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怀十七首

明 · 陈恭尹 · 五言

原文

纤纤西林月，待日生辉光

幸假羽翼资，与君同颉颃

左提而右挈，万夫莫能当

况我为仁义，相辅唯文章

斫桐为两琴，异形同宫商

中心一相知，异身同肺肠

智慧如丹华，华盛无再扬

勖哉二三子，久要期勿忘

密云自西郊，良苗望膏泽

长虹久不散，小雨滋蟊贼

日月煎本根，青黄变生色

结发为老农，终年不一获

高门纵杯酒，大笑糟糠客

感念愚公言，子孙世其力

努力饰镃基，春明候南陌

往者不可追，来者不可期

俯首为今人，举体无一宜

有目厌兵革，有耳闻号啼

有腹饱糠核，有足履祸枢

赤舌有如火，更以焚其躯

高台临广池，梧桐百馀尺

上有一尊酒，可以永今夕

明月生东隅，浩荡无拘迫

君子多暇豫，小人聊燕息

人生有如影，终始为形役

拔箭射虚空，箭尽弓亦折

步出城北门，垒垒山上石

下有忘忧人，千秋托松柏

荷丝织为衣，御寒终不温

章句小儒生，安识经与纶

高冠带金玉，端坐如鬼神

轻车从肥马，游宴无冬春

志士沈下僚，能智岂获伸

大盗从西来，击钟召群臣

空复见异类，何以张吾军

大者为鸡狗，鸣吠从他人

小者如蛹蚕，只自营其身

九月悲风始，边土何惨栗

积雪齐高城，惊沙蔽寒日

斧冰持饮马，凿地求鼠实

月盛角弓强，三军夜恒出

合战阴山下，矢尽归途失

手斩郅支头，献俘凤凰阙

阙庭侍从士，卧起佳人侧

日晏下朝归，酌酒弹鸣瑟

十年为汉将，甲胄行虮虱

一语不相能，投身对刀笔

事君如四时，成功者为客

君子慎其言，只以求忠益

小人躁于名，噭噭沽其直

疾疢卒不除，上下成乖隔

为臣固当戒，为君独宜择

曲突弗先图，头额为焦灼

忠言有如鸦，佞言有如鹊

鹊鸣人所喜，鸦鸣人所唶

海滨何遥遥，遥遥三千里

一里一千家，家家生荆杞

空房乳狐兔，荒沼游蛇虺

居人去何之，散作他乡鬼

新鬼无人葬，旧鬼无人祀

相逢尽一哭，万事今如此

国家启封疆，尺地千弧矢

人民古所贵，弃之若泥滓

大风断松根，小风落松子

松根尚不惜，松子亦何有

番禺古都会，佳哉郁嵯峨

三江交洪流，海水扬清波

刘项争帝业，闭关自秦佗

黄屋与左纛，老夫聊自娱

山川足霸气，往往开雄图

中原鼎沸日，肝脑涂干戈

光岳气虽分，生齿存亦多

海国诚富强，金铁兼盐鹾

百货走天下，五兵雄诸华

盛朝为外府，乱政求金车

使者道相望，下民方荐瘥

北临汉台上，怅望伤如何

野犬吠行人，深巷闻荒鸡

荡子今何之，有司在门闾

朝出伏草间，夜起匍匐归

有亲谁当养，有田莫耘耔

岂敢负公家，有罪诚当治

甘瓜生井傍，百尺蔓其枝

祸来常无根，免身为令谋

梦登首阳山，郁哉何巍巍

上有二子坟，下有蕨与薇

宁从白鹤巢，不从凤鸟飞

白鹤来有常，凤鸟来无时

子胥耕吴野，少伯困会稽

一旦先埃尘，千秋有馀悲

太息复太息，百年同木石

富贵比春华，一落谁相识

不如求令名，高誉流丹青

丹青虽可慕，人命如朝露

一身尚不存，令名亦何附

不如齐死生，无我亦无名

诚恐朽落时，亦与木石并

百足既怜夔，蝮蛇复怜风

是非百年内，展转何能穷

览镜在中夜，莫辨影与形

人苦不自知，所赖友与朋

圭璧贵攻瑕，龙阿期发硎

如何末世士，怀利忘平生

责望疑似间，谗间忽然兴

陈张交里门，白刃生侯王

富贵尚相负，贫贱宁相能

结交始以义，全交终以明

安得兼黄金，以铸鲍子灵

著我远游冠，插我忘归羽

命驾将何之，三星在南户

夕鸟下高林，翩翩赴其侣

人生各有志，荣辱何常主

浩歌击白石，与此聊终古

谁能共碌碌，身没名不举

蒿里足黄尘，徒增一棺土

豫章下山时，顾与山灵语

不为栋与楹，慎勿为木偶

木偶盛容姿，曳裾复拱手

大匠持斧斤，视之若无有

叔孙名大儒，绵蕞何草草

萧何刀笔吏，无功独居首

人饮浊河水，不食古井泉

古井非不清，浊河诚有源

大人略细故，琐琐安足论

鹦鹉立樊笼，焉用能人言

苍鹰无羽仪，一日翔九天

秋气不成寐，出户月皎皎

我生多忧虞，及壮已衰老

如彼霜下叶，未落忽先槁

当前一尊酒，举觞问苍昊

毕昴出东方，天阶静如扫

玉衡无右移，白日不西晓

如何六合内，有此颠与倒

译文 / 白话释义

纤细的西林之月，等待着太阳升起而焕发光辉。幸而凭借着羽翼的帮助，与你一同飞翔。左手提携，右手挈带，万夫也不能抵挡。何况我秉持着仁义，相互辅助的只有文章。砍桐木制成两张琴，形状不同但音调相同。内心彼此相知，不同的身躯却如同肺肠相连。智慧如同丹华般绚烂，盛极之后便难以再飞扬。勉励你们这些年轻人，长久的约定切莫忘记。浓密的云彩从西郊飘来，良好的禾苗盼望雨水的滋润。长虹长久不散，小雨却滋养了害虫。日月煎熬着根基，青黄之色发生了变化。成年后成为老农，整年都没有收获。高门之中纵情饮酒作乐，嘲笑那些粗食淡饭的人。感念愚公的话语，子孙后代要继承他的力量。努力修饰农具，在春天来临之际等待在南边的田埂上。过去的事情不可追悔，未来的事情也难以预料。低头成为现今的人，全身都没有一处适宜之处。有眼睛厌恶战争，有耳朵听闻呼喊啼哭。有肚子能吃饱糠皮，有双脚行走在祸端之上。谗言如同烈火，反而会焚烧自己的身躯。