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季娴妹于归

清 · 方履篯 · 五言

原文
南国有嘉稻,丛生陇亩间。析根各移植,厥实乃始繁。
托体为昆弟,骨脉相牵援。内外虽有殊,恩谊终无偏。
女子既已长,一旦施衿鞶。遣行入他姓,同生若弃捐。
成人固应尔,能无摧肺肝。矧翳吾与汝,手足何茕单。
兄妹各一人,少小承欢颜。送子将于归,神凄涕泪潸。
痛念我慈父,昔日俱爱怜。我母秉义方,育子勤且艰。
吾长汝最稚,相差逾十年。中间弟及妹,幼弱遭摧残。
惜哉汝次兄,学成身力孱。中殇弃其室,魂魄居岱巅。
六人只存二,护汝如芝兰。提携兼诲诱,相爱无间言。
汝生多淑德,质端不在妍。敏慧爱诗书,请益日几番。
性情伉以直,辞语讷且娴。我父宰允吾,汝生已在官。
继复刺粤西,万里随征鞍。嗟予求微名,京兆秋风抟。
定省违晨昏,赖汝勤加餐。六年始得举,驰归霜隔天。
我父不及待,弃我归重泉。悲苦欲追殉,犹恨身体顽。
汝能侍父疾,送父凭素棺。宛转慰慈母,辛咽不忍宣。
以此两相较,百倍胜我贤。我父为廉吏,身后无薄田。
我从墨缞中,舌耕裹青毡。远游越五岁,负米思江壖。
母衰仗汝侍,欲去犹迁延。有别长依依,有泪同涟涟。
汝能识我意,百事使我安。爱嫂若事姊,亲悦若比肩。
偕之奉母养,俾母忘忧煎。嗟嗟家多故,择婿良独难。
汝笄又数春,我虑愁如瘅。今年策明良,我若星离躔。
身言甘就试,幸厕令长班。致此胡足喜,禄仕如抱关。
所欣天阙下,为汝得伯鸾。峨峨天水君,皎皎青琅玕。
吐言金玉屑,走笔龙蛇蟠。卅年困骥足,守进天所悭。
一朝凌风翔,乡赋振羽翰。计偕当仲春,先后来幽燕。
夙契感离思,乍合生忧端。共伤倦游久,怅彼帏居鳏。
比部二曹郎,戚友情相褰。为通两家好,愿作朱陈欢。
问名未十日,献赋登金銮。我喜几欲狂,远过身高骞。
问其何以故,遂忘食与眠。念予少兄弟,爱汝使之然。
但惜桂苑才,试以烹小鲜。临廷仰帝简,作宰匡庐边。
乞假得归娶,人羡锦衣还。请期既纳采,即咏《桃夭》篇。
清门殊世俗,繁费皆可删。奁资一何薄,安得琼瑛盘。
裁作四时衣,采绣亦斓斑。珠丝悬络索,双鬓垂螺环。
约发玳瑁簪,缀以翡翠钿。缬带紫罗襦,玉绾黄金镮。
琐琐饰众目,不足十万钱。布多杂彩少,箧面陈缃纨。
吁嗟慈母意,欲语眉先攒。爱女思丰盈,怜子方贫寒。
我今亦何为,终日起长叹。先人只一女,随兄久迍邅。
兹当吉礼成,心力敢不殚。尺帛一囊粟,即日甘分颁。
筹思无可赠,赠汝三尺笺。笺中书韵语,滴泪和墨研。
汝身虽强力,汝体多劳㾓。冷燠小有妨,喘嗽辄纠缠。
嗣今须护摄,勿使日削朘。喜阳怒乃阴,损益气所干。
顺时遣郁悒,遇物谢忿悁。不逮事舅姑,既往莫可攀。
岁时奉家祭,粢盛重洁蠲。将事必以诚,亲手濯豆笾。
持家此为首,凡百敬慎先。夫子姑良朋,爱结今生缘。
和顺久愈谐,谦畏斯无愆。刚则济以柔,狭乃规以宽。
有无俱黾勉,得失无欺谩。抚视前室女,曲意使安便。
人生凡所遇,安得期万全。人或忤我意,坦悦相周旋。
境或小不遇,检躬惟益虔。汝为宰官妇,切戒奢与专。
奢为天所忌,专为人所姗。外政期勿闻,阃阈若有阑。
耀首辞珠玑,饫口乐瓢箪。镫火夜愔愔,束帛朝戋戋。
古人重循吏,其室无佩环。异物不足贵,清明乃共传。
积衣千万袟,暖身惟一绵。陈簋方丈满,饱腹惟一????。
贪侈亦何需,徒为招祸????。子孙贵读书,富足易轻儇。
幼齿乘高车,长大为执鞭。皆由贻以患,置抄使疾颠。
概兹皆当懔,毋为俗虑牵。汝岂丛尤悔,吾情过拘挛。
申申为此语,日省庶励旃。奴婢务矜恤,勿令生烦冤。
尤宜教以正,事上静以颛。好恶无偏向,乃克泯其奸。
孤茕务悯念,分惠及杯棬。尤宜将以敬,慎勿邀誉焉。
好誉谄乃进,虚壑何能填。言一漏者万,聊为明拳拳。
词陋意则深,可如金石镌。补汝德未足,勖汝意未坚。
取言贵切近,女诫拟重编。至若母家内,思忆毋沈绵。
母年虽七旬,旧患幸已痊。康乐享期颐,福祐期明媊。
汝嫂性虽愚,孝敬能干干。诸倒习占毕,质分堪陶甄。
吾将官闽越,界通江右山。他时谋省觐,笋轿来归遄。
汝心颇足慰,宜禁泪潺湲。望汝光两门,仪行昭苹蘩。
秋气正淑清,香发庭桂丹。锵锵八鸾驾,吉庆贺团栾。
此诗勿再诵,诵者增悲酸。藏之琉璃匣,真气芬旃檀。
译文 / 白话释义

