厓门二十首

明 · 郭棐 · 七言

原文

帝子远辞丹凤阙，熊罴十万建行台

鼎湖烟散暮天碧，黄竹歌声动地哀

春色已随流水去，绮罗留作野花开

厓山咫尺断千古，风雨年年长绿苔

翟羽鸾绡事已空，碧云沧海思无穷

石麟埋没藏秋草，黄屋惊尘卷朔风

箫鼓尚陈今世庙，野花无复赵王宫

须知此恨消难得，惟有青山似洛中

黄尘轻拂建章台，青雀西飞去不回

废殿有基离黍合，寝园无主野棠开

花间旧恨啼红拂，岩畔古碑空绿苔

日暮江南一回首，子山新赋极悲哀

帝子潇湘去不还，仙舟何处水潺潺

清江碧石伤心丽，碑蚀苔痕满目斑

飞鸟不知陵谷变，桐花落尽管弦闲

须知驾鹤乘云外，涧草岩芝岂复攀

紫泉宫殿锁烟霞，海燕西飞白日斜

玉辇今归何处所，锦帆应是到天涯

眼看朝市成陵谷，不是宸游重物华

祇有多情桃李树，春来还发旧时花

九金神鼎重邱山，何事飘零岭海间

衣上缁尘元自化，河阳车驾不须还

落花寂寂玄坛静，细草青青御路闲

满眼波涛终古事，至今遗恨水潺潺

宋家天子朝元阁，西去荒凉旧路微

旅梦乱随蝴蝶散，游魂潜逐杜鹃飞

金舆玉辇无踪迹，荆棘铜驼有是非

举目山河增感慨，冷猿秋雁不胜悲

谷口春残黄鸟稀，空山野水照残晖

风吹花片依华表，火入荒陵化宝衣

温室有泉山鸟浴，野桃无主乱花飞

此时愁望情多少，空听鸾音月下归

稠花乱蕊裹江滨，地迥难招自古魂

一望青山便惆怅，空馀金碧半尘昏

绣楹锦柱蛟龙泣，古殿微风鸟雀喧

凤辇不来春欲暮，步虚空绕紫云端

城边人倚夕阳楼，百感中来不自由

行殿有基芳荠合，寝园无主野花愁

鸟飞不尽暮天碧，风响犹疑画角秋

此去寂寥寻旧迹，一江秋水为谁流

岂是丹台归路遥，鼎成龙驾上丹霄

一声洛水传幽咽，万片香魂不可招

春色岂随亡国尽，海云应逐野烟消

威仪文物今何在，碧水苍苍空寂寥

寂寞寒江急暝流，金陵王气黯然收

行人莫问当年事，仙鹤空成万古愁

芝盖不来云杳杳，寒鸦飞尽水悠悠

湖山靡靡今犹在，故垒萧萧芦荻秋

千山红树万山云，霸业雄图势自分

秋草自生宫殿处，麦盂谁洒大妃坟

烟笼古木猿长啸，树蘸芜香鹤共闻

莫怪临风倍惆怅，落花飞絮正纷纷

栗叶重重复翠微，况逢寒食欲沾衣

阁中帝子今何在，芳草王孙暮不归

紫气已沉牛斗夜，白云应长越山薇

欲奠忠魂何处问，祇今惟有鹧鸪飞

万里蒹葭入薜萝，黍苗无限独悲歌

人间几见桑田变，天上曾闻玉辇过

紫府有名同羽化，荆榛无月泣铜驼

可怜国破忠臣死，牧笛吹风起夜波

飞烟闲绕望春台，千里关山百战来

金水河枯龙已去，碧霄笙吹鹤飞回

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真境辟蓬莱

西楼怅望芳菲节，怀抱何时得好开

帝子吹箫逐凤凰，离宫秋树独苍苍

落花寂寂啼山鸟，衰草茫茫覆女墙

金簇有苔人拾得，野芦无主雁衔将

不堪吟罢重回首，远目非春亦自伤

天王舟楫浮南海，两岸旌旗绕碧山

凤鸟不来春寂寂，白云长在水潺潺

花路暗迷香辇绝，雨碑犹带藓苔斑

相逢莫话金銮事，华表千年鹤又还

紫宸宫殿入荒芜，麦秀渐渐遍故墟

石室已烧丹灶火，碧天难挽紫云车

时人未识辽东鹤，鸿宝谁传箧里书

一自箫声飞去后，海南无处问诸孤

万木归鸦乱夕曛，北风满野负乾坤

空传虎旅鸣宵柝，惟有猿声满水云

风景苍苍千古恨，阴虫切切不堪闻

厓门流水千年在，好与人间洗战氛

译文 / 白话释义