高台临近广阔的池塘，梧桐有一百多尺高。上面有一杯酒，可以让今晚长久。明月从东方升起，浩荡无边不受拘束。君子大多闲暇安逸，小人暂且休息。人生就如同影子，始终被形体所役使。拔出箭射向虚空，箭射完了弓也折断了。走出城的北门，看到垒垒的山上石头。山下有忘却忧愁的人，千秋万代寄托在松柏之上。用荷丝织成衣服，用来御寒却终究不温暖。只会咬文嚼字的小儒生，怎么懂得经世济民的大道理。戴着高冠佩戴着金玉，端坐着如同鬼神。乘坐轻便的车子跟随着肥壮的马匹，游乐宴饮没有冬天和春天。有志之士沉沦在低下的职位，有才能和智慧又怎能得到施展。大盗从西边而来，敲击钟鼓召集群臣。白白地看到不同种类的人，用什么来壮大自己的军威。大的如同鸡狗，鸣叫吠叫跟随他人。小的如同蛹蚕，只知道营谋自身。九月的悲风开始吹起，边疆的土地是多么凄惨寒冷。积雪与高城齐平，惊沙遮蔽了寒冷的太阳。凿冰来给马饮水，在地上寻找老鼠的食物。月亮圆满时角弓强劲，三军在夜晚经常出征。在阴山下与敌人交战，箭射完了归途也迷失了。亲手斩杀郅支的头颅，将俘虏献给朝廷。朝廷中的侍从之士，在佳人身边起居。傍晚下朝归来，饮酒弹奏鸣瑟。十年担任汉将，铠甲上生满了虱子。一句话不相投合，便投身到刀笔之下。侍奉君主如同四季更替，成功的人却成为了宾客。君子应当谨慎自己的言论，只是为了求得忠诚有益。小人热衷于名声，叫嚣着沽名钓誉。疾病终究无法除去，上下之间形成了隔阂。作为臣子固然应当警戒，作为君主更应该选择。弯曲烟囱不先谋划，额头便会被烧焦。忠言如同乌鸦，佞言如同喜鹊。喜鹊鸣叫人们喜欢，乌鸦鸣叫人们厌恶。海滨是多么遥远，遥远有三千里。一里有一千家，家家生长着荆棘杞柳。空房里有乳狐野兔，荒沼中游动着蛇虺。居住的人去到了哪里，分散成为他乡的鬼魂。新鬼没有人埋葬，旧鬼没有人祭祀。相逢时都痛哭一场，万事如今都如此。国家开拓疆土，每一寸土地都需要用弓箭来守卫。人民在古代是很珍贵的，如今却被抛弃如同泥滓。大风吹断松根，小风吹落松子。松根尚且不被爱惜，松子又有什么呢。番禺是古老的都会，美好的景象雄伟壮观。三江交汇成洪流，海水扬起清澈的波浪。刘邦和项羽争夺帝业，闭关自守的是秦佗。皇帝的车驾和旗帜，老夫暂且自我娱乐。山川充满了霸气，常常开启雄图大略。中原战乱沸腾的日子，人们的肝脑涂满了兵器。山河的气象虽然分离，人口存活的也还有很多。沿海的国家确实富强，金铁和盐都很丰富。各种货物运往天下，五种兵器在中原称雄。强盛的朝代成为外部的府库，混乱的政治寻求金钱和车辆。使者的道路相互相望，下面的百姓正遭受疾病的折磨。向北登上汉台之上，惆怅地望着心中感伤。野狗对着行人狂吠，深巷中听到荒鸡的叫声。游荡的人如今在哪里，有司在门前。早晨出去隐藏在草丛之中，夜晚起身匍匐着归来。有亲人谁应当赡养，有田地却不能耕种。怎敢辜负公家，有罪确实应当受到惩治。甘甜的瓜生长在井旁，百尺的藤蔓伸展着枝条。灾祸来临常常没有根源，保全自身是明智的谋略。梦到登上首阳山，那景象多么巍峨。上面有两位贤人的坟墓，下面有蕨菜和薇菜。宁愿跟随白鹤栖息，也不跟随凤鸟飞翔。白鹤到来有规律，凤鸟到来却没有定时。伍子胥在吴国的田野中耕作，文种在会稽被困。一旦先于他人蒙尘，千秋之后仍有悲哀。叹息又叹息，百年如同木石。富贵如同春天的花朵，一旦凋零谁会认识。不如追求美好的名声，高尚的声誉流传在丹青之上。丹青虽然令人羡慕，人的生命如同早晨的露水。自身尚且不能保存，美好的名声又依附在哪里。不如将生死看作一样，没有自我也没有名声。确实担心腐朽堕落的时候，也与木石一同腐朽。百足虫尚且怜悯夔，蝮蛇也怜悯风。是非在百年之内，辗转反复又怎能穷尽。在半夜照着镜子，无法分辨影子和形体。人苦于不能自我了解，所依赖的是朋友。美玉贵在能雕琢瑕疵，宝剑期待在磨刀石上磨砺。为何末世的士人，只贪图利益而忘记了平生的情谊。在责难和期望的疑似之间，谗言忽然兴起。陈平与张良在里门争斗，白刃相交产生了侯王。富贵尚且相互辜负，贫贱又怎能相互帮助。结交开始是因为道义，保全交情最终要靠明白事理。怎能同时拥有黄金，用来铸造鲍叔牙的英灵。戴上我远行的帽子，插上我忘归的羽毛。驾驭马车将要去哪里，三星在南户。傍晚的鸟儿飞下高高的树林，翩翩地飞向它们的伴侣。人生各自有志向，荣辱又哪里是固定不变的。放声高歌敲击白石，与这白石相伴直到永远。谁能一同碌碌无为，身死之后名声也不被传颂。蒿里之地充满了黄尘，只是增加了一具棺木。豫章下山的时候，回头与山灵交谈。不要成为栋梁和楹柱，千万不要成为木偶。木偶有着华丽的容貌，拖着衣服又拱手作揖。大匠拿着斧头，看着它如同没有一样。叔孙通是著名的大儒，却只是草草安排礼仪。萧何是刀笔小吏，没有功劳却位居首位。人们饮用浑浊的河水，不饮用古老的井水。古老的井水并非不清澈，浑浊的河水确实有源头。大人忽略细微的事情，琐碎的事情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鹦鹉站立在樊笼之中，哪里用得着能说人话。苍鹰没有羽毛和仪仗，一天就能飞翔在九天之上。秋天的气息让人难以入睡，走出门户看到月亮皎洁。我一生多有忧愁，到了壮年已经衰老。如同那霜下的叶子，还没有落下就先枯萎了。面前有一杯酒，举起酒杯询问苍天。毕昴星出现在东方，天阶寂静如同清扫过一样。玉衡星没有向右移动，太阳不会向西落下。为何天地之内，有这样颠倒的事情。

