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十五首

清 · 蒋士铨 · 五言

原文

洒秋风泪痕几许，酿成酸楚如此

哀猿啼到三声后，不管征人欲死

吾与尔，分万斛，闲愁歌泣将焉止

青春去矣，问何者销忧，只应无语，相对夕阳里

情一往，滟滟溶溶难比，恰似一江春水

无端风雨豪端出，哀怨声盈天地

知音几，个我辈，伤心不但钟情耳

呜呜谁倚，当付与双姑，玉箫相和，低唱过彭蠡

看斯人嵚嵜历落，不应寂寞如此

我为壮夫君白首，相见紫薇花底

三年矣、但诉说，平生大抵劳薪耳

故乡千里，到月白风清，酒阑灯灺，梦断一竿水

风涛阔，几许躁鳞赪尾，浮沉毕竟何止

烟波着个忘机叟，鸥鹭同生怜喜

鱼不饵、想得失，抛空老作天随子

凭谁呼起，把两鬓风尘，卅年心事，都共钓编委

挂秋旻布帆无恙，何堪相送南浦

鲤鱼风起人归也，吹动一城砧杵

津头鼓、报水宿，邮签红到青枫树

画中延伫，问拍拍凫鹥，船艄可肯，添我捉鱼舻

思往事，会把江山闲数，孤篷听遍寒雨

而今尚作临渊羡，敢与樵兄为伍

心自语、且暂借，渔蓑笑学灯前舞

芦花深处，坐辞淀湖边，输他征雁，共汝宿平楚

划人闲东西南北，无情最是秋水

水与秋光较深浅，不敌相思无底

愁欲死、怨海内，知音不合相知耳

离怀若此，谁耐得星星，夕阳红树，几个雁声里

记前岁，同在京华怀两，两怀又复相似

自北而南魂黯黯，我是画中汀沚

三千里、待随着，樯乌转掷风帆尾

慰君何以，愿横铲遥山，填平巨浸，缩地共欢喜

怪西风聚来鸿影，又将兄弟吹散

自从鸡黍登堂后，心在寿萱花畔

雅头粲、纵不解，风诗解捧留宾案

从容一饭，有无限清言，霏霏玉屑，斜日照帘蒜

依依处，别绪几多凌乱，津头自上青翰

故乡难住他乡远，底事雁行分断

江南岸、和病妇，慈亲思念增长欢

一条河汉，把天上星光，人间山色，隔作几般看

想绮窗琴边书畔，离怀一样相忆

添得缄楼几多话，目断江天无极

扪胸臆、既相识，如斯不若休相识

亲围难即，但计算征途，丁宁母弟，前路慎眠食

留不住，惭愧石尤无力，去帆千片如织

秋江正可迟迟去，争奈铜镇催逼

缁尘域、欢钗佩，衣冠知己都难得

老天催抑，教比客来南，南人往北，又不插双翼

别燕云软红尘土，板舆一两轻御

梦魂先到江南岸，画取尚书词句

红几数、待小建，花坊碎锦亲题署

黄莺相遇，认旧日使君，朱陈村里，乍暖劝农路

燕支坞，坐领满身香露，寿觞欢进无数

醉来可忆长安陌，二月街头卖处

将母去、至乐在，田园此事教人妒

好春遮获，索半臂偎寒，红妆举烛，续撰遂初赋

指南天鸿来燕去，河干阅尽车马

天涯修禊无多友，却又送君行也

花信寡、只一树，长条斜映离亭写

文章新价，想扁舟过处，还如莺掖，传说姓名雅

吾庐在，不等求田问舍，驴车暂许停驾

一年偷署湖山长，管领诗坛酒社

堂上斝、照彩袖，宫袍乐事多牵惹

凉秋新夏，愿旧疾消除，身如药树，习静寿萱下

泛春游花明柳暗，轻舟自缓于马

江乡十里珠帘卷，笑指状元来也

情多寡、择好句，旗亭壁上亲题写

春风无价，倘妙手传神，画来团扇，风度定闲雅

清暇日，重启读书旧舍，古人谁足方驾

天公厚意科名美，莫恋月村烟社

抛酒斝、念国士，遭逢魏阙添萦惹

翻经长夏，将后世评论，他年事业，料理一灯下

接平泉玻璃万顷，旧开丞相花墅

角巾曾咏澄江练，渌净执经堂户

春申浦、记芳草，裙腰晒遍斜阳罟

昔游佳处，但一著低回，水边林际，历历尽堪数

曲江宴，忽漫绾人簪组，朱轮来往公府

冰衔小署诗人字，臣本张溪渔父

教画取、画叶叶，蜻蛉欸乃摇轻橹

待持竿缕，把卅载忘机，临渊心事，细向惠施语

写风怀分司御史，依依射鸭阑曲

熏炉侍女桐阴下，添染朝衫新绿

珠几斛、买翠钿，成双暖老须燕玉

画中看足，道舞扇歌裙，不曾真个，新注小名录

人生事，大抵烟云断续，但须举酒相属

娇儿解觅金鱼佩，还乞老夫诗读

香荈熟、待舌本，回甘清味徐徐复

多情杜牧，休再发狂言，惊回红粉，笑转紫云目

认田田东西南北，碧波鱼戏莲叶

藕花亭子新凉后，一桁栏干斜折

人影贴、唱水殿，风来香与鸥波接

暮云千叠，想十里平山，二分明月，中有笛声擪

