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近咏十首呈巡使黄玉圃先生

清 · 蓝鼎元 · 五言

原文

东宁大海荒，从古无人至

明末群盗窠，岛夷互窃踞

郑氏奄而有，蔓延为边忌

我皇挞伐张，天威及魑魅

遂使瘴疠乡，文物渐昌炽

川原灵秀开，郁勃不可闭

式廓惟日增，蹙缩非长计

所当顺自然，疆理以时议

勿因去岁乱，畏噎却饭喜

去岁群丑张，揭竿三十万

我旅一东征，倒戈云见????

七日复全台，壶箪匝地献

可知帝德深，望云争革面

馀孽虽时有，死灰谋欲煽

旋起即扑除，夫谁与为叛

当兹振遒铎，教化不容缓

民心原犹水，东西流乍变

弃之铤而走，理之忠以劝

台俗敝豪奢，乱后风犹昨

宴会中人产，衣裘贵戚愕

农惰士弗勤，逐末趋骄恶

嚣陵多健讼，空际见楼阁

无贱复无贵，相将事摴博

所当禁制严，威信同锋锷

勿谓我言迂，中心细忖度

为火莫为水，救时之良药

闽学追鲁邹，东宁昧如障

当为延名儒，来兹开绛帐

俾知道在迩，尊君与亲上

子孝及父慈，友恭更廉让

从兹果力行，诱掖端趋向

其次论文章，经史为酝酿

古作秦汉前，八家当醯酱

制义本儒先，理明气欲王

洗伐去皮毛，大雅是宗匠

此地文风靡，起衰亦所望

台地一年耕，可馀七年食

寇乱继风灾，民间更萧索

今岁大有秋，仓储补云亟

谷贵虑民饥，谷贱农亦恻

厉禁久不弛，乃利于奸墨

徒有遏籴名，其实竟何益

估客既空归，裹足此寥寂

何如撙节之，一艘一百石

穷年移不尽，农商惠我德

幸与诸当途，从长一筹画

累累何为者，西来偷渡人

锒铛杂贯索，一队一酸辛

嗟汝为饥驱，谓兹原隰畇

舟子任无咎，拮据买要津

宁知是偷渡，登岸祸及身

可恨在舟子，殛死不足云

汝道经鹭岛，稽察司马门

司马有印照，一纸为良民

汝愚乃至斯，我欲泪沾巾

哀哉此厉禁，犯者仍频频

奸徒畏盘诘，持照竟莫嗔

兹法果息奸，虽冤亦宜勤

如其或未必，宁施法外仁

台邑最褊小，征粮视凤诸

土狭赋独重，民困曷以纾

台湾田一甲，内地十亩馀

甲租八九石，亩银一钱输

将银来比粟，相去竟何如

纳粟弊多端，斗斛交相瘉

折色比时价，加倍复何居

凤诸虽厚敛，什百台版图

垦多或报少，以羡补不敷

台土瘠无旷，冲压且偏枯

安得相均匀，丈轻三邑俱

征收同内地，含哺乐只且

郡东万山里，形胜罗汉门

其内开平旷，可容数十村

雄踞通南北，奸宄往来频

近以逋逃薮，议弃为荆蓁

此地田土饶，山木利斧斤

移民迁产宅，兵之亦龂龂

何如设屯戍，守备为游巡

左拊冈山背，右塞大武臀

既清逸贼窟，亦靖野番氛

府治得屏障，相需若齿唇

诸罗千里县，内地一省同

万山倚天险，诸港大海通

广野浑无际，民番各喁喁

上呼下则应，往返弥月终

不为分县理，其患将无穷

南划虎尾溪，北踞大鸡笼

设令居半线，更添游守戎

健卒足一千，分汛扼要冲

台北不空虚，全郡势自雄

晏海此上策，犹豫误乃公

台湾虽绝岛，半壁为籓篱

沿海六七省，口岸密相依

台安一方乐，台动天下疑

未雨不绸缪，侮予适噬脐

或云海外地，无令人民滋

有土此有人，气运不可羁

民弱盗将据，盗起番亦悲

荷兰与日本，眈眈共朵颐

王者大无外，何畏此繁蚩

政教消颇僻，千年拱京师

译文 / 白话释义