注释

鸟上下飞，泛指不相上下，互相抗衡。；砍伐桐木。斫，用刀斧砍。桐，桐木，可制琴。；指危害庄稼的害虫。蛊，本指毒虫，这里引申为危害。贼，害虫。；捆绑犯人的绳索，这里指囚禁、牢狱。常比喻受拘囚。；古时丧歌，亦指人死后埋葬的地方，借指阴间。；古代善鼓琴者。传说他鼓琴，能使飞鸟翔集，游鱼出听。这里借指善于弹奏的人。；传说中能害人的山泽鬼怪。常用来比喻坏人或邪恶势力。；鸟飞的样子，也形容和暖。这里形容鸟儿飞翔的姿态。；商代官名，为三公之一，这里借指辅佐君主的大臣。；醋瓮中的蠛蠓，比喻见识浅陋的人。醯，醋。

赏析

此诗意境广阔，情感深沉。从自然景象到人生百态，从个人际遇到国家兴衰，皆有涵盖。写作手法多样，如‘纤纤西林月，待日生辉光’运用了细腻的描写，将月与日的关系生动展现，营造出一种静谧而期待的氛围。情感表达上，既有对人生的感慨，如‘人生有如影，终始为形役’，深刻地揭示了人生的无奈；又有对仁义、文章等的推崇，如‘况我为仁义，相辅唯文章’，体现出作者的价值观。在主题思想方面，涵盖了对时光流逝、世事变迁的思考，对人性善恶的洞察，以及对个人与社会关系的探讨等。整体上，诗歌语言质朴而富有韵味，情感真挚而深沉，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主题与意象

抒情感慨议论叙事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