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石交十首
明 · 谢元汴 · 五言
兰花是美人的精魂，石头是君子的心灵。君子常常对着石头悲哭，哭石哭得泣不成音。哭石而不哭花，因为哭花不是在为那刚正的事物（石头象征刚正）悲叹。天地一旦毁灭，就如同古老的衣裳破了被衾。奇人怀抱冰雪死去，宝剑消失蛟龙也随之沉沦。古老的树木发出悲凉的声音，地下的阴气阴森森地索绕。石头的气概难以平息，石头的精魂不容侵犯。有感于此而哀伤哭泣，哭到死者（石交）鬼魂都敞开胸襟（动容）。可叹我就像一只穷困的鸟，停歇在那枯朽的树枝上。西北的天空已经倾斜（喻局势崩坏），踮起脚也无法支撑。天下都在为流血（战乱等惨状）而悲痛，驱赶石头并且鞭打它（喻世道不公）。石头的缝隙里化出像苗鲧（治水失败的人，喻有过错者）一样的东西，石头的怪异之处生出如龙夔（恶兽）般的存在。这是天地的罪过，石头又怎能推诿被射被笞打的命运。哭石哭得石头的肝都崩裂，哭石哭得石头的形体消瘦。山川有极高的品德，人们却不知道它提供衣食（的恩德）。鸺鹠老了变成妖魅，厌恶闻到人的血腥。我自身没有苕华（美人）那样的姿质，却像秋鲭（鱼干，喻受残害）一样被烹割。浊水不流入渭水，清水不流入泾水（喻世风混乱）。我的石头不是用来浣洗衣物的，它高高地挺立在庭院之中。承受雷风水火的力量，才有了这险峻的形状。桀纣如同兄弟（都是暴君），为什么舜却能有茂盛的荣耀。奇形怪状的恶木成为一家，为什么尧的善德却像灵芝一样秀出。我的想法还不如石头，只能在幽暗中发出怪异的叹息。怎敢失去像幼麋那样纯真的脚步，用健壮的脚趾来磨灭铭刻（的正道）。石头孤独得像谏诤的士人，石头严厉得像执行刑罚的官员。过去是众多石块磊磊堆积，现在却成为长满青草的坟冢。把石头当作粮食，石头的纹理难以耕种。把石头当作麻帛，石头的颜色难以染成玄纁（古代礼服的颜色）。海水飞溅上天如同船行（喻世道反常），前往却赶不上它的同类。为什么穷困的老翁，到死都喜爱我的石友。龙鳞也可以用来埋葬，鱼肠也可以当作坟茔。所悲痛的是古代的周公孔子，没有罪过却被烹煮焚烧。哭石又诅咒石头，千万不要化成香芸（香草，喻变质）。石头活着的时候上天脸色凄惨，石头死了上天脸色舒展。石头的身躯与上天作战，果然上天让我丧失（石交）。您成为黄泉的客人，我是雷滨的渔夫。不能杀掉共工（恶神，喻恶人），又何必辱骂曹蜍（碌碌无为之人）。在西风中哭石，对着凤车（神物）哭石。落日下山中的鬼怪在笑，寒狸在古墟上吊唁。石头啊你回来吧，荒山上有梅花的香气。锋利的剑不切割东西，却悲痛地割伤君子的肝肠。古代的石头有肉角般的仁德，现在的石头像九婴（恶兽）一样奸恶。我的石头和古代的相比怎样呢，所以哭得如此湍急。孟门（险要之地）有许多道路，人的面容险恶得如同险滩。山上的树木本来自然生长，却被制成肉酱（喻被残害）而变酸。不化作秋天的白骨雷（惊雷，喻正义力量），却等待作恶来吹鬼弹（鬼伎俩）。只想索取颜回的魂魄，贪婪地对待古代的衣冠（文化等）。结交石头不要结交猩猩（喻小人），君子要谨慎开端。我悲痛治理世道的人，儿童头上长角（喻世风怪异）并且天空出现虹霓（不祥之兆）。