台湾东部的大海十分荒远，自古以来没有人到达。明朝末年成为众多盗贼的巢穴，外国侵略者互相窃取占据。郑成功将它全部占有，逐渐发展成为边疆的忧患。我朝皇帝征伐，天威震慑到妖魔鬼怪。于是使得这个瘴气疫病的地方，文化渐渐昌盛。山川原野的灵秀之气散开，蓬勃不可阻挡。规模日益增大，退缩不是长久之计。应当顺应自然，按时商议治理边疆。不要因为去年的叛乱，因噎废食。去年众多叛贼嚣张，发动三十万人起义。我方军队一旦东行征讨，叛贼立刻倒戈就像云散日出。七天就收复全台湾，百姓壶箪盛酒食遍地敬献。可以知道皇帝恩德深厚，叛贼仰望天恩争相改过。残余的祸根虽然偶尔还有，妄图死灰复燃。但刚兴起就被扑灭，谁还会再叛乱呢？现在应当重振政教，教化不容迟缓。民心原本就像水，流向东西瞬间改变。抛弃它就会铤而走险，治理它就会忠诚并得到劝勉。台湾风俗奢靡，战乱之后风气依然如旧。宴会花费像中产之家的全部财产，所穿的衣裘让富贵亲戚都惊愕。农民懒惰士人不勤奋，追逐末业趋于骄横恶劣。好争斗多诉讼，空中仿佛能看见楼阁（形容虚幻不实的风气）。没有贵贱之分，相互参与赌博。应当严厉禁制，威信如同刀剑。不要说我言语迂腐，内心要仔细思量。要像火一样果断而不是像水一样柔弱，这是挽救时弊的良药。福建的学术可以追及鲁国邹国（代指儒学昌盛），台湾却愚昧如被屏障遮挡。应当邀请著名儒者，来到这里讲学。使人们知道大道就在身边，尊敬君主亲近长辈。子女孝顺父亲慈爱，朋友恭敬更加廉洁谦让。从此果真努力践行，引导端正趋向。其次谈论文章，以经史为底蕴。秦汉以前的古文，唐宋八大家只能当作佐料。科举八股文本来出自儒家先辈，义理明晰气势要盛。去除表面的皮毛（指浮华），以大雅为宗师。这个地方文风萎靡，希望能重新振兴。台湾土地耕种一年，可剩余七年的粮食。贼寇战乱接着又有风灾，民间更加萧条。今年大丰收，急需补充仓储。谷贵担心百姓饥饿，谷贱农民也忧愁。严厉的禁令长时间不放松，只是有利于奸恶之人。空有禁止粮食外运的名声，实际到底有什么益处呢？商人空手而归，这里也变得寂寥。不如节约一点，一艘船运一百石。终年也运不完，农商都会感激我的恩德。有幸和各位当权者，从长远谋划。那些成串的都是什么人呢，是从西边偷渡来的人。铁链枷锁加身，一队人满是辛酸。叹息你们是被饥饿驱使，认为这里土地肥沃。船夫没有责任，艰难地买通要道。哪里知道这是偷渡，上岸灾祸就降临自身。可恨的是船夫，处死都不足以抵罪。你们路途经过鹭岛，那里有衙门稽查。衙门有印照，有一张纸就是良民。你们愚蠢到这种地步，我想要落泪沾湿衣巾。悲哀啊这种严厉的禁令，触犯的人仍然频繁。奸恶之徒害怕盘查，拿着印照就没人敢嗔怪。这个法令如果真能杜绝奸恶，即使有冤屈也应该勤勉执行。如果或许未必能杜绝，宁愿施行法外的仁慈。台湾的县城最狭小，征收粮食却和凤山等地一样。土地狭小赋税却独独沉重，百姓的困苦如何缓解。台湾的一甲田，相当于内地的十多亩。一甲田租八九石，内地一亩只交一钱银。拿银和粟相比，差距到底有多大。交纳粟米弊端很多，斗斛互相欺诈。折合成银子比当时的价格，加倍又是什么道理。凤山等地虽然赋税重，是台湾版图的百倍。开垦多或许上报少，用盈余来弥补不足。台湾土地贫瘠没有闲置，受压迫而且分布不均。怎样才能使它们均匀，丈量时三个县城都减轻。征收和内地相同，百姓就会安乐。郡东的万山里，有形势险要的罗汉门。里面地势平坦开阔，可以容纳几十个村庄。雄踞南北交通要道，奸恶之人往来频繁。近来因为是逃亡者的聚集处，商议放弃让它长满荆棘。这个地方土地肥沃，山上的树木利于砍伐。移民搬迁产业住宅，士兵们也有争议。不如设置屯兵戍守，守备进行巡逻。左边护卫冈山背后，右边堵塞大武山后面。既清除盗贼的巢穴，也平定野人的叛乱气息。府治有了屏障，相互依存就像唇齿。诸罗县方圆千里，和内地一个省一样大。万座山靠着天险，众多港口与大海相通。广阔的原野无边无际，百姓和番人各自和睦。上面呼叫下面就回应，往返需要一个月。如果不进行分县治理，祸患将无穷无尽。向南划分虎尾溪，向北占据大鸡笼。假如让人居于半线，再增添游击守备等军官。一千个健壮的士兵，分别驻守扼要之处。台北就不空虚，全郡的形势自然雄伟。使海晏河清这是上策，犹豫不决就会误事。台湾虽然是孤岛，却是半壁的藩篱。沿海的六七个省，口岸紧密相依。台湾安宁一方就快乐，台湾动乱天下就疑虑。未雨时不做准备，后悔时就来不及了。有人说海外的土地，不要让人口滋生。有土地就有人，气运不可阻挡。百姓软弱盗贼就会占据，盗贼兴起番人也悲哀。荷兰和日本，都虎视眈眈。王者的胸怀广大没有边界，何必害怕这么多百姓。政教消除邪僻，千年拱卫京师。