南方有优良的稻子,丛生在田垄之间。把根分开各自移植,它的果实才开始繁多。托身成为兄弟姊妹,骨血筋脉相互牵连。内外虽然有差别,恩情友谊终究没有偏向。女子已经长大,一旦系上衿带佩囊。被遣行嫁入他家姓氏,同胞兄弟姊妹就好像被抛弃。成人固然应该这样,但怎能不让人摧折心肝。况且我和你,手足孤单。兄妹各自只有一人,小时候承欢于父母膝下。送你出嫁,神情凄惨涕泪潸然。悲痛地思念我慈祥的父亲,昔日都疼爱我们。我的母亲秉持义方,养育子女辛勤又艰难。我最长而你最幼小,相差超过十年。中间弟弟和妹妹,年幼体弱遭到摧残。可惜你的二哥,学有所成但身体孱弱。中年夭折抛下他的家室,魂魄居住在泰山之巅。六个人只剩下两个,像保护芝兰一样保护你。提携并且教诲诱导,相互友爱没有嫌隙。你生来有很多美好的品德,品质端正不在容貌美丽。聪慧敏捷喜爱诗书,每天多次请教。性情刚直,言辞木讷而且娴静。我的父亲在允吾做县令时,你已经出生。接着又到粤西做刺史,你万里相随。可叹我追求微小的名声,在京城像秋风中的鸟儿盘旋。早晚不能向父母问安,依赖你殷勤侍奉父母饮食。六年才得以考中举人,疾驰而归但已霜寒天隔。我的父亲没能等到,离我而去归于黄泉。悲痛欲绝想要追随殉葬,还恨自己身体顽劣。你能侍奉父亲的病榻,送父亲入殓靠着白色的棺木。委婉地安慰母亲,辛苦悲咽不忍诉说。以此两者相比较,你比我贤良百倍。我的父亲是廉洁的官吏,身后没有多少薄田。我在守孝期间,以教书维持生计。远游超过五年,像子路负米一样思念家乡。母亲衰老依靠你侍奉,我想要离开却还拖延。分别时总是依依不舍,泪水一同涟涟。你能知晓我的心意,每件事都让我安心。敬爱嫂嫂如同侍奉姐姐,亲近愉悦如同并肩同行。和她一起奉养母亲,使母亲忘却忧愁煎熬。可叹家中多有变故,选择女婿实在困难。你到了及笄之年又过了几年,我的忧虑愁苦如同患病。今年朝廷选拔贤良,我像流星离开轨道。亲身参加言论考察甘愿赴试,有幸位列县令的行列。达到这样哪里值得欢喜,为官俸禄就像守门的小吏。值得欣喜的是在京城,为你找到了贤良的夫婿。那高大的天水君,像青琅玕一样皎洁。说出的话如同金玉碎屑,下笔如龙蛇蜿蜒。三十年如被困住的良马,坚守进取是上天的悭吝。一旦乘风翱翔,在乡试中振翅高飞。在仲春时节一同计议偕行,先后到达幽燕之地。早有的情谊感伤离别思念,突然相聚又生出忧愁。共同感伤长久的倦游,惆怅他独居鳏寡。比部的二曹郎,亲戚朋友情谊相牵。为沟通两家交好,愿意结成婚姻之好。问名不到十天,献赋登上金銮殿。我欢喜得几乎发狂,远远超过身体高升。问我为什么这样,于是忘记吃饭和睡觉。想到我年少兄弟少,因为疼爱你才这样。只可惜有才华的人,被用来做小事。在朝廷上仰仗皇帝选拔,到庐山边做县令。请假得以回家迎娶,人们羡慕他衣锦还乡。下聘礼之后,就吟唱《桃夭》诗篇。清白之家不同于世俗,繁多的花费都可省去。嫁妆是多么微薄,哪里有琼玉的盘子。裁剪制作四季的衣服,采绣也色彩斑斓。珠丝悬挂成络索,双鬓垂着螺形的发环。