男女成为肉篱（任人宰割），诗书成为害虫（喻文化被破坏）。相伴死亡也不顾惜，不敢埋怨丰隆（雷神，喻上天）。石头的外皮没有华丽的颜色，石头的言语不昌盛和谐。人生没有百年的寿命，却天天担忧天会终结。为什么说岑丘（小丘）小呢，岑丘可以和华山嵩山抗衡。为什么说苍葭（芦苇）微小呢，苍葭可以和桧树桐树媲美。用这个来酬谢石头的品德，希望能表明我的衷心。天下没有朋友，左儒（为朋友而死的人）却享有盛名。黄祖杀害祢衡，万古都让人伤怀。愤怒地发出蛟龙的吼叫，剑声多么不平静。剑声不是石头的声音。虞夏忽然就消逝了，哪里还用得上象鸟耕种（远古的太平景象）。哭石比不上舜的时代，舜死时梧水清澈。哭石比不上禹的时代，禹死时稽山峥嵘。海童（海神）有什么用呢，篡夺太阳出现在妖城。金策（上天的符命）削减了鹑首（星次，喻国运），苍天难道常常沉醉（喻上天昏聩）。旋风不是从北方吹来，旋风也吹不到南方。哭着我背负尸体前行，把石头称作伟男。野火烧你的骨头，也不能满足蝇蚋的贪婪。不要渡过潇湘水，湘水有令人惊恐的深潭。不要登上群玉山，玉山有危险的山岚。哭石而不阿谀石头，哭石没有胡言乱语。男儿就这样死去吧，不要给黄泉之下留下惭愧。奸佞的草也可以食用，何必为了芙蕖（荷花，喻高洁之物）而死。献媚的蝴蝶也可以佩戴，何必佩戴老砗磲（贝类，喻珍贵之物）。把脚放在天地之内，却拘束得像粗竹席（喻局促不安）。西山有发鸠（鸟），东门有爰居（海鸟）。古代的高洁之士，渡河时谨慎地提起衣裳。众人看重艾草做成的衣服（喻平凡低俗之物），君子鄙视这种想法的初衷。难道用三个长寿的朋友，就能换取七香车（华贵之物）。悲痛啊穷困的老翁，忽然就像住在旅舍（生命短暂）。剪纸来写天问（仿屈原《天问》抒发疑问），悲风卷起白色的旗帜。
形容山势险峻，这里用来比喻刚正、不凡的事物。；这里形容阴气缭绕的样子。；通‘毛’，这里形容消瘦。；指美玉或者美人。；古代一种酷刑，把人剁成肉酱，这里比喻被残害。
这首诗意境上极为悲凉、萧索，描绘出一个混乱、颠倒、不公的世界景象，如“天下悲流血，驱石而鞭之”“浊水不流渭，清水不流泾”等句勾勒出一种世道崩坏的画面。从写作手法来看，大量运用象征和比喻。石头象征着君子、刚正的品德等，如“石为君子心”“石孤如谏士，石严如司刑”；花、龙鳞、鱼肠等也都有各自的象征意义。在对比方面也很突出，如古石与今石的对比，“古石肉角仁，今石九婴奸”，凸显出今不如昔的感慨。情感表达极为复杂深沉，有对石交的深切悼念之情，如“哭石复咒石，慎勿化香芸”；有对世道的悲愤与不满，像“士女为肉蓠，诗书为豸虫”表达对世人被残害、文化被破坏的痛心；还有对自身命运的哀叹，“嗟予如穷鸟，集彼坏木枝”。主题思想围绕着对石交的悼念，延伸到对世风日下、世道不公、道德沦丧的批判以及对美好品德和往昔盛世的怀念。整首诗充满着一种对现实的无力感和对理想的执着追求，风格上呈现出沉郁、悲愤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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