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哀

清 · 王采苹 · 五言

原文

改火感桑柘，倏焉已再期

松楸望难极，响象茫难追

招魂峡江头，甘醴盈尊罍

援琴不成声，万绪纷如丝

同气三五人，慰我毋自悲

我悲讵能已，恻恻中肠摧

俯察逝水流，仰瞰孤云飞

年命亦靡常，泉台会相随

灵旗渺何处，烈烈飘风来

一恸对几筵，旧事感历历

吾舅官均州，十载多政绩

棠阴俨然在，樵牧勤护惜

斯时况多故，剽掠纷盗贼

孚信能足兵，清野在坚壁

捍御何辛劳，昕宵忘寝食

催科拙甘任，逋赋日已积

空馀利济怀，宁免司牧责

改官赴信阳，捧檄嗟行役

能无折腰叹，感此暮景迫

引疾聊息肩，就养足怡悦

堂构喜克承，循良有贻则

武邑与蔡坡，弦诵同一辙

奈何爱日驰，五载去飘瞥

欢悰杳难追，兰寝断行迹

再歌《蓼莪》篇，呼吁亦何极

缅怀属纩时，死丧叠相继

舅老白盈颠，频年病惊悸

大药苦难求，骑箕竟长逝

叔也二竖侵，和缓费疗治

兀兀簿书间，食少形已瘁

一朝构闵凶，灭性难守戒

姑也体素羸，神伤益憔悴

抚兹杞妇悲，复洒西河泪

全归庶无憾，遗痛曷有既

嗟哉薄宦贫，棺衾未预置

斯时夏正中，炎热如火炽

瓦盘挹水多，葵扇招凉至

三日殓始成，惴惴胡敢懈

躄踊一号啕，惨惨日阴曀

天道其宁论，胡为酷如是

旅殡何苍凉，窀穸犹未安

期年议始定，众口徒纷然

厚薄本寸心，庶免悔吝愆

故乡千馀里，水陆多险艰

萧萧班马声，瑟瑟丹旐寒

护持赖手足，凡百皆周旋

奈何未克归，执绋随征鞍

百身安可赎，眺远空长叹

何当侍先茔，诛茅结一椽

瞻依傍松柏，享祀供苹蘩

风尘正澒洞，双鬓惜已斑

丹砂竟何益，仙驭茫难攀

安得少伯舟，飘然五湖边

斯怀苦难遂，奋往无修翰

平原愁纵目，短碣埋荒烟

何时马鬣封，恩光被重泉

一为《蒿里》曲，援笔涕汍澜

宦游客中州，飘零馀八口

清风传奕世，囊橐无所有

官逋及私负，累累积如阜

典鬻易米薪，操持到井臼

幸有娣妇贤，艰难互相守

风雨何飘摇，谁与保户牖

苦居失昏旦，愦愦如中酒

刻木空肖形，英灵俨座右

遗物少奇珍，故衣杂佩玖

缄封未忍开，奚必竞分剖

岂无萋菲言，利害切肤受

信我皎日怀，中表谊尤厚

伯氏篆固陵，禄米分升斗

日给仅可敷，忧来独搔首

安贫本吾分，内省亦何咎

媚时宁有方，取舍忍无苟

生意何寥寥，微躯当速朽

译文 / 白话释义

更改火种时看到桑柘，转眼间已经过了两年。遥望远在天边的松楸墓地，往昔的音容已难以追念。在峡江头招魂，甘美的酒浆盛满杯盏。拿起琴却弹不出声音，万千思绪纷乱如丝缕。同胞兄弟三五人，安慰我不要独自悲伤。我的悲伤怎能停止，悲痛在心中摧折肝肠。俯身看那逝去的水流，仰头看那孤单的飞云。寿命也无常，黄泉之下将会相随。灵旗在渺茫之处，烈烈狂风卷来。对着灵筵悲痛大哭，往事清晰地涌上心头。我的舅舅在均州为官，十年间多有政绩。他的德政还在，樵夫牧童都勤勉地爱护珍惜。当时正值多事之秋，盗贼纷纷劫掠。他以诚信招募足够的士兵，坚壁清野进行抵御。捍卫抵御多么辛劳，日夜废寝忘食。催缴赋税笨拙甘愿受罚，拖欠的赋税日益积累。空有济世的情怀，怎能免除为官的责任。改任官职前往信阳，捧着檄文叹息行役之苦。怎能没有折腰为官的感叹，感慨暮年逼近。称病引退暂且休息，回家奉养足以愉悦。高兴能继承先辈的事业，有贤良的榜样留下规则。武邑和蔡坡，弦歌诵读的风气相同。无奈美好的时光飞逝，五年匆匆而过。