注释

台湾在明郑时期的称呼。；古代传说中山泽的鬼怪，此处指侵略者等邪恶势力。；昌盛，兴旺。；退缩，缩小。；指为宣扬政教而振铃。；即樗蒲，古代一种赌博游戏。；对师长或讲座的尊称，这里指讲学的地方。；醋和酱，这里比喻为辅助之物。；两种量器，也泛指量器，这里指在纳粟时量器使用上存在的欺诈问题。；逃亡者的聚集之处。；形容争辩的样子。；形容众人景仰归向的样子。；自啮腹脐，比喻后悔不及。；鼓动腮颊嚼东西的样子，这里指觊觎、垂涎。

赏析

这首诗从多个方面对台湾进行了描述与思考，具有独特的文学价值与深刻的思想内涵。从文学手法上看，全诗以写实为主，通过对台湾的历史、地理、社会风俗、民生等多方面的描述，展现出台湾的整体风貌。如在描述台湾的历史变迁时，从明末的混乱到清朝的治理，有条不紊地叙述，体现了诗歌叙事的完整性。在情感表达上，诗人对台湾既有深切的关怀，又有对治理台湾的一些忧虑和期望。一方面表达了对台湾民众的同情，像描写偷渡者的悲惨境遇，充满了怜悯之情；另一方面对台湾的治理提出了诸多建议，体现出诗人对台湾发展的殷切期望。在意境营造上，诗中既有描绘台湾山川形胜的开阔意境，如对罗汉门等地的描述，又有对台湾社会不良风俗的批判所营造出的忧虑氛围。主题思想较为多元，既有对台湾的治理策略探讨，包括军事防御、文化教育、赋税征收等方面，也表达了台湾在国家整体战略中的重要性，强调台湾是沿海的藩篱，台湾的安定与否关系到全国的稳定。整首诗犹如一篇关于台湾的论述性文章，以诗的形式展现，既有诗歌的韵律美，又具备丰富的信息承载量。

主题与意象

写实关怀治理叙事忧国民俗历史地理战略教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