缁尘海，那觅采芳菱艓

漫寻手板支颊

画楼若许人同倚，三尺碧筒应挟

冰簟阔、指明镜，中央小梦宛央惬

银河难涉，只百顷风潭，千章夏木，都借画屏摄

放先生鸾台凤阁，如何梦绕烟水

九峰三泖空蒙极，移人辋川图里

还细指、看一桁，斜阳网挂鱼虾市

钓丝楼底，怕阑外沙崩，槛边湍落，鸥鹭暗惊起

苍茫外，何处汀唇沙觜

轻帆叶叶如驶

谁欤管领湖山者，让与芦中穷士

君莫拟、浑不放，大鱼东海扬鬐尾

御沟波渳，且斫脍蓬池，钓鳌瀛岛，岂必食河鲤

古今人贞心烈性，捐生大抵如许

狗彘纷纷草间活，何必同年而语

休悉数、到地覆，天翻毅魄难枚举

青燐如雨，指太仆街头，阜成门内，死算得其所

寻榆垈，马鬣累累相聚

还如堂列宾主

珊然环佩灵旗闪，点点神光来去

声激楚，听鬼唱，秋愤痛彼离离黍

廉姬季女，踏两朵慈云，生天稍后，来趁九莲炬

写秋光难寻匹练，湿银犹被轻盖

不放楼台浸空阔，换了荷花世界

烟水碍、待剪出，鸥波那有并刀快

黏天无赖，怕铺满明河，误他乌鹊，接翅碧云外

遮掩处，牵惹荇钗菱带

凌波袜子偷晒

镜里山痕无一点，谁见秋娘眉黛

漂泊债，有荡子，离妻种种伤心在

许多机械，算蛟落寒罾，蟹迷新簖，更比网罗坏

译文 / 白话释义

秋风中洒落多少泪痕，才酿成如此的酸楚。哀猿啼叫三声之后，哪管征人就要死去。我和你啊，分担万斛闲愁，这般忧愁悲歌哭泣何时才会停止。青春已经消逝，问什么能够消除忧愁，应该只是默默无语，在夕阳下相对。一往情深啊，像那滟滟溶溶的江水难以相比，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无端风雨从笔端涌出，哀怨之声充满天地。知音能有几个，像我们这样，伤心不只是因为钟情。呜呜咽咽靠着谁呢？应当交给两位姑娘，用玉箫相和，低声吟唱着渡过彭蠡湖。看这人品格独特不凡，不应该如此寂寞。我为那壮士等到白头，在紫薇花下相见。三年了，只是诉说，一生大概都是劳苦疲惫。故乡远在千里之外，到那月白风清之时，酒尽灯残，梦断在一竿钓丝的水边。风涛浩渺，有多少急躁的鱼儿红尾摆动，浮沉不定哪里会停止。在烟波中有个忘却机心的老人，与鸥鹭同生共怜同喜。鱼儿不上钩，想想得失，抛开一切老来愿做天随子。凭借谁来唤起，把两鬓的风尘，三十年的心事，都一同交给钓竿丝线。挂在秋天天空的布帆安然无恙，怎能忍受在南浦送别。鲤鱼风起时人要归去了，吹动满城捣衣的砧杵。渡口的鼓声，报知水上宿夜，邮签从红到青挂在枫树上。在画中久久伫立，问那拍拍翅膀的凫鹥，船梢是否肯，加上我捉鱼的船。思念往事，会把江山悠闲点数，孤篷中听遍寒雨。而现在还临渊羡慕，敢与打柴的兄弟为伴。心中自语，暂且借来渔蓑在灯前笑着学舞。坐在芦花深处，在淀湖边辞行，比不上那远行的征雁，与你一起宿在平楚之地。划分人间东西南北，最无情的就是秋水。水和秋光比较深浅，敌不过无底的相思。忧愁得要死，怨恨海内，知音不该相互知晓啊。离别的情怀如此，谁能忍受那星星点点，夕阳下的红树，几声雁叫之中。记得前几年，同在京城怀有两种情怀，两种情怀又十分相似。从北向南灵魂黯淡，我就像画中的汀洲。三千里路，等待随着船桅上的乌鸦转向风帆之尾。拿什么安慰你呢，愿横铲远处的山，填平巨大的水泽，缩短距离一起欢喜。奇怪西风聚集来大雁的身影，又把兄弟吹散。自从以鸡黍待客之后，心就在萱草花畔。头发光亮，纵然不懂《诗经》中的风诗，也懂得捧起留客的杯盘。从容地吃一顿饭，有无限清雅的言谈，像玉屑纷飞，斜阳照着帘栊。依依不舍之处，离别的情绪多么凌乱，在渡口登上画船。故乡难以居留他乡又遥远，为什么兄弟要分离。江南岸边，和病中的妻子，对慈亲的思念不断增长。一条银河，把天上的星光，人间的山色，隔成几般模样。想那绮窗下琴边书畔，离别的情怀一样相互忆念。增添了楼阁中多少话语，望断江天没有尽头。摸着胸口想，既然相识如此，不如不相识。亲人难以接近，只能计算着征途，叮嘱母亲和弟弟，前路要谨慎睡眠饮食。留不住啊，惭愧石尤风没有力量，离去的船帆千片像织布一样。秋江正好可以慢慢地离去，怎奈那铜漏催促逼迫。在尘世之中，欢乐的钗佩，衣冠间的知己都很难得。老天催促压抑，让从北方来南方的人，南方人去北方，又不插上双翅。