欢乐的时光难以追寻，兰室中再无他的行迹。再次唱起《蓼莪》之篇，呼号悲叹到了极点。缅怀临终之时，死亡接连不断。舅舅头发已白，多年患病心中惊悸。灵药难以求得，最终骑箕星长逝。叔叔也被病魔侵袭，神医也难以疗治。在官署文书间忙碌，吃得少身形憔悴。一朝遭遇凶事，哀伤过度难以守戒。姑姑身体一向羸弱，精神哀伤更加憔悴。怀着杞妇般的悲痛，又洒下西河的泪水。得以善终或许没有遗憾，但留下的悲痛怎能停止。可叹为官贫穷，棺木衣被都没有预先置办。当时正值仲夏，炎热如火燃烧。瓦盘舀水很多，葵扇招来了凉意。三天后才入殓完成，惴惴不安怎敢懈怠。捶胸顿足号啕大哭，天色阴暗凄惨。天道怎能评说，为何如此残酷。临时停柩多么苍凉，墓穴还没有安定。一年后商议才确定，众人却议论纷纷。厚薄在于自己的心意，希望能避免悔恨过错。故乡在千里之外，水路陆路多有艰险。萧萧的马鸣声，瑟瑟的招魂幡寒冷。依靠兄弟扶持，一切事情都要周旋。无奈不能归葬，只能扶着灵柩随征鞍前行。即使死百次也无法赎回，远望只能空自长叹。何时能在祖先的坟茔侍奉，割茅草建一间小屋。依靠着松柏瞻仰，用苹蘩祭祀供奉。风尘弥漫，双鬓可惜已斑白。丹药究竟有何益处，仙人难追。怎能得到范蠡的小船，在五湖之上飘然远去。这种情怀难以实现，奋勇前行却没有高飞的翅膀。在平原上忧愁远望，短碣埋没在荒烟之中。何时能筑起坟丘，恩泽覆盖黄泉。一旦唱起《蒿里》之曲，拿起笔泪水纵横。在中州为官为客，家庭八口飘零。清正的家风世代相传，口袋里一无所有。官府的欠税和私人的债务，堆积得像小山。典当变卖以换取米薪，操持家务到汲水舂米之事。幸亏有弟媳贤惠，艰难之中互相坚守。风雨飘摇之中，谁来保护门户。困苦地过日子都不知早晚，昏昏沉沉如同醉酒。刻木雕像空有其形，英灵仿佛在座位右边。遗物很少有奇珍异宝，旧衣服和杂佩还在。密封着不忍打开，何必一定要分剖。难道没有谗言，利害却是切身感受。相信我如白日般光明的情怀，表亲之间情谊尤其深厚。兄长在固陵为官，俸禄的米只有升斗。每天的供给仅够糊口，忧愁来临独自挠头。安于贫穷本是我的本分，自我反省也没有过错。讨好世俗哪有方法，取舍怎能没有原则。生活的意趣多么稀少，微小的身躯应当迅速腐朽。

注释

古代钻木取火，四季换用不同木材，称为‘改火’，这里借指时光的推移。；松树和楸树，多植于墓前，这里代指墓地。；泛指酒器。尊，酒器；罍，盛酒的容器。；岂，表示反问。；古仪，用新绵（纩）置于临死者鼻前，察其是否断气，后称病重将死为‘属纩’。

赏析

这首诗以沉痛的笔触述写哀伤之情。从文学手法上看，叙事与抒情相结合，诗人在追忆舅舅的为官经历、亲人们的离世过程等叙事中融入了深深的悲痛之情。如在描述舅舅均州政绩时，通过具体事例展现其功绩，同时又表达对舅舅离世的悲恸。在情感表达方面，全诗弥漫着浓郁的哀伤，既有对亲人离世的悲痛，如‘一恸对几筵，旧事感历历’，又有对家族贫弱、生活艰难的悲叹，像‘宦游客中州，飘零馀八口。清风传奕世，囊橐无所有’。在意境营造上，诗中描绘的多是凄凉、萧瑟的景象，如‘俯察逝水流，仰瞰孤云飞’‘萧萧班马声，瑟瑟丹旐寒’，以这些景象烘托出悲伤的氛围。主题思想上，主要围绕家族的兴衰、亲人的生死离别以及自身贫弱的境遇展开，表达了对亲人的深切怀念、对命运的哀怨以及在困境中的无奈。整首诗情感真挚，语言质朴而富有感染力，通过对诸多生活场景和往事的描述，将哀伤之情层层深入地表达出来。

主题与意象

哀伤叙事悼亡贫弱思乡家族兴衰抒情仕途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