汗粉红
兵气难扬歌欲阕,空怜垓下大王风
本来体态是天然,缟素衣裳倍觉妍
不与闺房斗脂粉,祗堪诗酒伴神仙
笑拈芝草和云采,梦入梅花抱月眠
任尔昭阳人第一,在山清似出山泉
译文 / 白话释义

《美人十八首·塞上》:燕支山下月亮昏暗无光,怎忍心抛下红颜出玉门关。胡笳奏响难以诉说胡妇的哀怨,美人画图白白承受汉家的恩宠。深秋的漠北徒然回荡着环佩之声,暮春的江南有她的梦魂牵绕。即使能用黄金赎回妾身,单于也早就嘲笑中原了。登临远望指向画堂西边,深深锁住的浓浓春色被烟雨迷蒙。燕子有情回到旧巢,柳条无恨长出新的枝芽。从半面疏窗窥视,难以露出全身在曲折的栏杆边。却笑那精心梳妆太过娇惯,还要请人扶下小红梯。花马金勒缰绳绿云般的发髻,疑似夫人得胜归来。踏上马镫尖翘莲步显得狭窄,扬鞭时柔软得柳腰弯弯。淡扫蛾眉朝向天子的宫阙,画角频繁催促出汉关。想要下马却几番担心不稳,吟诗时不惜玉手攀扶。瓜皮小艇木兰做的桨,自幼生长在吴地的女子习惯自己摇桨。四周墙壁绘着芙蓉缓缓唱歌,在五湖的烟水间远远行舟。春波浦口系着离情,秋月江心撩起宿恨。划桨迎接桃叶般的佳人,衣香人影走过红桥。金钗堕落香发披散一盘,红颜柔软贴着如霞般的丹唇。因为害羞难以抬头,忽然梦到欢乐之处暗自弹泪。拥着麝香入睡窥视月光,黄莺啼叫唤醒惋惜春残。向来是留给才子共赏,只贪恋双栖而不耐孤单。梳妆完毕不肯下楼台,母亲催促才缓缓走来。酒令严苛使客人醉倒,箫声缓缓传来报知花开。惊回红粉佳人狂言发出,湿透青衫老泪纵横。却怪那眼波传递密意,一杯酒偏偏敬给有才华的人。哪一个风姿能与你相似,曾经在纸上唤出真真。天生的妩媚适宜留下影像,宫廷样式的梳妆更加超凡脱俗。难以让有情之人空对着色相,偏偏从无语之中显出神韵。愿做周昉那支纤细的画笔,得以亲近粉泽脂香。千古以来美人的哀怨寄托在此声中,仔细翻看歌谱闲时评说。白头之人慷慨谈论兴衰,红粉佳人漂泊半生半死。残月晓风留下美好的词句,幽窗冷雨触动痴情。如果这词出自吴地女子之口,唱到多情之处眼泪会流得更多。早晨起来还留有醉后的红脸,对着绮窗羞于坐在镜台前。描出的两道眉毛如遥远的春山,眼睛明亮如寒冷的秋水。不相信如花朵般光彩灼灼,果然像月亮般圆圆满满。等待郎君擦拭如同芙蓉般的面容,笑着挽着香肩并肩而看。不忍再饮合欢酒,身体温软难以扶起像一堆玉。粉腻红晕从脸颊散去,潮红香气染到眉上。身体柔软因为熨帖身体腰肢弯曲,假装想要窥视人半抬着眼。怀疑是玉床上西施睡着,错把她当成乘坐步辇的杨贵妃。何曾与双文有约,素不相识却恍惚遇见您。花容易使人迷惑如同都是蝴蝶,山精不散也如同云气。相思相见最终默默无语,倾国倾城只是听闻。幻境模糊还怜惜分别,如果是真的就更难分离。慵懒地整理花冠害怕下床,腰围消瘦被困在幽房之中。早知道命运不好丝线难续,转而后悔多情尝试各种药物。芳草蔓延到天涯人离去很久,落花时节燕子匆忙归来。非常可怜憔悴容光消减,反而说我原本不是为了郎君。打开帘子瞥见边城的月亮,顾影自怜脚步悄然停下。漳水之上云寒飘着一片树叶,驴山秋早朝拜双星。年年初照人应该变老,夜夜常圆灵药才有效。忽然领悟前身感慨被贬谪,晚睡的心事诉说给谁听。浓艳娉婷映照阴丽华,姿态柔美嫉妒仙花。为什么独自欣赏还酣醉于酒,反而相逢时不看花。离开后衣香徒然可闻,从前的门巷已经远在天涯。奇怪她带着笑容靠着栏杆,沉醉在东风里独自击鼓。深夜织锦字写得歪斜,在短灯架下题曲墨痕增加。挑开红色火焰金钗刚拔下,扫完蛾眉镜子半遮。照别时慵懒地垂下双行泪,合欢时高兴地结成并头花。假装害羞却把银灯背过去,告知金莲步散晚衙。碧色栏杆外绿杨成荫,珠帘低垂金屋幽深。划开水波花朵浸在水中,卷开如雾的轻纱月亮窥视树林。数着残落的玉露听到裁剪衣服的声音,盼着靠近银河想起远行的丈夫。除了化为莹虫巧妙进入,料想难以买到隔帘的心意。曾经听闻吴宫教习战阵,亲自击鼓作《小戎》赋。不是将军特别看重女色,简直让娘子也能称雄。挥舞兵器笑着身体柔弱腰肢颤抖,穿上铠甲妆容严谨汗湿粉红的脸。兵气难以振奋歌声将要停止,空自怜惜垓下项羽的气概。本来体态是天然生成,穿着缟素衣裳更觉得美丽。不与闺房中的女子争斗脂粉,只适合与诗酒相伴如同神仙。笑着摘取芝草与云一同采撷,梦中进入梅花怀抱月亮而眠。任凭你在昭阳宫位居第一,在山中清纯如同出山的泉水。

注释

即胭脂,也指燕支山,在今甘肃永昌县西、山丹县东南。这里既点明地点,也可暗示与美人相关的艳丽色彩。;胡笳吹奏的节拍。笳,是一种古代北方民族的吹奏乐器,笳拍常用来表达胡地的情思和哀怨。;草木初生的嫩芽。这里形容柳条新长出的枝芽。;毛色斑驳的马。此处描绘美人骑马的形象。;古代处死刑,罪人席藁伏于砧上,用鈇斩之。'藁砧'为妇女称丈夫的隐语。

赏析

这首组诗从多个方面展现了美人的不同情境与心境。文学手法上,诗中运用了大量的细节描写,如“描成两道春山远,照彻一泓秋水寒”通过对眉和眼的描写生动勾勒出美人的容貌。在场景描写方面,“碧阑干外绿杨阴,珠箔低垂金屋深。划破波纹花浸水,卷开雾縠月窥林”营造出幽美静谧又略带惆怅的氛围。情感表达丰富多样,有美人的哀怨、相思,如“春波浦口离情系,秋月江心宿恨撩”;有对命运的感慨,像“早知命薄丝难续,转悔情多药备尝”。在意境营造上,融合了边塞、江南等不同的地域特色,既有“秋高漠北空环佩”的塞外苍凉,又有“四壁芙蓉歌缓缓,五湖烟水载迢迢”的江南柔婉。主题思想上,通过对美人的描写,反映出历史、爱情、命运等多重主题,美人在不同情境下的遭遇暗示着人生的无常和情感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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