束发用玳瑁簪子,点缀着翡翠花钿。紫罗短衣束着缬带,玉饰绾着黄金环。琐碎的装饰引人注目,价值不到十万钱。布多而彩色丝绸少,箱面上陈列着浅黄色的细绢。唉,慈母的心意,想要说话眉头先皱起。疼爱女儿想要丰厚,怜惜儿子正贫寒。我现在又能怎样呢,整天唉声叹气。先父只有一个女儿,跟随兄长长久困顿。现在正当吉礼完成,怎敢不竭尽心力。一匹布和一袋粮食,当天就甘愿分赠。思考没有什么可赠送的,赠送你三尺信纸。信中写着韵文,滴着眼泪和着墨汁研磨。你身体虽然强壮,但身体多有劳损。冷热稍有妨碍,咳喘就纠缠不清。从今以后必须保养,不要让身体日益消瘦。喜好阳气而愤怒就是阴气,损益是由气所影响。顺应时节排遣忧郁,遇到事物消除忿恨。不能侍奉公婆,过去的已经无法挽回。每年按时进行家祭,祭品注重洁净。做事必定要真诚,亲手洗涤祭器。持家以此为首要,凡事敬重谨慎为先。丈夫是良朋,爱结今生缘分。和顺久了更加和谐,谦虚敬畏就没有过错。刚硬就用柔软来调和,狭隘就用宽厚来规正。有无都要努力,得失不要欺骗。抚养看待前妻的女儿,用心使她安适。人生凡是所遇到的,怎能期望万无一失。别人或许违背我的心意,坦然愉悦地与他周旋。境遇或许稍有不顺,反省自身更加虔诚。你作为官员的妻子,千万戒除奢侈和专断。奢侈被上天所忌讳,专断被人所讥笑。外面的政事期望不要听闻,家门之内如果有界限。头上不戴珠宝首饰,饮食乐于简单。夜晚灯火幽静,朝贡的束帛很少。古人重视奉公守法的官吏,他们的家中没有佩环。奇异的东西不值得珍贵,清明才会被共同传颂。堆积的衣服千万件,暖身只要一件棉衣。陈列的食物满桌,饱腹只要一碗粥。贪婪奢侈又有什么需要,只会招来灾祸。子孙贵在读书,富足容易轻薄。小时候乘坐高车,长大后只能执鞭驾车。都是因为遗留祸患,才导致迅速跌倒。大概这些都应当敬畏,不要被世俗的忧虑牵绊。你难道会有很多悔恨,我的感情过于拘束。再三恳切地说这些话,每天反省或许能自勉。奴婢务必怜悯体恤,不要让他们产生烦恼冤屈。尤其应该教导他们正道,侍奉上司安静专一。喜好厌恶没有偏向,才能消除奸恶。孤苦之人务必怜悯顾念,分惠到杯盘。尤其应该怀着敬意,千万不要邀取声誉。喜好声誉谄媚就会进来,空虚的山谷怎能填满。一句话有疏漏就会有万种差错,姑且表明我的恳切之意。言辞简陋但意义深刻,可以像金石一样镌刻。弥补你品德的不足,勉励你意志不坚定的地方。选取话语贵在切近,打算重新编写《女诫》。至于娘家这边,思念不要过于沉溺。母亲虽然已经七十岁,旧病幸好已经痊愈。健康安乐享有高寿,福运保佑期望长寿。你的嫂嫂虽然生性愚笨,但是孝敬能干。诸位都习惯读书,本质可以造就。我将要到闽越做官,那里地界与江右的山相通。他日谋求探望母亲,坐着竹轿迅速归来。你的心里应该很欣慰,应该止住泪水潺潺。希望你光耀两家门楣,仪容行为昭显祭祀之礼。秋天气候正清爽,庭院中的丹桂飘香。八鸾铃锵锵作响,吉祥庆贺团圆。这首诗不要再诵读,诵读的人会增加悲酸。把它收藏在琉璃匣子里,真气如同旃檀芬芳。