告别燕地那软红的尘土，轻便地驾驭一两辆车。梦魂先到江南岸，画下尚书的词句。有几朵红花，等稍稍建成，花坊中碎锦般的景色亲自题字署名。遇到黄莺，认出旧日的使君，在朱陈村里，乍暖还寒时劝农的路上。在燕支坞，满身沾满香露坐着，无数次欢快地举杯祝寿。醉了可还记得长安的街道，二月街头卖东西的地方。带着母亲离去，田园之乐最让人嫉妒。美好的春天被遮挡收获，索要半臂来抵御寒冷，红妆女子举起蜡烛，继续撰写《遂初赋》。指南边天空大雁来来去去，河边看尽车马往来。天涯间修禊的朋友不多，却又要送你远行。开花的消息很少，只有一棵树上，长条斜映着离别的亭子。文章有了新的价值，想那小船经过之处，还像在宫廷之中，传扬着高雅的姓名。我的家啊，不等着求田问舍，驴车暂时停下。一年中偷着担任湖山的长官，管理诗坛酒社。堂上的酒杯，照着彩袖，宫袍带来的乐事多有牵惹。凉秋和新夏之时，愿旧疾消除，身体像药树一样，在萱草下习静求长寿。泛着春舟在花明柳暗之处，轻舟比马还慢。江乡十里珠帘卷起，笑着指着状元来了。情多还是情少，选择好的句子，在旗亭壁上亲自题写。春风是无价的，倘若妙手能描绘出神态，画在团扇上，风度一定闲雅。清闲的日子，重新开启读书的旧舍，古人谁能比得上。天公厚意给了美好的科名，不要贪恋月下的村落和烟霞中的村落。抛开酒杯，念及国士，在朝廷任职增添许多牵惹。长夏时翻阅经书，将后世的评论，他年的事业，在一盏灯下料理。连接着平泉那玻璃般的万顷水面，旧时丞相开辟的花墅。戴着角巾曾经咏叹澄江如练，在清澈洁净的执经堂户。春申浦啊，记得芳草，裙腰般的芳草被斜阳晒遍渔网。昔日游玩的好地方，但只要一想起就低回不已，在水边林际，历历在目都能数清。曲江宴上，忽然被官服束缚，朱轮在官府间来往。低微的官衔署上诗人的名号，我本是张溪的渔父。让人画下，画那一片片叶子，蜻蜓欸乃声中摇着轻橹。拿着钓竿丝线，把三十年忘却机心，临渊的心事，仔细向惠施诉说。描写风怀的分司御史，依依在射鸭的曲栏之处。熏炉旁侍女在桐阴下，给朝衫添染上新绿。几斛珍珠，买来翠钿，成双作对温暖老人需要像燕地美女一样的佳人。在画中看够了，说那舞扇歌裙，不曾有真的，新注上小名录。人生之事，大概就像烟云断断续续，但必须举起酒杯互相劝饮。娇儿懂得寻觅金鱼佩饰，还向老夫求诗来读。香茶煮熟了，等舌头品尝，清味慢慢回来。多情的杜牧啊，不要再发狂言，惊回红粉佳人，笑转紫云般的眼睛。辨认那田田的莲叶间鱼儿东西南北游动。藕花亭子新凉之后，一道栏杆斜着折断。人影靠近，在水殿中唱歌，风吹来香气与鸥波相接。暮云层层叠叠，想那十里平山，二分明月，中间有笛声呜咽。在尘世的茫茫烟海之中，哪里去寻觅采芳的小船。漫无边际地寻找手板托着脸颊。画楼如果允许人一同倚靠，应该挟着三尺长的碧筒。冰簟宽阔，指明镜子一样的水面中央，小梦惬意。银河难以渡过，只有百顷风潭，千章夏木，都借画屏摄取。放开那在鸾台凤阁的先生，为何梦绕着烟水。九峰三泖极其空蒙，像移入王维的辋川图里。还细细指着，看一道斜阳下网挂着鱼虾的集市。在钓丝楼底，怕栏杆外沙岸崩塌，槛边水流湍急下落，鸥鹭暗暗惊起。苍茫之外，哪里是汀洲的边缘。轻帆一叶叶像飞驶一样。谁来管理湖山呢，让给芦中的穷苦士人。你不要比拟，完全不让大鱼在东海扬起鳍尾。御沟的水波微小，且在蓬池斫脍，在瀛岛钓鳌，难道一定要吃河中的鲤鱼。古往今来的人贞心烈性，捐生大概都是这样。猪狗纷纷在草间活着，何必和他们同年而语。不要全部列举，到天翻地覆之时，刚毅的魂魄难以枚举。青磷如雨，指着太仆街头，阜成门内，死得其所。寻找榆垈，马鬣一样的坟冢累累相聚。还像堂中排列着宾主。玉佩相碰发出声响灵旗闪动，点点神光来来去去。声音悲楚，听鬼唱着，秋愤痛惜那离离的黍苗。廉姬和季女，踏着两朵慈云，升天稍晚，来赶九莲炬的光明。描绘秋光难以找到匹练般的景色，湿银般的秋光还被轻云遮盖。不让楼台浸泡在空阔之中，换了荷花的世界。烟水阻碍，等待剪出，鸥波哪有并州快剪刀那么快。黏连着天空无赖，怕铺满银河，耽误了乌鹊，让它们在碧云外接翅飞翔。遮掩之处，牵惹着荇菜和菱角的带子。凌波仙子的袜子偷偷晾晒。镜子里看不到一点山的痕迹，谁能看到秋娘的眉黛。漂泊的债务，有浪荡子，离别的妻子种种伤心之处。许多机巧之事，算蛟龙落入寒网，螃蟹迷失在新簖之中，比网罗还坏。