帝王之子远远地辞别了皇宫，率领十万雄兵建立行台。鼎湖山的烟雾消散天空一片碧绿，黄竹歌声震动大地满是悲哀。春天的景色已经随着流水消逝，华丽的丝绸衣物如今成了野花。厓山近在咫尺却隔断千古岁月，风雨年年岁岁让绿苔生长。翟羽和鸾绡的盛事已经成空，对着碧云沧海思绪无尽。石麟被埋没在秋草之中，帝王的车驾被朔风卷起尘土。箫鼓还在当今的宗庙陈列，野花却不再生长在赵王的宫殿。要知道这种遗憾难以消除，只有青山像洛阳那样依旧。黄尘轻轻拂过建章台，青雀向西飞走不再回来。废弃的宫殿只剩地基，荒草长得茂盛，陵园没有主人野棠盛开。花丛中旧恨让泪水洒落，山岩边古老的石碑徒留绿苔。日暮时分在江南回首一望，庾信的新赋满是悲哀。帝王之子去潇湘不再回来，仙舟在何处呢，只见流水潺潺。清江碧石令人伤心地美丽，石碑被侵蚀苔痕斑斑。飞鸟不知道山陵山谷的变迁，桐花落下，管弦闲置。要知道已经驾鹤乘云而去，山涧的草和岩石上的芝草怎能再攀折。紫泉宫殿被烟霞锁住，海燕向西飞，白日西斜。玉辇如今归向何处，锦帆大概已到天涯。眼看朝堂集市变成山谷，不是帝王出游看重物华。只有多情的桃李树，春天来时还开着旧时的花。九个金鼎重如丘山，为何飘零在岭南海边。衣服上的黑尘自然化去，河阳的车驾不必再回来。落花寂静，玄坛安静，细草青青，御路闲置。满眼的波涛是自古以来的事，至今遗恨像流水潺潺。宋家天子的朝元阁，向西去道路荒凉狭小。旅途的梦像蝴蝶一样纷乱地散去，游荡的魂魄暗暗随着杜鹃飞。金舆玉辇没有踪迹，荆棘铜驼蕴含是非。抬眼看到山河增加感慨，冷猿秋雁让人无比悲伤。山谷口春天将尽黄鸟稀少，空旷的山野和流水映照着残阳。风吹花瓣附着在华表上，火进入荒陵烧化宝衣。温室有泉水山鸟洗浴，野桃没有主人乱花飞舞。此时忧愁地眺望，情思多少，只能空听鸾音在月下归来。稠密的花朵杂乱地布满江滨，地方偏远难以招回古时的魂魄。一望青山就惆怅，只剩下金碧辉煌的建筑半掩在灰尘昏暗中。绣柱锦楹让蛟龙哭泣，古殿微风中鸟雀喧闹。凤辇不来春天将要过去，在空中徒然绕着紫云端。城边的人靠着夕阳下的楼阁，百感交集不能自已。行殿有地基，荠菜茂盛，陵园没有主人野花忧愁。鸟飞不尽傍晚天空的碧绿，风声还让人怀疑是画角声在秋天响起。从此寂寞地去寻找旧迹，一江秋水为谁流淌。难道是归返丹台的路途遥远，鼎成龙驾飞升上丹霄。一声洛水传来幽咽声，万片香魂不能招回。春色怎会随着国家灭亡而消逝尽，海云应该随着野烟消散。礼仪文物如今在哪里，碧水苍苍一片空寂寂寥。寂寞寒冷的江水流得湍急天色渐暗，金陵的帝王之气黯淡消失。行人不要问当年的事，仙鹤空自成为万古的愁绪。芝盖不来，云影杳杳，寒鸦飞尽，江水悠悠。湖山柔媚至今还在，旧时的堡垒在萧萧的芦荻中显示出秋意。千山红树万山云，霸业雄图自然有分合之势。秋草在宫殿旧址自生，谁去洒酒在大妃的坟上。烟笼罩着古木，猿猴长啸，树蘸着草香，鹤也能闻到。不要怪在风中更加惆怅，落花飞絮正纷纷扬扬。栗叶层层叠叠覆盖着青山，况且又逢寒食节想要泪沾衣。楼阁中的帝王之子如今在哪里，芳草萋萋，王孙在暮色中不归。紫气已经在牛斗之夜下沉，白云应该长久地生长在越山的薇草之上。想要祭奠忠魂却不知去哪里询问，如今只有鹧鸪在飞。万里的芦苇进入薜萝之中，黍苗无边独自悲歌。人间很少见到桑田的变迁，天上曾经听说玉辇经过。紫府有名声如同羽化登仙，荆榛之地没有月光，铜驼哭泣。可怜国家破败忠臣死去，牧笛在夜里吹动水波。飞烟悠闲地环绕着望春台，千里关山经过百战才得来。金水河干涸，龙已经离去，碧霄中笙声吹动，鹤飞回来。江上小堂有翡翠筑巢，苑边真的像开辟出蓬莱仙境。在西楼怅望繁花盛开的时节，怀抱什么时候才能舒畅。帝王之子吹箫追逐凤凰，离宫秋天的树独自苍苍。落花寂静，山鸟啼叫，衰草茫茫覆盖着矮墙。金簇上有青苔被人拾得，野芦没有主人，大雁衔走。不忍吟完再回首，远望不是春天也暗自悲伤。天王的舟船漂浮在南海，两岸的旌旗环绕着碧山。凤鸟不来春天寂静，白云长久地在水上潺潺流淌。花路昏暗迷失了香辇的踪迹，雨打的石碑还带着苔藓的斑痕。相逢不要谈论金銮殿的事，华表千年，鹤又归来。紫宸宫殿变得荒芜，麦秀渐渐长满故地废墟。石室已经烧尽炼丹的灶火，碧天难以挽回紫云车。当时的人不认识辽东鹤，鸿宝之书谁在箱中传抄。自从箫声飞去之后，海南没有地方去询问那些孤儿。万木归鸦在夕阳下乱飞，北风满野，辜负天地乾坤。空传虎旅在夜间打更，只有猿声充满水云之间。风景苍苍蕴含千古的恨意，秋虫鸣声凄切让人不忍听闻。厓门的流水千年存在，正好为人间洗去战争的氛围。