注释

古代称女子出嫁。出自《诗经·周南·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古县名。;未成年而死。殇,早亡。;黑色的丧服。缞,古时用粗麻布制成的丧服。;指妇女居住的内室,也泛指家门。

赏析

这首诗是一首送别妹妹出嫁的长诗,具有多方面的文学价值。从写作手法上看,诗中运用了大量的叙事手法,详细叙述了家庭的变故、妹妹的成长历程以及自己与妹妹之间深厚的感情,如‘吾长汝最稚,相差逾十年。中间弟及妹,幼弱遭摧残。惜哉汝次兄,学成身力孱。中殇弃其室,魂魄居岱巅。六人只存二,护汝如芝兰。’通过这些叙述,生动地展现了家庭的状况和兄妹间相依为命的关系。同时,在描写妹妹时采用了正面描写,如‘汝生多淑德,质端不在妍。敏慧爱诗书,请益日几番。性情伉以直,辞语讷且娴。’从品德、智慧、性情等多方面勾勒出妹妹的形象。在情感表达上,诗中充满了浓郁的亲情。既有对妹妹的不舍,如‘送子将于归,神凄涕泪潸。’又有对妹妹的关爱与期望,如叮嘱妹妹婚后要修身持家、相夫教子等内容。在意境营造上,诗中通过回忆家庭的种种经历,构建了一种温暖又略带哀伤的意境。诗中的家庭变故和亲人之间的深厚情感相互交织,让人感受到家庭的复杂情感氛围。主题思想方面,既表达了兄妹之间的深厚情谊,又包含了对妹妹婚后生活的教导,体现了传统家庭伦理观念中兄长对妹妹的关爱与责任。整首诗语言质朴,情感真挚,具有很强的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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