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将军挽歌

明 · 陈恭尹 · 五言

原文

南方有义士，姓王名曰兴

十三学杀人，十五手搏狼

三十建义旗，姓名惊一方

天子锡虎符，作镇鼍江阳

翠华日以远，地绝军弥张

百战环冈州，九死披残疆

海滨富斥卤，重林与连冈

高者掩云日，远者浮沧茫

煮波致财货，铸冶成刀枪

宫室何所居，天家侯与王

稿粟何所馈，从驾子与娘

心胆何所赠，海内豪与英

献客合浦珠，薰客珠厓香

客处未觉寒，袄褥先盈箱

客寝始觉单，妻妾忽侍旁

敌兵四面来，众士各逞强

将军跃上马，命客持一觞

独出挥长戈，两目流电光

直取首来将，生挟归戎行

顾饮所持酒，昔热犹未凉

相持及三月，敌骑皆奔亡

来时三万人，半还仍重伤

奏功自间道，涉瘴徂昆明

黄金三千镒，玉帛各有筐

天驷方驱驰，下臣效刍浆

臣兴昧死上，帝曰兴卿良

赉爵列五等，高兽盘银章

其名曰虎贲，将军荡南荒

敌人闻之惧，选士盈千骑

来者左右贤，其军督责之

不得此弹丸，若辈何生为

上天仍助虐，其年兼荐饥

将军察天命，命匠搜良材

斫以为巨棺，彩霎悬葳蕤

约日出合战，敌怯不敢来

坚壁十里外，迤逦兴长围

沟垒内外防，突援无所施

始从戊戌夏，两及中秋期

战士饭草土，抱骨还登陴

所忧负将军，吾侪死犹归

将军曰呜呼，共尽终何裨

我乃报深恩，汝当存宗支

乃命幼子九，先出卑其辞

卜吉结欢会，敌将不致疑

是夜一更终，将军诀所知

皎月当中天，千秋同此时

语已还闭门，沐浴更裳衣

夫人翠凤冠，有母头如丝

侍妾十五人，左右皆肩随

肃肃何雍雍，俱集园东陲

上有古梅树，樛结垂高枝

白石为几席，月露明苍苔

将军命夫人，拜别而慈闱

拜毕与将军，四拜中间居

十五妾罗拜，窈窕无参差

夫人命斗酒，有脯形如圭

深藏待今夕，各当行一卮

卮尽且先起，母与君稍须

将军及母入，烛影何迷离

夫人十五妾，自挂临中闺

阿母大惊呼，将军言勿悲

著我锦绣袍，麒麟当心开

戴我七梁冠，簪缨郁崔嵬

玉带与玺书，次第皆抱怀

置敕中堂上，花烛荣且辉

望阙遥谢恩，臣死有馀辜

下阶十二拜，天地及四隅

徘徊望西堂，有虎顾其儿

平生爱此图，拜汝今同灰

卷图附敕下，释服趋房间

房中何穹隆，火药堆如山

将军踏小几，自解夫人缳

次及妾十五，列置火药端

出户著朝衣，捧敕仍来还

一声母急出，火烈焰贯天

鸡鸣部曲入，白骨空巑岏

举哀建素旒，合敛归巨棺

敌人亦流涕，况在同肺肝

卜葬三山阳，隐约题墓门

陈子作挽歌，播之永不刊

译文 / 白话释义

南方有一位义士，姓王名叫兴。十三岁开始学习杀人，十五岁就能徒手搏击野狼。三十岁时竖起义旗，他的姓名让一方震惊。天子赐予他虎符，让他镇守鼍江阳。皇帝的车驾日渐远去，他所镇守的地方军队越发壮大。历经百战环绕冈州，九死一生披荆斩棘。海滨盛产盐碱地，重重树林连着冈峦。高的能遮蔽日月，远的在苍茫大海中浮现。煮海水获取财物，铸造冶炼成刀枪。居住的宫室是什么样的呢，是天子的侯爵和王公之居。馈赠的粮食是什么呢，是跟随皇帝的子女。心中的胆气要赠给何人呢，是海内的豪杰英雄。向客人进献合浦的珍珠，向薰客进献珠厓的香料。客人身处此地并不觉得寒冷，棉袄褥子先堆满了箱子。客人睡觉开始觉得单薄，妻妾忽然在身旁侍奉。敌人从四面而来，众将士各自逞强。将军跃上马背，命客人手持一杯酒。独自冲出挥起长戈，两眼闪烁着电光。