注释

地名，在广东新会南大海中，是南宋最后的据点。；古代传说黄帝乘龙升天之处，此处用以指代帝王驾崩等重大变故，多为典故用法。；古代帝王专用的黄缯车盖，这里指代帝王。；即紫渊，水名，这里代指长安的宫殿。；唐代阁名，这里指代宋朝宫殿建筑，有借古喻今的意味。

赏析

这组诗以厓门为背景，通过对南宋王朝覆灭后的诸多景象的描写，营造出一种凄凉、哀怨、沧桑的意境。在写作手法上，诗人善于运用对比和今昔对照。如“紫泉宫殿锁烟霞，海燕西飞白日斜。玉辇今归何处所，锦帆应是到天涯”，昔日宫殿的华美与如今的荒芜形成鲜明对比，突出了朝代兴亡的巨大落差。诗人在诗中大量运用典故，像“鼎湖”“辽东鹤”等典故的运用，增添了诗歌的历史厚重感和文化底蕴。情感表达上，满是对南宋王朝覆灭的悲痛、对往昔繁华不再的哀叹以及对历史变迁的无限感慨。主题思想围绕着南宋的灭亡展开，展现了朝代更迭下的世事无常和沧桑巨变。诗中的景色描写多带有浓厚的主观情感色彩，如“千山红树万山云，霸业雄图势自分。秋草自生宫殿处，麦盂谁洒大妃坟”，红树、秋草等景象都渲染出一种凄凉的氛围，烘托出诗人对南宋灭亡的伤怀。

主题与意象

伤古怀今兴亡之感凄凉意境用典较多借景抒情历史沧桑南宋覆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