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陶征君饮酒二十首

明 · 杨起元 · 五言

原文

处世实大梦，何事更齐之

蝴蝶为庄周，宁似翩翩时

容悴缘识转，真性不如兹

所以觉者心，任运匪复疑

我有莫逆交，对酒欢相持

古人顺天命，采蕨登西山

善恶疑报施，史氏轻立言

不患节不高，患不见吾天

求仁而得仁，圣训谁其传

异端塞吾道，人人丧其情

有酒虽肯饮，亦取达士名

复有不饮者，拘拘劳我生

真饮真不饮，宠辱何所惊

与君结欢好，各依真饮成

黄鸟音载好，当春不独飞

偶然失群侣，嘤嘤声转悲

盻睐若不定，上下何依依

精神感同气，尔友遥来归

性悦遂闲止，此意何时衰

我愿请天帝，使彼永无违

竟日披群籍，不为众说喧

问君何能尔，得一斯无偏

开卷见吾心，开门见青山

良友时复来，由然相往还

奇字吾不识，相对常无言

圣道千万涂，谁知非与是

相是更相非，见界永不毁

醴酒入我唇，甘味却类尔

何不自见见，高文徒为绮

茉莉来南国，玉蕊发其英

馨香随风扬，感我故园情

况复月色佳，尊酒欢与倾

羲御渐委辔，阶下虫微鸣

不觉歌式微，慨然怀友生

松柏经严冬，卓卓霜雪姿

孤根异群植，岂在叶与枝

凡物禀正性，独立不为奇

春融万汇作，孑孑空尔为

思我湖上山，何日税尘羁

我登从姑山，天门划然开

恍惚睹仙翁，世界如无怀

仙翁为我言，圣学久已乖

江河乱其流，鸟兽失其栖

灼灼青莲花，娟娟出其泥

别见损至精，金石焉得谐

稽首谢仙翁，学子从前迷

我今得一见，此见永不回

我有明月珠，得之南海隅

持以诧时俗，此珠满尘涂

暴殄不爱惜，役役随所驱

惭愧辽东彘，不知世有馀

置之怀袖间，默默且自居

自从孟氏来，孰可与吾道

往往存微言，柴桑五柳老

纵饮非放达，虽贫不枯槁

我爱止酒篇，字字无不好

珍珠杂鱼目，讵能识其宝

再玩桃花源，恍然解意表

仲淹生隋世，麟出非其时

上策不见收，由然与世辞

讲学河汾间，斯文其在兹

知命故不忧，尽性吾何疑

大哉中说书，周公岂我欺

诋讥伤予心，愿从子所之

有士同学道，趣舍邈异境

一士学长睡，一夫学长醒

醒睡还相讥，谁能会其领

睡者非我适，醒者非我颖

睡睡与醒醒，学人此当炳

孔门言为仁，欲仁仁即至

譬彼中山酒，一饮千日醉

乘坠俱不知，宁复论造次

海上逐臭夫，汲汲求富贵

于我如浮云，蔬水有真味

天地俱无穷，无穷为一宅

形运能不疲，神行乃无迹

大年十二会，小年止于百

有形无不坏，有发无不白

若不悟其真，此生良可惜

少年何所事，黾勉事六经

行行向不惑，恍惚犹无成

不如且置之，待我问五更

睡起理巾栉，舒徐步前庭

茉莉花正开，好鸟时一鸣

此外未或知，聊以适吾情

首阳与柳下，百世兴其风

君子胡不由，哆口谭时中

吾门恶乡愿，无为徒尚通

学步失邯郸，学箕斯良弓

局局当世士，陷井聊自得

不读秋水篇，胡由祛所惑

吾人有神理，而乃自湮塞

谁肯舍双睫，一观化人国

始觉吾丧我，隐几但默默

金门可以隐，碧山可以仕

所乐非穷通，为仁总由己

不待曾点言，始觉三子耻

铿然舍瑟处，便是唐虞理

人生大妄中，妄妄胡可纪

不复梦周公，仲尼所以止

扪虱谈时务，雄豪焉足恃

陶公天民彦，慨世少复真

吾真既不复，弥缝焉得淳

大哉鲁中叟，日月万古新

六经罗章句，灰灭甚狂秦

所赖故来物，耿耿绝纤尘

耳目各聪明，四体俱能勤

如何不自识，浪子忘其亲

赖君有巨筏，与我渡迷津

歌彼饮酒诗，脱我头上巾

一醉自如如，永为羲皇人

译文 / 白话释义

人生在世就像一场大梦，又何必再去强求整齐划一呢。蝴蝶化为庄周，难道还像翩翩起舞之时那样吗？容颜憔悴是因为见识转变，人的真性却并非如此。所以觉悟者的心，听任命运不再疑惑。我有莫逆之交，相对饮酒欢乐相扶持。古人顺应天命，采食蕨菜登上西山。善恶是否有报应难以确定，史官轻易地留下言论。不担心气节不高，只担心看不到自己的天性。求仁而得仁，圣人的教诲谁来传承。异端邪说阻塞了我的正道，人人丧失了真情。有酒虽然肯喝，也是为了博取通达之人的名声。又有不喝酒的人，拘束劳累我的生命。真喝或真不喝，宠辱又有什么可惊怕的。与君交好，各自依照真心饮酒的态度行事。黄鸟的声音多么美好，在春天不会独自飞翔。偶然失散了同伴，嘤嘤的叫声转为悲哀。目光左顾右盼若不安定，上下飞翔多么依恋。精神上因为同气相感，远方的朋友又归来了。