注释

比喻品格卓异出群。；红色的鱼尾，常用来形容鱼。；灯烛将熄，此处表示夜深。；凫和鸥，泛指水鸟。；桅杆上的乌形风向仪，也指船。

赏析

这首《摸鱼儿十五首》情感丰富复杂，意境深沉。从文学手法上看，善用比喻、象征等。如‘情一往，滟滟溶溶难比，恰似一江春水’，将情感比作一江春水，化用李煜词句，生动地表现出情感的绵延不绝。在情感表达上，有对时光流逝、青春不再的惆怅，如‘青春去矣，问何者销忧，只应无语，相对夕阳里’，夕阳的意象烘托出一种落寞无奈之感；也有对知音稀少的哀怨，‘知音几，个我辈，伤心不但钟情耳’，直抒胸臆。诗中的意境多为萧索、孤寂，像‘风涛阔，几许躁鳞赪尾，浮沉毕竟何止。烟波着个忘机叟，鸥鹭同生怜喜’描绘出一种烟波浩渺中的孤独寂寥。主题思想涵盖了人生的诸多感慨，包括身世漂泊、离情别绪、对往昔的追念以及对现实的不满等。其结构上较为松散，但每首之间又有着情感的内在联系，如在离别的主题下，从不同场景、不同对象展开，使这种离别的愁绪更加全面而深刻地呈现出来。

主题与意象

伤离别叹知音感身世愁时光抒孤寂写漂泊怀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