直接取来敌人的将领首级，活着将其挟回军营。回头看看手持的酒，昔日的温热还未消退。相持了三个月，敌人的骑兵都奔逃灭亡。来时三万人，一半回来仍身负重伤。立功后从偏僻小路奏报，穿越瘴气前往昆明。有三千镒黄金，各种玉帛各有筐装。天子的驷马正在奔驰，臣下献上草料和浆水。臣王兴冒死上奏，皇帝说王兴你很良善。赏赐爵位位列五等，高兽盘上挂着银章。他的名号叫虎贲，将军扫荡南方荒蛮。敌人听闻都感到恐惧，挑选的士兵有上千骑。前来的是左右贤王，他们的军队被督责。不能得到这弹丸之地，你们这些人活着有什么用。上天仍在助纣为虐，那年又遇上饥荒。将军明察天命，命工匠搜寻良材。砍削做成巨大的棺材，五彩的丝帛悬挂着垂饰。约定日出时交战，敌人胆怯不敢前来。坚守壁垒在十里之外，绵延地筑起长长的包围圈。内外都设置了沟垒防备，突击救援都无法施展。从戊戌年夏天开始，历经两个中秋时节。战士吃着草土，抱着尸骨仍登上城墙。所担忧的是辜负了将军，我们这些人死了也值得。将军说唉呀，大家一起死终究有什么益处呢。我是为了报答深恩，你们应当留存宗族后代。于是命令幼子九，先出去说些谦卑的话。占卜吉日结成欢会，敌人将领不会产生怀疑。当晚一更结束，将军与所知晓的人诀别。皎洁的月亮当空照，千秋同此之时。说完话后又关上门，沐浴更换衣裳。夫人戴着翠凤冠，母亲头发如丝。侍妾有十五人，左右都相随跟随。庄重而又和悦，都聚集在园东的边陲。上面有古老的梅树，弯曲的树枝低垂着。白石做成几案和坐席，月光露水照亮着苍苔。将军命令夫人，拜别母亲的慈闱。拜别之后与将军，夫人和将军四拜居中。十五个妾依次拜别，窈窕多姿毫无参差。夫人命人准备一斗酒，有形状如圭的肉脯。深藏等待今晚，各自应当喝一杯。喝完酒就先起身，母亲和君稍作等待。将军和母亲进入，烛光为何如此迷离。夫人和十五个妾，自己悬挂在中闺。母亲大惊呼喊，将军说不要悲伤。给我穿上锦绣袍，麒麟图案在胸口绽开。戴上我七梁冠，簪缨高耸。玉带和玺书，依次都抱在怀中。放在敕令的中堂上，花烛荣耀且辉煌。遥望朝廷遥谢恩，臣死有余辜。走下台阶十二拜，天地及四方。徘徊望着西堂，有老虎看着它的幼崽。平生喜爱这图画，拜别你如今一同化为灰烬。卷起图画附在敕令下，脱下官服走向房间。房间为何如此高大，火药堆积如山。将军踏上小几，自己解开夫人的绳索。接着到十五个妾，依次排列在火药的一端。出门穿上朝衣，捧着敕令仍回来。一声母亲急忙跑出，火焰烈焰直冲上天。鸡鸣时分部曲进入，白骨空留突兀。举行哀悼挂上素旒，收敛尸骨归入巨大的棺材。敌人也流下眼泪，何况是同属肺肝。占卜葬在三山的阳面，隐约题写墓门。陈子创作挽歌，流传下去永不磨灭。

注释

鼍江是长江的别称，阳指山的南面或水的北面，此处可能指鼍江的南面或北面地区，具体所指需结合历史地理背景来确定。；古代官名，掌王出入护卫，多由勇士充任。；干支纪年法中的一个年份，戊戌年在古代历史中多次出现，具体所指需根据上下文来判断。；古代丧服上的白色飘带，用于表示哀悼。；形容山势高峻、突兀的样子。

赏析

从文学手法来看，文中运用了大量的细节描写，如‘夫人命斗酒，有脯形如圭’等，使场景生动形象，如在眼前。情感表达上，将军的英勇无畏与对家人的深情厚意相互交织，既有战场上的豪情壮志，又有诀别时的悲壮之情。意境营造方面，描绘了战争的残酷与悲壮，以及将军家庭的温馨与安宁，形成鲜明对比，增强了作品的感染力。主题思想上，歌颂了将军的忠义精神和牺牲精神，同时也展现了战争给人们带来的巨大伤痛。

主题与意象

战争忠义悲壮细节描写对比