性情愉悦于是闲居，这种心意什么时候会衰退。我愿请求天帝，让它们永远不分离。整天翻阅众多书籍，不被众说纷纭所扰乱。问君为什么能这样，得到一个根本就不会有偏差。翻开书本能看到自己的心，打开门就能看到青山。好友不时前来，悠然地互相往来。生僻的字我不认识，相对常常默默无言。圣道有千万条道路，谁知道对错。互相肯定又互相否定，见解的界限永远不会消除。甜酒进入我的嘴唇，甘美的味道却像你（这里指代前文的圣道等难以捉摸的事物）。为什么不自己审视自己，高妙的文章只是华丽而已。茉莉来自南方，玉蕊开放花朵。馨香随风飘扬，触动我故乡的情思。何况又有美好的月色，举杯欢快地饮酒。太阳渐渐落下缰绳（指太阳西下），台阶下的虫子轻微鸣叫。不知不觉唱起《式微》，感慨地怀念朋友。松柏经历严冬，有着卓然挺立在霜雪之中的姿态。孤根不同于群植，难道在于叶子和枝条吗。凡是事物禀受纯正的天性，独立并不为奇。春天使万物融化生长，孤独地挺立只是徒然。思念我湖中的山，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尘世的羁绊。我登上从姑山，天门豁然打开。恍惚间看到仙翁，世界好像无怀氏（传说中的上古帝王）时一样。仙翁对我言说，圣学已经长久背离正道。江河乱流，鸟兽失去栖息之所。灼灼的青莲花，美好地从泥中长出。离别会损害至纯的精魂，金石怎么能和谐呢。稽首拜谢仙翁，学子以前迷失方向。我现在得以一见，这种见识永不改变。我有明月珠，从南海边得到。拿它向世俗之人夸耀，这珠子沾满灰尘。肆意糟蹋不爱惜，被驱使着忙碌奔波。惭愧像辽东的猪，不知道世上还有多余的（好东西）。把它放在怀袖之中，默默地独自存放。自从孟子以来，谁能和我一起谈论大道。往往留存着精妙的言论，柴桑的五柳先生（陶渊明）。纵情饮酒并非放达，虽然贫穷却不憔悴。我爱《止酒》篇，每个字都很好。珍珠混在鱼目之中，怎能识别宝物。再次玩味《桃花源记》，恍然理解其中深意。王通（仲淹）生于隋朝，麒麟出现却不是时候。好的策略不被采纳，于是与世人辞别。在河汾之间讲学，斯文就在这里啊。知道天命所以不忧，尽情发挥天性我有何疑惑。伟大啊《中说》（王通的著作），周公难道会欺骗我。诋毁讥讽伤我的心，愿意跟随您去。有士人一同学习道，取舍却有很大差异。一个士人喜好长睡，一个士人喜好长醒。醒者和睡者还互相讥讽，谁能领会其中要领。睡觉的不是我所适宜的，醒着的不是我所聪颖的。睡与醒，学习的人应当明白。孔门说实行仁道，想要仁仁就会到来。就像中山的酒，喝一口就会醉千日。是升是降都不知道，哪里还能论及仓促之事。海上追逐臭味的人，急切地追求富贵。对我来说就像浮云，粗茶淡饭有真滋味。天地都是无穷的，无穷就是一个住宅。形体运行能够不疲惫，精神运行就没有痕迹。长寿的有十二会（一种纪年单位），短寿的最多百年。有形体的没有不坏的，有头发的没有不白的。如果不领悟其中真谛，这一生实在可惜。少年做什么事呢，勤勉地学习六经。渐渐走向不惑之年，恍惚间好像没有成就。不如暂且放下，等我问五更（指等到合适的时候思考）。睡醒起来整理头巾梳子，舒缓地漫步在前庭。茉莉花正开放，好鸟不时鸣叫一声。此外没有什么知晓的，姑且用来适合我的心情。首阳山的伯夷和柳下惠，百代兴起他们的风尚。君子为什么不遵循，张开嘴谈论时中的道理。我们厌恶伪善的乡愿之人，不要只是崇尚通达。学习走路却失去了邯郸（的步伐），学习箕山（的隐士）才是好的效仿。局促的当世之人，在陷阱中还自我满足。不读《秋水》篇，怎么能去除疑惑。我们人有精神天理，却自己堵塞。谁肯舍弃双眼，去看一看化人国（理想国之类）。才发觉我丧失了自我，靠着几案只是默默无言。金门（朝廷）可以隐居，碧山（山林）可以出仕。所快乐的不是困窘和显达，实行仁道全在于自己。不必等到曾点发言，才觉得其他三人（子路、冉有、公西华）可耻。铿然放下瑟的地方，就是唐虞（尧舜）的道理。人生在巨大的虚妄之中，虚妄又怎么能记录。不再梦到周公，这就是孔子停止（梦周公）的原因。捉着虱子谈论时务，英雄豪杰哪里值得依靠。陶公（陶渊明）是天赋卓异的人，感慨世间很少再有真性。我的真性既然不再有，弥补哪里能使社会淳朴。伟大啊鲁国的孔夫子，像日月一样万古常新。六经罗列章句，在暴秦时几乎灰飞烟灭。所依赖的是以前的事物，耿耿于心没有纤尘。耳目各自聪明，四肢都能勤劳。为什么自己不认识自己，浪荡子忘记自己的亲人。依赖您有巨大的木筏，和我一起渡过迷津。歌唱那饮酒诗，摘下我头上的头巾。一醉就自由自在，永远做伏羲时代的人。

