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武陵至沅陵道中杂诗十首
明 · 何景明 · 五言
承接圣明的诏令，向西方前往蛮夷之州。武陵山多么艰险啊，古老的道路是如此漫长。狭窄的山谷容不下车帷，水中也无法行船。向上探视虎豹的洞窟，向下俯瞰蛟龙的深潭。让我的马徘徊不前，心中满是忧惧。漫长的路途还在延伸，我这行程何时才能停止。群山是多么的蜿蜒曲折，环绕耸峙就像众多的城池。它们向上直插云霄，山下浮云飘动。山的形态千变万化，天气忽晴忽阴。看到这些让人心胸开阔，很能慰藉羁旅的愁情。中午进入大山谷，烈日正当头顶。树木闷热蒸腾，石头干裂升起焦烟。在低洼之地让马饮水，数尺之下找不到泉水。仆人诉说饥渴，汗水挥洒落在马前。怎能得到万间大屋，让清凉的风自在吹拂。傍晚投宿界亭驿，驿吏在我面前迎接。让随行人员在茂密树林边休息，在山下泉边饮马。落日使四周山岩都笼罩在阴影之中，余晖映照在高树的顶端。坐了很久官吏们散去，浊酒姑且用来消遣时光。驱马往山上前行，山峰是多么高大。长长的山坡连接着像飞鸟翅膀一样的险路，百步之内多次回旋。俯身看烟雾之中，群山是多么的重叠。茫然远望四海，万物都已衰败。往昔我离开京城，红花还没有凋谢。季节忽然又变换了，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深深的山谷有百余尺深，流水浩浩荡荡。我的路到此处中断了，想要渡河却没有桥梁。谁来整理舟船，石头杂乱无法通航。改变路线走上高险的栈道，登上这千仞高冈。面临深渊古人有告诫，侧着脚只能徘徊。草丛覆盖着云雾笼罩的水边高地，小路曲折又狭窄。秋风摇动高大的树枝，绿叶渐渐稀少。太阳落山各种动物停止活动，树林深处各种声响也都消失。您看栖息在树枝上的鸟儿，大小必定相互依偎。山深之处树木众多，百里之内人烟稀少。时不时有四五户人家，茅屋隔着山坡。沙田不能耕种，拿什么抵御年成的饥荒。门前几亩园田，只能收获蓬草和藜草。天亮出去到山涧汲水，傍晚才能做饭。儿童哪敢外出，只是害怕遇到虎豹。草黄的时候收获晚稻，桑叶变绿催缴官丝。可叹你们远方之人，辛苦有谁能完全知晓。山势越走越狭窄，连绵的山峰相互连接。在幽深的树林草丛之中，竟然又得到平坦的道路。青色的山壁云雾缭绕，缥缈得如同升入虚空。层层的山坡上秀美的庄稼，下面覆盖着清澈的水渠。一向喜好幽静偏僻之处，看到这些使耳目愉悦。官车虽然稍有停留，转眼间就已经过去。怎能弹奏起清瑟，每天坐在山的角落。山谷转弯山冈渐渐平坦，赶着车沿着山坡前行。远远眺望辰阳城，靠着山依傍着长河。高耸的屋脊像鱼鳞一样排列，居住的人也并不多。按辔停驻在江边的馆舍，登高眺望高山。南边的道路听到夜里的弦乐，北边的里巷飘扬着早晨的歌声。谁说这是接近蛮夷之地，文化风物与中原并没有不同。
宸，封建时代指帝王住的地方，引申为王位、帝王的代称；涣，这里指帝王的诏令。宸涣即皇帝的诏令。；车上的帷幔。；畏惧。；低凹之地。；驾车的人，这里指仆人。；酒。；同‘俯’，向下，低头。；重叠。；同‘稀’，稀少。；水势浩大、水流很急的样子。；茅屋。；山坡。；熊的一种，也叫棕熊、马熊或人熊。；大的丘陵，山陵。；屋脊。
这首诗是诗人在自武陵至沅陵途中的所见所感。从文学手法上看，诗中运用了大量的描写，如描写武陵山的险峻‘狭谷不容幰，水中无行舟。仰探虎豹窟，俯瞰蛟龙湫’，通过对山谷狭窄、水路不通、虎豹蛟龙所在之处的描写，生动地展现出旅途环境的险恶，采用了夸张的手法突出山势的陡峭与危险。在描写景物时，既有宏大的群山景象‘群山何逶迤，环峙如百城。其上干青霄，其下浮云征’，也有细微的田园生活场景‘门前数亩园，秪收蓬与藜。平明出汲涧，薄暮始得炊’，二者相互映衬，使诗的内容丰富而有层次。情感表达上，诗中充满了羁旅的忧愁，如‘修程尚延亘，我行何时休’表达出旅途漫长，归期难测的惆怅。同时又有对民生疾苦的同情，像‘沙田不可耕，何以御岁饥。童稚那敢出，但畏逢虎罴’写出当地百姓生活的艰难。在意境营造方面，诗中通过对不同景色的描写营造出多样的意境，有山水的险峻意境，也有田园的萧索意境。主题思想上，诗人通过一路的见闻，既展现了旅途的艰辛、山川景色的奇特，也反映了当地的民生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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