注释

古时的一种跪拜礼，叩头至地，是九拜中最恭敬的一种。常为臣子拜见君父、祭祀天地祖先等所用。；无怀氏，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在这里指代一种理想的、质朴的时代。；麒麟出现。麒麟在古代被视为祥瑞，这里指王通这样的贤才出现却不逢时。；形容人拘束、狭隘的样子。；指伪善、欺世盗名的人。孔子曾批判乡愿是‘德之贼也’。

赏析

从文学手法上看，这首诗运用了大量的用典手法，如‘采蕨登西山’引用伯夷、叔齐采薇西山的典故，‘首阳与柳下’提及伯夷和柳下惠，通过这些典故丰富了诗歌的内涵，使诗歌在短小的篇幅内蕴含深厚的文化底蕴。诗中还多有对比之处，像‘一士学长睡，一夫学长醒。醒睡还相讥’将长睡之士和长醒之士进行对比，突出不同的生活态度。在情感表达方面，诗人表达了对真性的追求，对圣学乖离、世风日下的感慨，以及对陶渊明等高士的崇敬之情。诗歌意境较为复杂多元，既有对理想境界如无怀氏时世界的向往，又有对现实世界中人们追逐富贵、丧失真情的批判。主题思想上，诗人通过对诸多事物、人物、道理的探讨，传达出对人生真谛、圣道传承、真性回归等多方面的思考。诗中的意象丰富，如松柏、青莲花、明月珠等，这些意象各自具有象征意义，松柏象征着卓然独立的品质，青莲花代表着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明月珠则暗示珍贵却被世俗糟蹋的事物，它们共同构建起诗歌深邃的内涵。

主题与意象

抒情用典哲理批判向往归隐真性圣学人生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